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jie洁

4、橡皮屑

　　第四章橡皮屑

　　初秋的风透过窗户轻轻吹进来，带走了午后一点点燥热。

　　数学课刚下课，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揉在一起，鲜活又热闹。阳光斜斜铺在课桌上，把桌面的铅笔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少年少女安静并排的身影。

　　阮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眉头轻轻蹙起。

　　刚才着急做题，她写错了一整道计算题，密密麻麻的步骤全部作废，需要擦掉重写。她习惯性伸手去桌肚里摸橡皮，摸了一遍，空空如也。

　　她又翻了书包、笔袋，角落都找遍了，依旧没有。

　　应该是早上着急来学校，忘在家里了。

　　同桌正好起身去洗手间，座位空空的，没人可以借她。

　　阮知犹豫了两秒，目光轻轻偏向右边。

　　裴怀景正垂着头写练习题。

　　他坐姿很松懒，脊背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侧脸冷白利落，眉眼清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班里几乎没人敢主动找裴怀景搭话。

　　他脾气冲、性子冷，不爱合群，偶尔和男生打闹也是戾气十足，看着就不好招惹。

　　但阮知心里没有半点害怕。

　　经过上次纹身贴的事，她潜意识里觉得，裴怀景对别人虽然凶，但对她，好像很温柔。

　　她小声开口，语气软软的：“裴怀景，能不能借我一下橡皮？”

　　少年笔尖猛地一顿。

　　不过是很轻很普通的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有风轻轻撞进心口，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看向她。

　　少女眼睛干净又亮，乖乖看着他，带着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裴怀景喉结微滚，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手，把自己桌边那块黑色橡皮，轻轻推到了她的桌沿。

　　动作很轻，很慢。

　　阮知道谢过后，指尖伸过去拿橡皮。

　　两张课桌挨得很近，她伸手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温度相触的那一秒，很轻、很快，像风拂过。

　　可裴怀景整个人瞬间僵住。

　　细微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清晰得过分。他的手指猛地收回，下意识攥紧笔杆，耳尖以极快的速度红透，一路烧到耳根、脖颈。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眼神却彻底涣散。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硬生生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歪的黑痕，破坏了整页工整的字迹。

　　他的心，乱得彻底。

　　阮知毫无察觉，拿着橡皮认真擦着错题。

　　铅笔字迹顽固，她擦得很认真，细细白白的橡皮屑一点点落下来，堆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里，薄薄一层，安静又细碎。

　　她认真低头，眉眼温顺，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软得不像话。

　　裴怀景余光一直悄悄落在她身上，心跳声嘈杂得快要盖过教室里所有的声音。

　　他从来不是会拘谨害羞的人。

　　打架、顶嘴、肆意张扬，他什么都敢做，天不怕地不怕。

　　可唯独对上阮知一点微小的触碰、一句温柔的问话，他就会失控得手足无措，幼稚又笨拙。

　　几分钟后，阮知把错题擦干净，页面变得干干净净。

　　她捏着橡皮，转头看向裴怀景，甜甜笑了一下：“谢谢你呀，你的橡皮好好用。”

　　少年没敢抬头，只闷闷“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阮知顺手想把桌缝里的橡皮屑扫干净，手指再次靠近他的桌边。

　　裴怀景的呼吸瞬间放轻，整个人绷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她的手指，连眨眼都忘了。

　　他怕自己不小心碰到她，又怕她觉得自己奇怪。

　　年少的心动就是这样卑微又谨慎。

　　一点点靠近，就足以让他兵荒马乱。

　　阮知随手扫干净碎屑，把橡皮整齐地放回他桌前。

　　“还给你啦。”

　　她说完，便转头继续低头写题，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不知道，刚刚短短几分钟的借橡皮、擦碎屑、无意的触碰，已经在裴怀景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等她转回头认真做题，裴怀景才悄悄抬眼，目光落在那块被她碰过的黑色橡皮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橡皮边缘。

　　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温度。

　　桌缝里残留的一点点没扫干净的橡皮屑，他也没有去擦。

　　少年默默看着，安静收好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欢喜。

　　旁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冷漠桀骜、不好接近的裴怀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初秋开学遇见她开始，他所有的温柔、紧张、害羞、小心翼翼，全都给了阮知一个人。

　　这一刻的教室很安静。

　　两人并肩坐着，同一束阳光，同一片喧闹人间。

　　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

　　现在这般简简单单、只隔一寸课桌的距离，会是往后很多年里，他们最靠近、最安稳、最没有遗憾的时光。

　　后来风会吹走少年温柔，吹散承诺，吹空等待。

　　只留下今天细碎的橡皮屑，和一场再也没能赴约的年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