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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迟的志愿
二月末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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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开的学。
高三下学期一开学,年级组把倒计时牌子挂上了,红底白字,写着“距高考还有一百天”。江迟头一回看见那牌子的时候站底下看了半天,说:“这牌子挂得不对。”
“怎么不对。”
“应该挂‘距高考还有一百天,但离死还远着呢’。”
“你挂上去年级主任能把你活撕了。”
“所以我没挂。”他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就说说。”
说说归说说,他那天上来的时候兜里揣了张纸,掏出来给我看:“哥,我列了个单子。”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列了一排学校名字,北京的、天津的、河北的,每个学校后面标了去年录取分数线和位次。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列得挺全。
“你查的?”
“查了两天。”他指了指第一个,“北京那个,去年录到我们省前三千名。我现在模考位次四千二。差一千二。”
“你算过怎么补这一千二没有。”
“算过。”他翻到纸背面,上头列了几条:数学从一百一冲到一百二,英语从一百一冲到一百二,理综从二百二冲到二百四。每条后面画了个星星,画得五角不齐的。
“你这数学冲一百二,英语冲一百二,理综冲二百四。”我念了一遍,“加起来总分能多四十分。你算过位次能进多少。”
“算过。多四十分能进到三千五左右。还差五百。”
“剩下的五百怎么办。”
“靠运气。”他说得理直气壮,“万一那年题难,大家分都低,我相对就高了。”
我把纸还给他。他这套算法糙得很,但方向没错。多考四十分,位次往上走一截,够得着北京的边。
“行。”我说,“数学我帮你盯。英语你自己背单词。理综你问老师。”
“哥你理综不帮我?”
“我理综自己也得复习。你问老师,老师比我讲得清楚。”
“那行。”他把纸叠好揣兜里,“哥,我还有个事。”
“说。”
“我想好了,报志愿报北京那个学校。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天津那个。第三志愿河北那个。”
“你分够吗。”
“不够我复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算了,复读一年我能多考五十分。多五十分能进前三千。能进前三千就能上北京那个。”
“你跟你爸说了?”
“说了。我爸说随我。我妈说复读费钱。我说我自己挣。我妈说挣什么挣,你好好念书。我爸说别吵了,考上了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别人的事似的。但他把单子列出来,把分数算清楚,把退路都想好了。这人嘴上嘻嘻哈哈的,底下的账算得比谁都细。
“行。”我说,“那就奔着北京考。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
“哥你信我能考上不。”
“信。”
他乐了。那天下午做题做得挺猛,做了两套数学卷子,中间没带歇的。
开学第三周,学校搞了百日誓师。全年级站在操场上,举拳头喊口号。江迟他们班站后排,我站前排。誓师完了回教室,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哥,我刚才喊口号的时候没喊。”
“为什么不喊。”
“我觉着喊那个没用。”他扒了口饭,“喊完了该不会的还是不会。有那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
“站着呗。”他说,“年级主任盯着呢。我嘴动了,没出声。”
我笑了一声。
那段时间他天天中午上来,带着卷子,吃完了饭就做题。有时候做完了让我看,有时候自己对着答案改。有一回他做错了一道大题,订正的时候把整道题抄了五遍。我说你抄那么多遍干什么。他说我记性不好,多抄几遍记得牢。
“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看对什么。”他说,“记答案记不住,记错因记得住。我抄五遍错因,下回就不错了。”
他那个错题本越攒越厚,到三月中旬已经攒了快两百道。他拿皮筋一捆,搁书包里,说这是他的宝贝。我说你宝贝什么。他说这上头每一道都是我错的,我错了改,改了记,记了不再错。这一本攒下来,能提不少分。
三月底的模考,他考了年级六十八。比期末进步了八名。成绩出来那天他上天台,没像以前那样蹦跶,就坐下来,掏出一把瓜子,慢慢磕。
“哥。”他磕了两颗,开口。
“嗯。”
“六十八。”
“看见了。”
“还差。”
“差多少。”
“差三十名。”他把瓜子壳扔进袋子里,“我算了,三十名不好追。越往上越难。前面那些人也在往前跑,不是站着等我的。”
“那你怎么办。”
“追。”他说,“追不上就复读。”
“复读的事先别想。”我说,“还有两个月。两个月能提不少。”
“提多少。”
“你数学那个一百二还没到。英语那个一百二也没到。理综你最近多少。”
“二百一。”
“冲二百三。”我说,“这三科加起来提三十分。三十分能进多少名。”
他算了算,说:“能进到五十名左右。”
“那不就得了。”
他磕了两颗瓜子,忽然说:“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轴。”
“你才发现?”
“我以前不轴。”他说,“以前我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考多少算多少。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我想往上够。够不着也想够。”
“因为你有想够的东西了。”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哥,我那个单子,你帮我收着。”
“什么单子。”
“就那个学校名单。”他把纸掏出来递给我,“我搁你那儿。我要是哪天犯懒了,你拿这个抽我。”
我把单子接过来,折好揣兜里。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家长会。江迟他妈来了。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看见我就笑:“沈逸,你妈也来了?”
“来了。在教室里头。”
“我进去找她说说话。”她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妈上回说做鱼,做了没有。”
“做了。我吃了三顿。”
“那下回我给她带点我腌的辣酱。”她进去了。
家长会开完,江迟跑来找我,脸色不太对:“哥,我妈跟老师聊了。”
“聊什么了。”
“聊我成绩。老师说我成绩稳,但考北京那个学校差一点。我妈回来问我,差多少。我说差三十名。我妈说三十名是多少分。我说二三十分。我妈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要是考不上北京那个,考天津那个也行。天津离北京近。我说行。我妈说那你就奔天津考。我说我想奔北京。我妈说差三十分你奔什么。我说我奔奔看。”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奔不上呢。我说奔不上复读。我妈不说话了。”
“你妈什么表情。”
“说不上来。”江迟挠了挠头,“她回去跟我爸说了。我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说你想奔就奔,奔不上再说。我妈在边上没吭声。”
“你妈心疼你。”
“我知道。她怕我累着。”
“那你怎么办。”
“我接着奔。”他说,“我奔上了她就不心疼了。”
四月中旬,模考。他考了年级六十三,比上回又进了五名。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六,英语一百一十四,理综二百一十八。总分往上提了二十多分。
出成绩那天他跑上天台,这回蹦了。蹦了两下,站稳了:“哥,六十三。”
“看见了。”
“数学一百一十六。”
“看见了。”
“还差四分到一百二。”
“接着冲。”
“冲。”他把卷子掏出来,“哥你帮我看,这道题我错了第二回了。上回错的时候我抄了五遍错因,这回又错了。”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解析几何的题,步骤写得挺全,最后一步算错了。
“你错因抄的什么。”
“我抄的是‘计算失误’。”他挠头,“我老计算失误。”
“你抄‘计算失误’没用。你得写清楚哪一步算错了,为什么算错。是公式记错了还是数算错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重抄。”
“抄十遍。把错的那一步单列出来。”
“十遍?”
“十遍。”
他叹了口气,掏出本子开始抄。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这回真把错的那一步单列出来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公式记串了,把a²+b²当成a²-b²了。”
“行了。”我说,“抄完这五遍别抄了。你记住这个就行。”
“哥你让我抄十遍。”
“我改主意了。”
他乐了,把本子收起来。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哥,六十三了。”
“六十三。”
“照这个速度,五月能进六十。”
“你先进了再说。”
“进。”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我站在天台上,把那个学校名单掏出来看了一眼。他那张纸背面又添了一行字,写的是:“五月目标,六十。六月目标,五十。高考目标,北京。”底下画了颗星星,比之前的都大。
我把纸折好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