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不自由》Silver月

1、愚人节的27秒 陆屿撞

　　陆屿撞开天台的铁门，风裹挟着樟树叶迎面涌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校服领口歪了，耳尖烧得厉害——黑桃二，大冒险，许驰那句“去天台跟沈渔说我喜欢你”还卡在脑子里。
　　他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栏杆边的沈渔。
　　陆屿脚步顿住，方才一股脑往上冲的劲头，在看见沈渔侧脸时硬生生卡了一截。
　　对方安安静静站着，指尖捏着一本习题册，笔尖抵在纸页上，半天没有往下写。阳光斜斜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淡。
　　起哄的时候陆屿他也跟着笑，别人都当他只是凑热闹。可草稿纸边角那句'我喜欢你'他写过无数次，写完又划掉，墨痕叠着墨痕。每一次大笑、每一次主动接话，都是他撑出来的。
　　“沈渔。”陆屿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渔慢慢抬眼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等着他继续说。
　　陆屿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我喜欢你。”
　　话音落的一瞬间，天台静了。
　　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课零散的喊声，楼下走廊有同学打闹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飘上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陆屿攥紧校服下摆，指节发僵。他在心里翻找用来圆场的话，预备好了一套说辞，只要沈渔露出一点不耐或者嘲弄，他立刻就能笑着说一句逗你的，不过是大冒险。
　　可比起被当成玩笑糊弄过去，他更怕另一件事。
　　怕沈渔早就看穿了。
　　怕这句借着游戏说出口的真心话，在沈渔眼里，不过是一场早被看破、不值一提的闹剧。
　　他盯着沈渔，不肯放过脸上一丝一毫的动静。然后他看见了，沈渔捏着笔的指尖极轻地收了一下，睫毛飞快颤了一瞬，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风扫过的错觉。
　　陆屿的心跟着往下坠了一寸。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拖得漫长。整整二十七秒，他的心跳擂得很响，震得耳膜发疼，视线牢牢锁在沈渔脸上，等着一个落点。
　　沈渔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开口。风掀动习题册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吐出几个字，音量很低，刚好能落进陆屿耳朵里。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屿一下子僵在原地。他准备好的所有退路，全部落空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复，唯独没有这一句。没有答应，没有拒绝，不热情，也不排斥，轻飘飘一句，把所有的可能性悬在了半空。陆屿盯着他，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方才捕捉到的那一下睫毛颤动，在脑子里反复打转，他拿不准，那到底是动容，仅仅只是风吹的。
　　沈渔回过头，笔尖重新落回习题册页角，慢慢画着什么。陆屿下意识瞥过去，只看见几道柔和弯曲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玩笑开过就该结束。”沈渔语速很慢。
　　陆屿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我没开玩笑。”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冲动压过理智，心底那股憋了很久的劲儿冒出来，他不想被归类成愚人节一场无聊的闹剧。
　　沈渔没有再接话。他合上习题册，指尖蹭过封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小半拍，然后侧身，从陆屿身边走过去。脚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极短地顿了一下，短到陆屿几乎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擦肩而过的时候，陆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混着一点薄荷的凉意。沈渔步子平稳，不急不缓。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只剩下他一个人，风还在吹，刚刚那股横冲直撞的勇气散得干干净净。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一股脑涌上来。他知道什么？是猜到自己早就藏了这份心思，还是只当这是游戏安排好的台词？
　　陆屿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失重感，他总想抓住一点确切的东西，可沈渔偏偏什么都不肯给。
　　他走到沈渔方才靠着的栏杆旁，指尖碰上去，金属被太阳晒得温热，混着一点铁锈的味道。陆屿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光标闪了几下，他敲下两行字。
　　今天四月一号，我跟沈渔说了，我喜欢他。
　　他说，他知道。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预备铃响了，绵长的铃声从教学楼那边漫过来。陆屿站了几秒，才抬脚往楼梯走。脑子里还转着沈渔那句"我知道"，指节攥得发酸。他说不清沈渔到底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只是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句话，不会就这么轻易翻篇。
　　回到教室的时候，班里的热闹还没散。许驰看见他进门，拿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沈渔什么反应？”
　　陆屿拉开椅子坐下，把习题本拽到面前，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线。他偏头，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沈渔已经坐回去了，脊背挺直，安安静静翻开课本，仿佛天台那段短暂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怎么样。”陆屿含糊答了一句。
　　许驰还想接着追问，任课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喧闹瞬间收住。粉笔尖抵上黑板，板书一行一行铺开。陆屿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手指还攥着笔，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