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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迟爸的事 五一放 ...


  •   五一放了两天假。江迟那两天没闲着,早上来我家做题,下午回去帮他爸看店。他妈趁着放假把小卖部门脸重新刷了一遍,刷的是浅黄色,说是看着亮堂。江迟说刷完了跟没刷一样,他妈说怎么一样,你没看出来新刷的。他说我看出来了,就是觉得跟原来一个色。他妈拿刷子在他校服背后点了一下,留了个黄点。他说妈你干嘛。他妈说给你留个记号,省得你分不清新旧。

      五三开学那天他穿着那件带黄点的校服来了。我说你校服怎么弄的。他说我妈刷墙溅的。我说你换一件。他说不换,这个点是我妈留的,我穿着上学。我说你妈知道了得骂你。他说我妈知道,她还夸我孝顺。

      五三离高考还有三十五天。

      那天下午放学,江迟没上天台。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哥,我今天早点回。我爸那边有点事。”

      我回:“什么事。”

      他过了五六分钟才回:“我爸说老赵那边有人来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打了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压得挺低:“哥,我爸今天接了个电话,说是老赵那边的,问他还想不想做生意。”

      “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爸没细说,就让我早点回去。”他说,“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老赵跑了之后案子挂着,修车铺关了,街道办那边说人还没找着。现在有人冒出来说“老赵那边的”,这是几个意思。是替老赵传话,还是老赵自己让人来找的。

      那天晚上江迟发了消息,说没事了,让我别担心。我问怎么没事了。他说他爸跟那人说了,钱已经还清了,没什么可谈的。那人说那就算了,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我爸没看清。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走了。”

      “你爸什么反应。”

      “我爸挺稳的。”江迟说,“以前碰见这种事我爸得慌半天。今天我爸挂了电话该吃吃该喝喝,吃完还看了会儿电视。我妈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有人问路。”

      “那你呢。”

      “我一开始慌了一下。”他说,“后来看我爸不慌,我就不慌了。”

      “你爸行。”

      “我爸最近真行。”他说,“哥你说这人是不是逼到份上了就能硬气起来。”

      “差不多。”

      那之后几天没动静。江迟爸照常上班,小卖部照常开门,那人没再来。街道办那边姓孙的说老赵的案子在走流程,人还没归案,但材料齐了,该挂的挂上了。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考,江迟考了年级五十九。数学一百一十八,英语一百一十六,理综二百二十一。总分比四月份又提了十几分。

      出成绩那天他上天台,没蹦。坐下来掏出卷子给我看:“哥,五十九。”

      “看见了。”

      “还差。”

      “差多少。”

      “差个九名。”他把卷子叠好,“九名不好追,但我追。”

      “追。”

      五月中旬之后学校搞了个心理辅导周,说是给高三减压。江迟他们班搞了个活动,每个人写个纸条塞盒子里,抽一个念出来。江迟抽到一张,上头写的是“我同桌天天上课放屁,我忍了三年”。他念完了全班笑成一片。他们班主任问谁写的,没人认。

      他回来跟我说这事,我说你抽的这个算好的。我班有人抽到一张写“我想把数学老师那把椅子换了,他那把椅子一坐就嘎吱响,我听了三年头疼”。我说这话要是被数学老师听见,够呛。他说所以你们班那个人没署名。我说没署名也够呛,数学老师听得出来是谁。

      五月底离高考还有十天。学校不让上天台了,说怕出事,铁门锁了。我跟江迟就改在楼梯间里头坐着,一人坐一级台阶,中间隔着五六级。老陈有时候上来给暖水瓶灌水,看见我们俩坐在楼梯间里头,说了一句:“上不了天台了。”

      “学校锁了。”我说。

      “锁了也好。”老陈把壶盖拧上,“高考完再上去。”

      “大爷,高考完你还在不。”

      “在。”他说,“我天天在。”

      离高考还有五天的时候,江迟爸那边又出了个事。

      那天中午江迟跑来找我,脸色不太好:“哥,我爸今天早上被人堵了。”

      “堵哪儿了。”

      “上班路上。有人拦着他说了两句话,问他还想不想在那边干了。”

      “什么人。”

      “我爸说没见过,不认识。那人说完就走了,没动手,没骂人,就说了那句话。”

      我坐在楼梯间里头,把这事过了一遍。上次是打电话问“还想不想做生意”,这回是堵路上问“还想不想在那边干”。这人摸清了江迟爸的上班路线,知道他在哪儿上班。老赵那边的人还没散干净。

      “你爸今天上班去了吗。”

      “去了。”江迟说,“我爸说去,凭什么不去。我妈说要不请两天假。我爸说请假就输了。我爸还说,还有五天高考,这五天不能出岔子。”

      “你爸说得对。”我说,“这五天你什么都别管。上学放学,做题睡觉。你爸那边我让街道办盯着。”

      “哥。”

      “你听我说。还有五天。这五天你把试考了。考完了咱们一块儿办这事。”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行。”

      那天下午我给姓孙的打了电话,把江迟爸被人堵的事说了。姓孙的听完说:“他们挑这个时间点,大概是想趁高考前搅一搅。你让那个家长稳住,这几天别一个人走。我这边安排人去他单位那边看看。”

      “行。”

      “还有。”姓孙的说,“你那个同学,让他好好考试。考完了让他爸来街道办一趟,把前面的事捋清楚。老赵跑了,他手下的人还在,但这帮人没根。根在老赵身上。老赵归案了,这帮人就散了。”

      “老赵什么时候能归案。”

      “快了。”姓孙的说,“他跑不了多远。他身上没多少钱,跑出去也得吃饭。他那种人吃不了苦。等他撑不住了,自己就出来了。”

      挂了电话,我给江迟发了条消息:“你爸的事街道办管了。你这五天别管,好好考试。”

      他回:“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爸出事。”

      “你爸不会出事。街道办盯着呢。你把试考了,考完了咱们一块儿去街道办。”

      他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哥,你说我要是考不好,是不是对不起我爸。”

      “你考不好对得起谁。”我回,“你先把试考了。考完了再说。”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在家坐不住,骑车去了他家小卖部。江迟爸在柜台后头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沈逸?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叔,我过来看看。”

      “看我干什么。”他笑了一下,“我没事。今天早上那个事,街道办给我打电话了。说这几天有人盯着,让我别怕。”

      “叔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但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怕不知道怕什么。现在知道怕什么了,就不那么怕了。”

      江迟从后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爸。”

      “我爸没事。”他说,“我爸今天说了,还有五天,考完试再说。”

      “你爸这话说得对。”我说。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待了半个钟头,吃了半盘他妈包的饺子。走的时候江迟送我出来,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哥。”他说。

      “嗯。”

      “考完了咱俩还上天台不。”

      “上。”

      “那我考完了找你。”

      “行。”

      他回去了。我骑车回家,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干。我心想还有五天。五天过了,这事就能办完。我那时候不知道,五天之后江迟没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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