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菊》胡桃粒粒

6、伤疤 对不起，我

　　夏若双膝一软，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甩过来，夏若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两个巴掌印。

　　她又躲过夏若的书包，倒扣着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找到夏若那部老旧的手机，狠狠的砸在地上。

　　“玩，我叫你玩！”

　　夏若想开口说自己没有玩，平时手机都被老师收走了。可是妈妈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妈妈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歇斯底里的吼着:

　　“你老娘好好解释清楚，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啊？在学校给我参加那个什么破合唱团？还给我考了个倒数第一？真是妈妈的好女儿啊！”

　　夏若心里一沉，妈妈怎么连合唱团的事都知道了。

　　“妈，我是真的很喜欢唱歌，求求你了，我下次肯定……”

　　话还没说完，一双大掌冲夏若的脖子掐来，她顿时感觉到窒息的濒死感，手脚拼命挣扎着，试图甩开这双带她来到这人世，现在又想亲手送她下地狱的手。

　　“妈……”夏若感觉自己这回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她试图长大嘴巴呼吸，可还是无济于事。妈妈掐的实在是太紧了，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一时间，脑中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小时候爸妈带她去游乐园的笑脸，苏禾温暖的拥抱，还有……兰泽

　　兰泽身上温柔的皂香味。

　　就当她快要晕倒的前一刻，爸爸终于下班回来了。

　　他惊恐的看着被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的夏若，已经眼球中布满红血丝的张云女士，甩下公文包，扑到张云身上，想要把她拽开。

　　可张云已经恼怒至极，瘦削的手迸发出无限的力量，就连夏裴一个八十公斤的壮汉，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拉开。

　　张云被夏裴从后抱着还是没有罢休，想再次冲上前来。

　　“夏若，你个小贱人，来啊，我掐死你，然后我再去自首！”

　　“张云，你冷静一点，这是你女儿！夏若，快跑！”

　　“她的命都是老娘给的，我现在就要拿回来。夏裴，你给我松开！”

　　这是夏若连滚带爬奔出家门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本想报警，可一摸口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被砸了。

　　脑袋此时也因为缺氧而晕乎乎的，她跑出小区，在街边蹲了一会，初秋的凉风吹来，这才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夏若终于恢复了神智，蹲在空空荡荡的街边放声大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今天会发这么多大的脾气。虽然上初中时，妈妈对自己的学习也管的很严格，可是最多是推搡几把，马上两句，像今天这般发怒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情况是绝迹没有出现过的。经此一事后，自己可能再也不能去合唱团了。

　　“还不如把我掐死算了，这样好歹还能让他们愧疚愧疚。”
　　夏若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泪，恶劣的想。

　　她站起身，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自然是不行的，妈妈现在估计还没缓过来，自己回家的结果就是再挨上一顿暴揍，要是两年前的夏若，在出现考的不好这样的情况时，还能去西街的姥姥家躲上一躲，可去年姥姥也去世了……

　　夏若觉得自己的腿有些麻，想着站起来走动走动。

　　夜色如墨，今天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半圆的月悬在半空，月光孤独的倾泻在安静的街道上，为夜归人点燃一丝希望与期盼。

　　她漫无目的的胡乱埋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抬头一看，竟在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金石台球厅。

　　金石台球厅旁边是一家网吧，两个商铺间有一个死胡同，一些鬼火少年总在这里约架，搞什么江湖义气。

　　夏若先前见过好几次两个帮派打架的场景。

　　她摇了摇头，把步子迈大的更大了些，想要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边走一边祈祷着今天没有小混混出没。

　　可她走到那胡同跟前，却真的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夏若被吓得不轻，本想跑走，脚却不听使唤，开始发软，竟定定的站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

　　“兰泽，你这个小畜生怎么还不去死？”

　　里面传来一个青年的叫骂声。

　　夏若听到兰泽的名字，心里一惊。

　　难道是兰泽在台球厅闯了什么祸，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压制着心底的恐惧，慢慢挪动颤抖的双腿，走到胡同的拐角处，偷偷探出头去——

　　果然是兰泽。

　　此刻的兰泽很是狼狈，头发应是被人扯过，乱蓬蓬的，还有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嘴角边被人打出淤青，仔细看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平日里整齐的卫衣此时也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正狼狈的挂在左肩上。

　　他的对面，是两个满脸横肉的青年，此刻正用言语辱骂着他。

　　“贱人生出的儿子也是贱人。兰泽，你他妈给我装什么装，以为自己成绩好了不起是吗？你那个老子兰鹏还不是照样不认你那个妈！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野种，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你还敢来问兰鹏要钱？真是嫌命长了，今天我就让你长长你记性。”

　　另一人把兰泽提起来按在墙上，那个说话的青年已经举起了拳头，正要往他脸上砸，夏若却不知自己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勇气，大喊了一声:

　　“住手！”

　　那青年和他的跟班当然没想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会有人，趁他们发愣的空档，夏若冲出来挡在兰泽面前，伸出双臂。

　　那为首的青年见夏若孤身一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嘲讽道:

　　“呦，兰泽，你还找了个这么英勇的小女朋友啊？这样吧，你让你女朋友跟我们玩玩，老子今天就放过你。”

　　兰泽一把将夏若推开，像一只发怒的野兽，就要扑向那个青年:

　　“兰奇，你再给我满嘴喷粪试试！你敢碰她一下，我剁了你！”

　　那青年听他这么说，也被激怒，又要冲上来打兰泽。夏若一边死死抱住兰泽的腰，不让他冲上前去，一边对着那个叫兰奇的青年大喊“别胡来，我已经报警了！”

　　那兰奇下意识的后退两步，却又反应过来:
　　“小娘们你吓唬谁呢，老子是被吓大的吗？”说着抡起胳膊就要朝夏若扇来。

　　巴掌落下，夏若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原是兰泽挡在她前面，生生挨了这一掌。随后，街外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

　　兰奇脸色一变
　　“真报警了，撤！”

　　他和小跟班飞快翻墙跑了，只留下兰泽和夏若留在巷子尽头。

　　夏若见兰奇走了，这才回过神来，经历了妈妈的毒打和刚才的一番争斗，她已是心神俱疲，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今天，谢谢你。”

　　兰泽在她身旁蹲下，却被夏若一把抱住，哽咽着说:

　　“兰泽，你说咱俩咋都这么倒霉啊！”

　　“你真报警了吗？”

　　“当然没有，我没有手机，怎么报警？更何况你也打他了吧，你俩这顶多互殴。鬼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个警车过去了，可能是你我命不该绝吧。”

　　兰泽有些僵硬的伸出手，回抱住浑身发抖夏若，轻轻抚着她的背:

　　“现在没事了，别怕，都怪我。”

　　夏若哭过一阵，这才发现自己还像个树懒一样挂在兰泽身上 ，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他。

　　“对不起啊，把你把你衣服哭脏了。”

　　看着兰泽本就褴褛的灰色卫衣上出现一大片湿痕，她带着鼻音，不好意思的说道。

　　在黑夜中的夏若并没有看清，她推开兰泽时，他的眼神沉了沉，似是有些失落。

　　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一起走出巷子，黑夜孤寂的背影从夏若一个变成了她和兰泽两个。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在墨色的夜里，在这个小城，在这一刻，成为彼此唯一的、信任的小小港湾。

　　“那个兰奇，他跟你一个姓，他是谁，为什么要打你？还那样骂你……”

　　“他是我哥。准确的说，同父异母的哥。”

　　兰泽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其实，我妈不是我爸的原配。我妈那年情窦初开，在一次商业宴会上遇到了我爸。我妈那时候刚出社会，正在一家公司当文员。年轻的少女碰到久经沙场的商业精英，自然被这个男人迷住。他们很快相知相爱，终于有一天，我妈怀孕了。可是她觉得很奇怪，这个男人一直支支吾吾 ，迟迟不肯答应结婚的事。眼看月份越来越大，在我妈的哭闹威逼下，他终于承认自己其实有家庭。可当时月份已经太大了，没办法打胎，我妈就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小三，还生下了我这个私生子。”

　　夏若不知道兰泽会有这样的身世，一时十分愧疚，小声的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揭你伤疤的。”

　　兰泽自嘲的笑笑

　　“你不用道歉。这么多年，我和我妈都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我妈不是故意破坏别人家庭的，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她没有主观意愿，也有客观情节。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找那个渣滓要过一分钱，为的尽量不去打扰人家原配的生活。可是我这次不得不开口去找那个渣男要钱。因为我妈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我前段时间天天请假出去打小时工，可是钱还差很多才能凑够，无奈之下我只好去找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爹。可是如你所见，被他的大儿子，就是刚才那个兰奇打了一顿，一分钱都没要到。”

　　兰泽此刻是笑着的，可夏若却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