《[刺客伍六七]玄武高中》北鹤江烙

1、转学生 第一章

　　第一章转学生
　　九月一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伍六七站在校门口，看着面前那扇铁栅栏门，以及门后那条笔直得不像话的甬道，忽然觉得自己来错地方了。
　　他今天早上六点就被鸡大保从被窝里拽出来，塞了一书包东西，又往他嘴里怼了个炸鸡腿，说“阿七啊，从今天起你就是高三学生了，好好读书，别给大保丢脸”。他嚼着鸡腿想反驳，但鸡大保已经把校服套他头上了。
　　校服是新的，但明显是批发市场买的，袖口缝线歪歪扭扭，胸口还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小鸡岛第三中学”。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所“玄武市第一高级中学”的烫金招牌，觉得这校服大概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来读书的。
　　伍六七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安心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站住。”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伍六七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退伍兵。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学生证。”
　　“学生证？”伍六七愣了一下，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哦，这个？”
　　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三眼，然后抬起头：“你叫伍六七？”
　　“对，靓仔，就是我。”
　　“你照片呢？”
　　“照片？”伍六七凑过去一看，那张学生证上确实只有一行字——“伍六七，高三（7）班”，旁边本该贴照片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挠了挠头：“哦，我忘了贴了。”
　　保安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逃犯。
　　“没事的靓仔，我真是学生，我今天刚转学来的，你可以打电话问教务处，我班主任姓王，王老师，你打给他就知道了。”伍六七一边说一边往门里蹭，“真的，我要是骗子，我也不会挑这种学校骗，你看我这校服，像有钱人吗？”
　　保安没说话，但手松开了。
　　伍六七赶紧溜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保安咧嘴一笑：“靓仔，你贵姓啊？”
　　“何大春。”
　　“何大哥，回头我请你剪头发，免费的！”
　　何大春没理他，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伍六七没看见。他已经跑远了。
　　高三（7）班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
　　伍六七找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站在后门，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满了人，有人低头背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偷偷啃包子。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一本名册。
　　伍六七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报告！”
　　全班齐刷刷回头。伍六七站在门口，校服歪着，刘海翘着，书包侧袋露出一截剪刀柄，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我叫伍六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我剪头发免费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你剪头发？”前排一个男生笑得拍桌子，“你那个刘海是自己剪的吧？跟狗啃似的。”
　　伍六七摸了摸自己的刘海，不以为意：“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艺术。你们不懂，我懂就行了。”
　　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伍六七同学，你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好的好的。”伍六七扫了一圈教室，发现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然后转头看向同桌：“嘿，靓仔，你叫什么名字？”
　　同桌没抬头。
　　“喂？”伍六七凑近了一点，“你睡着啦？”
　　同桌终于抬起头。
　　伍六七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冷的脸。不是“面无表情”的那种冷，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的那种冷。眼睛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像正常人，像墨水，像深潭，像那种你半夜在巷子里碰到会绕道走的人。
　　“柒。”他说了一个字。
　　“七？”伍六七眨了眨眼，“你也叫七？我叫六七，你叫七，咱俩还挺有缘的。”
　　柒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伍六七也不尴尬，从书包里掏出鸡大保塞的炸鸡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也是转学来的吧？我看你校服都没穿，班主任没说你？”
　　“不用穿。”
　　“为啥？”
　　“我不是学生。”
　　伍六七嚼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是学生？那你是干啥的？”
　　柒翻了一页书：“看着你。”
　　“看着我？”伍六七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脸上有字？”
　　柒没回答。
　　伍六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吧，你爱看就看，反正我长得帅，不怕看。”
　　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话很多。”
　　“我知道啊，我话一直很多，我从小就这样，大保说我话多到能把人烦死，但我觉得吧，人活着不多说点话，那多没意思啊，你说是不是？”
　　柒没理他。
　　伍六七也不在意，啃完鸡腿，把骨头往窗外一扔，然后趴在桌上：“算了，我先睡会儿，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困死了。”
　　他闭上眼，没看到柒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这人有点意思”的审视。
　　早读课结束，课间十分钟。
　　伍六七被王老师叫到办公室，领了一摞新课本。他抱着课本往回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楼下操场边有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射击社”。
　　他多看了一眼，因为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把□□，正在擦枪管。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看什么呢？”
　　伍六七回头，发现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
　　“那个女生，”伍六七用下巴指了指，“她拿枪的姿势好帅啊。”
　　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梅花十三。”
　　“你认识？”
　　“射击社副社长。”
　　“哦。”伍六七点点头，“那她枪法肯定很好吧？”
　　“全国青少年射击锦标赛亚军。”
　　“哇。”伍六七吹了个口哨，“厉害啊。”
　　柒没接话，转身走了。
　　伍六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说“我不是学生”，却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明明说“看着你”，却连看都懒得看。
　　他到底是谁？
　　伍六七没多想。他抱着课本回了教室，把书往桌上一堆，然后趴在桌上继续睡。
　　他睡着之前，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踩在什么节拍上。
　　他没睁眼。
　　他不知道那是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伍六七本来想翘课，但体育老师是个秃顶中年男人，点名比班主任还严，他只能老老实实换上运动服去操场。
　　操场边，赤牙正带着一帮体育生打篮球。赤牙是高三（6）班的，出了名的刺头，打架被记过三次，但体育成绩好，学校舍不得开除他，就一直留着。
　　伍六七不认识赤牙，但赤牙认识他——因为早上他剪坏校长刘海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高三了。
　　“喂，那个新来的。”
　　伍六七回头，看到赤牙抱着篮球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五个男生，个个比他高半个头。
　　“你就是那个剪校长头发的？”赤牙上下打量他，“胆子不小啊。”
　　伍六七笑了笑：“靓仔，你也要剪头发吗？我技术很好的，包你满意。”
　　赤牙没笑。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伍六七：“你挺嚣张啊。”
　　“没有没有，我就是实话实说。”伍六七往后退了半步，“你看你这发型，太普通了，我给你剪个鸡冠头，保证全校女生都看你。”
　　赤牙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一个男生推了伍六七一把：“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伍六七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他稳住身形，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找事，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平静。
　　“兄弟，别动手啊，”伍六七举起双手，“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想剪就不剪，我走就是了。”
　　他说完就要走，但赤牙伸手拦住了他。
　　“走什么？你不是挺能说吗？再说两句我听听。”
　　伍六七停下脚步。他看着赤牙，笑了一下：“靓仔，我这个人吧，平时挺好说话的，但你非要找事的话——”
　　他顿了顿，手伸向书包侧袋。
　　“我也不介意陪你玩玩。”
　　赤牙眯起眼睛：“你掏什么？剪刀？”
　　“不是。”伍六七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掏学生证，证明我是好人。”
　　赤牙：“……”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已经笑出声了。赤牙脸上挂不住，一把拍掉伍六七手里的学生证：“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真给你看学生证。”伍六七弯腰捡起学生证，拍了拍上面的灰，“你看，伍六七，高三（7）班，如假包换。”
　　赤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笑。
　　“行，伍六七是吧，”赤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住你了。以后在学校，小心点。”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伍六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剪刀，没说话。
　　“你惹他了。”
　　伍六七回头，发现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穿着校服，但没系扣子，里面还是那件黑衬衫。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知道是买的还是从哪里拿的。
　　“我没惹他，是他惹我。”伍六七说，“再说了，我又不怕他。”
　　“他带四个人。”
　　“四个人怎么了？”伍六七笑了，“我打架不行，但我跑得快啊。”
　　柒没接话。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伍六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喂，你刚才是不是在帮我？”
　　柒没回头。
　　“你怕他打我？”伍六七追了两步，“你刚才站那儿，是不是准备动手？”
　　柒终于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挡我跑道。”
　　伍六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是就是吧。”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里没几个人，都在埋头写作业。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水——就是刚才柒放在台阶上的那瓶。
　　他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谢了啊，靓仔。”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
　　伍六七收拾东西准备走，发现柒还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
　　“你不走？”伍六七问。
　　“等人。”
　　“等谁？”
　　柒没回答。
　　伍六七也不追问，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柒还是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他出了教学楼，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射击社的灯还亮着。他多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靶位前，正在举枪。
　　那男生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瘦，肩膀微微下塌，像是很累的样子。他举枪的姿势很标准，但伍六七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握枪的手指，好像在抖。
　　伍六七没多想。他收回视线，往校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校门口，鸡大保的炸鸡店还亮着灯。
　　伍六七推门进去，鸡大保正在炸鸡翅，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今天咋样？”
　　“还行。”伍六七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认识了个同桌，挺有意思的。”
　　“啥意思？”
　　“他跟我说他不是学生，是来看着我的。”伍六七拿起一块炸鸡翅，咬了一口，“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鸡大保翻了个白眼：“你才脑子有问题。人家说不定是学校请的保安，看你这种刺头。”
　　“我看着像刺头吗？”
　　“像。”鸡大保把一碟炸鸡推到他面前，“吃吧，吃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伍六七没接话，低头啃鸡翅。啃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大保，你说我要是真惹上麻烦了，会有人管我吗？”
　　鸡大保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伍六七一眼，然后继续翻锅：“你怕啥？有大保在呢。”
　　“我知道。”伍六七笑了笑，“我就是问问。”
　　他没说，他问的不是鸡大保。
　　他问的是那个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等人的人。
　　晚上十一点，宿舍楼熄灯。
　　柒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宿舍楼。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三楼靠左的第二个窗户上——那是莫芩的房间。灯已经关了，但窗帘没拉，月光照进去，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
　　那个人影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柒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莫芩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莫芩没睡。
　　他也没睡。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弟弟房间的窗户，一直到月亮偏西，才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句话：他不想让莫芩看见他。但他也不想看不见莫芩。
　　凌晨一点，射击社训练室。
　　莫芩一个人站在靶位前，举着□□。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瞄准靶心，手指搭在扳机上。
　　然后他放下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宿舍楼。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哥，你来了。”
　　没人回答他。
　　他回到靶位前，重新举起枪，这次没有抖。
　　他扣下扳机。
　　“啪。”
　　十环。
　　他放下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分。
　　他该回去了。
　　他拿起枪袋，走出训练室，锁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的门。
　　然后他下楼了。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训练室旁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柒站在走廊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