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恋爱指南》》佩佩很奇

7、一碗牛肉粉，荣获一桩星际KPI 天一点

　　天一点点亮起来。

　　后半夜的雨慢慢收了势头，从倾盆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敲打在天文台圆顶上，沙沙作响。风依旧凉，但是不再裹挟着吓人的惊雷。

　　叶檐靠在墙壁上，迷迷糊糊打了半宿的盹。姿势别扭，脖子歪得快要断掉，肩膀又酸又僵。她中途醒过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能看见付遥直挺挺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风，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像一根精准校准过角度的路牌。

　　能量故障还没解除。

　　他试过两三次，不动声色地暗中调动场能，每一次，脑海里都会弹出来刺啦一声报错。
　　【回路损坏，暂不可用。预计修复剩余时长：04‑21‑03。】

　　等于说现在，他彻彻底底就是一个手无“外挂”的普通人。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厚重云层被天光撕开一道缝。雨丝彻底停了，空气里灌满了泥土、青草和被雨水泡透的树木气味，潮湿又清冽。

　　叶檐揉着脖子，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整条后颈硬得跟石板一样。
　　“我的妈呀，再也不要跑到山顶过夜了。睡觉还得站着或者靠墙，这哪是看流星雨，这是免费受罪。”

　　付遥闻声转过脸。
　　“雨停了。”

　　“看见了看见了。”叶檐拖着发麻的腿走到铁门边，晃了晃那把扣死的老式锁扣，哐当哐当响，锁舌卡得死死的，“但门锁还在跟我们死磕。这下怎么办，喊人？这里半山腰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大清早。”

　　付遥走过来，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锁扣。金属上面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本能地想要调用能量去撬动锁芯，下一秒又是一阵微弱的眩晕。

　　没用。

　　他收回手，语气客观：“暴力破坏不行，没有工具。我的能力暂时失效。”

　　叶檐盯着那把锁，脑壳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她从自己扎头发的皮筋上扯下来一根细细的金属挂钩，那是装饰用的小配件，细得像一根针。

　　“我以前刷短视频看过，有人用细铁丝开这种老式卡扣锁，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

　　她蹲下来，把那根弯弯曲曲的小铁丝小心翼翼插进锁缝，眉头紧紧皱着，手腕轻轻来回试探。

　　付遥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看着，没有插手。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叶檐额头上都憋出一层薄汗，手指酸得快要抽筋，锁不仅没开，那根细铁丝还卡在锁孔里面，拔都拔不出来了。

　　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叶檐不死心地往外扯，越扯卡得越深。最后她泄气地把胳膊垂下来，转头瞪了一眼旁边围观全程、一言不发的男人。
　　“你就不能给点建议吗？光看着有什么用。”

　　“数据库有开锁教程，”付遥一本正经，“但是缺少实操经验，理论不一定适配实物。”

　　叶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合着你搁这儿云开锁呢。”

　　就在两个人对着一把破锁一筹莫展的时候，山下传来了零零碎碎的说笑声，还有登山鞋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有早起爬山晨练的老人上山了。

　　叶檐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扒着栏杆使劲挥手：“喂！下面的叔叔阿姨！能不能麻烦帮我们喊一下天文台的管理员！我们不小心被锁在露台上面了！”

　　底下的人听见动静，懵了好一会儿，热心地答应下来，慢悠悠往山下走找人。

　　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

　　管理员大爷拎着一大串钥匙，骂骂咧咧地爬上来，一边开锁一边念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胆子大，半夜跑到天文台来，还把自己锁里头，下雨不知道躲吗？”

　　“是意外，意外。”叶檐讪讪地陪着笑。

　　咔哒一声。

　　铁门终于开了。

　　重获自由的一瞬间，叶檐几乎想要当场原地蹦三圈。她迈开腿就往山下冲，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慢悠悠跟在身后的付遥。

　　“哎，别忘了。昨天晚上我说了，下山我请你吃牛肉粉。说话算话。”

　　付遥脚步一顿。
　　“嗯，我记得。”

　　下山的路湿滑，石阶上到处都是积水，一不小心就容易打滑。叶檐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还要低头避开地上的水洼。付遥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脚下，但凡她快要踩到一块特别滑的青苔，他就不动声色轻轻出声提醒一句。

　　“左边。”
　　“这块砖滑。”

　　叶檐一开始还没察觉，提醒多了，她奇怪地回过头：“你眼睛装了防滑探测仪？”

　　“观察。”付遥惜字如金。

　　一路折腾，等到两个人踏进学校二食堂的时候，已经快早上八点半。早饭高峰期快要过去，食堂里人少了不少，空气飘着一股热汤和辣椒油混合的香气。

　　牛肉粉窗口还开着。蒸腾的热气从大锅里面往上冒，白雾模糊了玻璃窗。

　　叶檐熟门熟路地往窗口一站，扭头问身后的人：“要什么口味？清汤还是红汤？加不加辣？要不要香菜？”

　　付遥站在她身后，略微茫然。

　　他的人类进食样本不多，之前随便吃过几次简单的食物，还没有认真研究过这种复杂搭配。

　　“全部选项，给一个最优解。”

　　叶檐被他整无语了：“吃饭哪来什么最优解，这又不是写程序。算了，我做主，红汤，少辣，香菜葱花都放，可以吧？”

　　“可以。”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端上桌，宽大的白瓷碗，汤头红彤彤的，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撒着翠绿的香菜，滚烫的白雾扑面而来。

　　两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叶檐拿起筷子，先吹了吹滚烫的汤，吸溜一大口粉，浑身冻了一整夜的寒气顺着热汤慢慢散掉，舒服得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付遥低头，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捏着筷子。他的动作算不上难看，但是透着一股生硬的刻意，像是照着说明书复刻动作。

　　一小口粉进嘴，浓烈的鲜香瞬间铺满口腔。

　　他顿住了。

　　数据库里没有对应感官记录。温热、鲜咸，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暖融融的。

　　【新增感官记录：热牛肉粉。标记：正向。】

　　叶檐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人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脸上还是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耳尖微微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不知道是热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憋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了。

　　“喂，付遥，我一直想问你。你那个所谓的任务，如果最后完不成，到底会怎么样？你之前随口说了一句有可能要走。走是走去哪啊？回老家？”

　　这句话一问出来，付遥吃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下一秒，一行银白色的指令直接凭空砸进他的意识，这一次不是小小的后台提醒，是总部直接下发的通讯，文字在视野里铺展开，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总部指令同步：观察员739。】
　　【本次派驻周期72小时。任务指标：采集一组完整双向恋爱情绪样本，完成《太阳系恋爱指南》实地填报。】
　　【指标未达成，不可申请返程通道。】
　　【超时处置方案：强制弹射离开本星球，无二次补派机会，任务永久标记失败。】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付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这条指令，他昨天没有收到。直到现在，总部才正式把最终后果推送过来。

　　也就是说，不是“完不成可以晚点走”。

　　是完不成，就直接被强行送走，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叶檐看见他忽然不动了，拿着筷子愣在原地，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人还在吗？粉要坨了。发什么呆。”

　　付遥抬眼，看向她。

　　他没有把星际弹射、星球派驻这些机密讲出来，只挑了最表层的结果告诉她。声音很轻，却非常清晰。
　　“刚刚收到通知。任务没做完，我就没办法回去。”

　　叶檐叼着半根粉条，动作猛地卡住。

　　她本来以为那72小时只是他自己随便定的一个、中二的时间限制，就像是小孩子给自己定一个游戏期限。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硬性规定。

　　“啥意思啊？”叶檐眨眨眼，有点懵，“回不去？回不去会怎么样？滞留在地球？”

　　付遥没接这个话。本源相关的内容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他只是客观陈述现状：“时间不多，故障还没修好。现在缺少有效的推进方式。”

　　叶檐放下筷子，托着腮，认认真真打量对面这个男生。

　　在此之前，她一直把整件事当成一场大型的、脑洞清奇的个人表演。一个脑洞很大、还碰巧会点说不清的小把戏的怪人，给自己安排了一出恋爱任务。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重了一点点。

　　就算还是不信外星人这套，她也隐约意识到，这件事对他而言，不是随口玩玩。

　　但感动是不可能感动的。

　　叶檐很快就从那一点点微弱的心软里面抽离出来，挑眉：“那也不能强行抓我当工具人啊。我又没有义务帮你完成KPI。星际也不能搞强制加班对吧。”

　　付遥盯着她。

　　“我没有强制。”

　　“你嘴上没强制，行动上到处偶遇我。”叶檐吐槽，“上次食堂、大教室，全套精准追踪。”

　　“那是备用方案。”付遥非常诚恳，“如果有别的可行方案，我不会打扰你。”

　　他说完，低头又扒拉了一口粉。滚烫的汤汁漫过舌尖，那种陌生又温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把这个感受单独归档，但是不知道应该归类到哪一种情绪标签下面。

　　叶檐看着他一本正经发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算得到的怪人，现在能力坏掉，任务卡壳，时间疯狂倒计时，坐在食堂里对着一碗牛肉粉发愁KPI，跟期末周赶不完作业的大学生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喝了一口汤，漫不经心地开口：“行吧，看在昨天晚上一块儿淋了半夜雨的革命情谊上，我可以稍微放宽一点条件。不是答应过你可以有限度观测吗？但是先说清楚，谈恋爱免谈。你可以跟着我体验普通人类的日常，收集你要的什么情绪，但是一切都要经过我同意，不许自作主张搞突袭。要是越界，我立刻叫停所有合作。”

　　付遥猛地抬眼，眼里第一次透出一点极淡的、明显的亮色。

　　【目标同意扩大观测权限。事件等级上升。当前任务成功率更新：47.3%。】

　　红色的倒计时还悬在视野右上角，一秒一秒跳动。
　　【剩余撤离时间：20时46分。】

　　时间依旧很紧。

　　可好像，终于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付遥放下筷子，认认真真跟她确认规则：“所有行动，事先报备，经过你许可。不强行推进恋爱关系。不制造突发骚扰。是否确认？”

　　“确认确认。”叶檐摆摆手，“先吃饭，粉都凉透了。还有，跟你约法三章再加一条——不许随时随地拿我做样本，我吃饭你就好好吃饭，别盯着我扫描。怪瘆人的。”

　　“收到。”

　　付遥乖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专心对付碗里剩下的牛肉粉。

　　食堂窗外，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落在玻璃窗上，暖洋洋的。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莫名其妙，就暂时绑定了一桩悬在刀尖上的星际KPI。

　　至于最后能不能填上那本《太阳系恋爱指南》，现在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