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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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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撕裂了华北的夜空。
关慎卿的口信和报纸上消息前后脚的到来,关慎卿说情势危急,他安排好了人接应,邀他们去香港暂避。
谢玉浓婉拒了关先生的好意,但听劝的尽快脱手了房产,手上留些金银细软傍身,剩下的托了关慎卿的关系,换了黄金和美元。
七月底,天津沦陷。
日本兵的军靴踩过法租界的石板路,踩过南市的泥泞,踩过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条巷子。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葡萄藤还在,只是曾经坐在廊下喝茶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八月十三,淞沪会战打响。
娘仨儿在太湖边那短的像偷来的安稳日子又到了头。
离开那天三个人都很沉默,老太太这一辈子搬了太多次家,每一次都在被命运推着走,她已经不再问为什么。
他们一路向西辗转到了重庆。
山城的雾大,街巷起伏不平,台阶一节连着一节,嘉陵江在远处灰蒙蒙的淌着日夜不息。
租了处小房子住下,人都在,家就还没散。
谢玉浓那张脸可太扎眼了,他也怕再无故惹上什么祸端,留起了胡子,一个劲儿的给自己往糙里折腾。从前在养出来的那份精致,被他彻底地磨掉了。
他们俩都不是能干体力活的人,张既明支了个算命的小摊,谢玉浓接了些抄写的零活儿,赚的虽然不多,也够日常开销,精打细算一点还能略有盈余。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日寇的飞机空袭了重庆。
开春后轰炸密集起来,那天防空警报响的时候,三个人正在吃早饭,张既明和谢玉浓拉着老太太往外跑,老太太眼神不济但腿脚还行,跑不快的反而是腿上有旧伤的张既明。
三个人互相拉扯着往防空洞跑,几次都险些被人流冲散,半路上一枚炮弹落在附近,谢玉浓被气浪掀出去,摔在墙边,张既明护住老太太,左手撑在地上,一块弹片飞过来,三根手指被齐根切断。
抖落身上尘土,张既明拉起老太太,问:“妈你伤着没有?”
老太太闻到了血腥味明显的慌了:“妈没事!孩子你伤哪了?玉浓呢?!”
张既明四下寻觅看见了瘫倒在几米之外的谢玉浓。
谢玉浓伤了额头,血顺着额角糊了半张脸。
张既明喊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奔过去。
谢玉浓缓缓睁开了眼睛,短暂的失神后清醒了过来,本能的寻着声音看去,先看见了张既明鲜血淋漓的手。
张既明是被捉住了腕子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见了血他有些迷糊。
谢玉浓撕心裂肺的喊着:“既明!张既明!”
张既明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医院,手上缠着纱布。
谢玉浓在他床边,额角的伤口处理好了,脸上也擦了,深蓝的衣服上留下几点暗色,是干涸的血迹。
两个人对视一眼,苦笑着握住了对方的手。
养伤的那段日子,张既明偶尔会看着自己的断手发呆,谢玉浓的皮肉伤还是其次,他撞到了头,添了头晕和耳鸣的毛病,抄写的活计不得不停了。买药动了一笔积蓄,这仗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养的差不多了张既明琢磨起来钱的道儿
以前支个小卦摊只够糊口,他抹不开脸狠不下心去骗穷人的钱,这一受伤他也开了窍,他这副破了相残了手的倒霉模样往那一站就有那个泄露天机遭天谴的味了。
他开始专门做富户人家的生意,重庆城里外省逃来富户不少,家底厚但心里虚,怕炸弹、怕土匪、更怕命运。
张既明那双看人的眼睛毒得很,从前在台上现挂练出来的,一眼就能瞧出对面坐着的人心里在怕什么。
他装神弄鬼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左手断了三根手指,他就用整只左手托着罗盘,右手掐诀念咒,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天罡地煞”、什么“坎离相济”,半真半假地编。编得多了,居然编出了一套自己的歪理,竟然一时半会儿圆得过去。
谢玉浓在关慎卿身边耳濡目染,怎么借势造势炒作他学来一分皮毛就够用了,张半仙小神仙的名号传开了。
有人来请他看风水,有人来请他测字,有人来请他去“镇宅”。
他专挑那些富户人家的痛点下手,老人生病,少爷不第,生意亏本,姨太太不和,他装神弄鬼连蒙带骗,唬的主家心甘情愿的掏钱。
民国二十九年,轰炸车成了日子的一部分,人们学会了在警报声里吃饭,睡觉,吵架,做生意。防空洞越挖越深,茶馆搬到了地下。张半仙的名号越叫越响,给人看风水选阴宅最贵收过一条大黄鱼的天价。张既明和谢玉浓化名张平和张安,对外宣称是两兄弟,乱世里没人顾得上追问别人家的事。
谢玉浓的外伤好的很快,只在额角留下一点浅浅的疤,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可到底是撞到了头,连晕带吐的劲儿过去,人的性格好像不一样了。
大夫说伤到头后性情大变是常有的事,有人变暴躁,有人变沉默,有人变回小孩子。
有一阵谢玉浓就特别孩子气,撒娇,爱笑,黏人,挑嘴,爱吃甜。
他俩刚认识的时候谢玉浓才十二岁,就一副少年老成样,对谁都是客气又疏离,想逗他笑一下得使尽浑身解数。张既明当时想:这小孩,心真重。
张既明逗他叫哥哥,谢玉浓从来不叫,有时候喊张老板,有时候喊张既明,后来俩人都好上了,张既明涎着脸:“叫一声,情哥哥也是哥哥啊。”
谢玉浓白他,在他肩膀上咬了个牙印。
现在倒好,谢玉浓恨不能天天粘在张既明身上,哥哥两个字喊的黏糊又顺溜,那个从来没被允许当过孩子的谢玉浓,终于被放出来了。
张既明知道这份孩子气是伤后的应激,等谢玉浓好了,那个稳重自持的谢玉浓又会回来,会把软肋重新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