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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谈 ...

  •   “朝将军,公主派我来给您送一些薄礼。”凌霄牵着马车,上面放了两个竹筐。

      月色朦胧,午后刚下过一场小雨,湿润的晚风拂过朝砚的清秀的脸庞,他刚刚沐浴过,身着黑色常服,头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垂在脑后,并未加冠。似是不知道有人会夜晚来访,他面上有些茫然:“放在那里便好,替我谢过公主殿下。”

      “公主特意吩咐了,让属下给您送进府去,还望将军海涵。”凌霄微笑着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轻车熟路地将马拴在府外,换成独轮车想要将东西运进去。

      朝砚眯了眯双眼,心中猜测着常安又在搞些什么名堂,嘴上礼貌地答应了,侧过身来给凌霄让道:“如此,有劳了,请进。”

      朝砚本想住去苏崇玉的府上,随便对付一下,可李功却觉得不妥,想为他置办宅邸,但朝砚在京中并不会待得长久,于是李功便让他在从前的武安侯府暂且住下,之后再做打算。

      江成之从前与太子来往甚为密切,他的府邸,即便被抄家过一次,却也仍旧能在装修上看出从前的极尽奢华。

      朝砚领着凌霄进府,眼睛却一直饶有兴致地放在那两个竹筐上面,片刻后,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却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打探着:“你们公主给我送的什么?”

      “回将军的话,公主给您送了一些上好的丝绸绢布。”

      “哦。”

      “到了,你放在这里吧。”再往前也没有路给你走了,朝砚有些好笑地看着呆愣愣的凌霄,还有与雅致的庭院格格不入的独轮车。

      “那属下......”

      “你留在这里用些茶点吧,一会我还有些东西让你带回去给你们公主。”朝砚无奈地留住凌霄,又遣散了自己的府丁,无奈地感叹常安做事真是一拍脑门就下了决定,压根没想好怎么收场。

      不过倒也确实像她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

      闻言,常安也不装了,直接从竹筐里探出脑袋来,她将盖在她头上的丝绸一把扯下,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笑盈盈地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黏糊糊的春风吹起他们的发丝,吹得朝砚的心尖有些痒:“在这竹筐里待了那么久,累不累,腿酸不酸,快出来歇息一下。”

      “这有什么累的。”

      特别是见到你以后,就一点也不累了。常安默默地想着。

      “公主深夜前来,可有要事?”朝砚叹了口气。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朝将军何时变得与我这样生疏?”

      常安跳下车,摆摆手,把凌霄赶回屋内喝茶吃糕点。

      “公主若是想见我,明日召我去府上一叙就好。”

      “那我若是频频想见你,岂不是得总是请你去?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更何况,我今晚就想见到你,等不到明天。”常安的语气有些冲,她此刻不算太高兴,她在竹篮里蹲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听朝砚讲道理的。

      朝砚并不想与她闹得不愉快,她从竹筐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明媚鲜活的样子让他的心脏为之颤动,几乎瞬间就抚平了两年的相思之苦。可高兴的背后,她要承担的风险和后果,却是他不得不考虑和担忧的:“公主请我去府上谈论公事,何人敢说闲话?”

      “朝将军真是纯真无邪,不知人心险恶,你若去我府上密了些,落在有心人眼里,必定要说你我二人天良丧尽,罔顾人伦纲纪,尚在孝期便行那苟且之事。”常安心中有气,又想逗他,说话便不管不顾,嘴上愈发没个把门。

      朝砚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来,但却又并非是全无道理,脸上一红,又羞又恼:“公主既然知晓,你我频繁相见有可能会落人口舌,又如何做出深夜藏于竹筐中潜入我府上这等事来,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更加解释不清?”

      “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更何况,我可不是来看你的。”

      “公主难不成是来看这武安侯府的?”

      “我来看看我的海东青,这两年过得好不好。”常安有些委屈,偏过头去,瘪着嘴。

      朝砚哑言,开始懊悔自己方才有些激烈的言辞,支支吾吾地:“那小东西不知道飞哪去了,但是这两年,它吃得很好。”

      “没良心的东西,在草原上的时候,黏我黏得跟什么似的,如今过去了两年,便与我生分了,回到了京城也不想着见我一面。”

      朝砚听出来她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它怎么会不想见公主?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常安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看见院子里的檀木椅子,便走过去坐下,眼睛黏在朝砚的身上,像是在宣室内殿上还没看够,要抓紧补回来似的。

      注意到她在自己身上上下流连的目光,朝砚没有多说什么,只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淡了许多的疤痕,将心中忧虑问了出来:“公主给我写信的时候,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事情?”

      “比如呢?”

      “比如废太子起兵时,公主身在陵云。”

      “我并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而是我去陵云的时间也只有三个月,期间忙着赈灾济民,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写信。”常安自顾自说着,后又因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愣神,随后低下头:“虽说回宫当日,皇考便让我去陵云看看我的母后,却没定下来具体时日,所以我也没有说与你听。”

      朝砚却抓住了重点,眉毛愈发皱在一起:“你竟然在陵云待了三个月之久,就连除夕也没有被宣召回来,若非废太子起兵,先皇难道想让你一直守陵不成?”

      “我不知道,皇考大抵是不太喜欢我的。”

      朝砚感觉有些脊背发麻,猜想得到证实的他又惊又怕,心疼地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进宫做这个公主。”

      “砚哥哥不要这样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日的决定,再说了,皇考不喜欢我又怎么样,皇兄喜欢我就可以了。”

      此刻,常安站在此处,感受着春风拂面,只觉得一切都如同风过耳,无需担忧了。她能够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夜闯朝砚的府邸,也是因为就算此事真的被捅出去,李功也不会真的怪罪于她。

      李功登基以后,封了李芙为长公主,又追封苏皇后为孝文皇太后,还承诺自己,等孝期一过,就在京城为她大规模地修建公主府。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忧心的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亲近称呼,朝砚的脸上又是一红:“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公主回宫以后,与亲人重逢,我应该为你感到高兴。”

      常安坐在椅子上,向朝砚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来:“上一次来武安侯府的时候,我救了个女人回去,还把江成之给大骂了一顿,惹得废太子发了好大的脾气,跑去皇考那里告我的状,皇考这才发话,让我及笄礼成便去陵云守陵。”

      朝砚听得有些胆战心惊,暗自惊叹她回了宫还是同以前那般横冲直撞,就像她独自奔赴北戎一样。随后他厌恶地扫了一圈这个府邸:“所以就是因为这件事?好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江家也被族诛了。”

      他原本以为,先皇不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容貌与不受宠的李功太过相似,如今看来却还有别的因素。
      朝砚第一次面圣的时候,被命令抬起头来时,看到李功的那一刻,就对那过于熟悉的面部轮廓感到大为震撼,光凭长相,他与常安简直是毫无疑问的亲兄妹。
      这让他愈发看不明白,常安回宫前的那些种种反常的反应是出于何故了。

      “是啊,所以我要谢谢你,当初救了我,还让我回宫。”

      “那么公主这段时日,睡得可还好吗?可还会像之前那样失眠多梦?”两年前常安总是睡得不安稳,被噩梦惊醒的样子一直萦绕在朝砚的心上,不能忘却。

      “有时还会睡得不踏实。”

      “为什么?公主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是啊,我现在过得太好了。”常安没想着隐瞒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手中躁动不安地摆弄着衣袖:“我拥有得太多,所以总是患得患失,害怕哪一天会失去这一切,害怕回到从前孤苦无依的日子。”

      不知道怎么的,虽然常安从来没有跟朝砚明说,但她却总是默认对方心中知晓她唯一的秘密似的,期待着对方能够理解她的心境,替她分担她的愧疚感。

      毕竟如今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而曾经的九五至尊,她名义上的父皇,在她的手掌下断气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手上还存在着那一夜的触感,让她一直感觉有些恍惚,彷徨着,害怕着,焦虑着东窗事发。

      朝砚沉默了很久,原本坚定她与陛下就是亲兄妹的心又开始动摇了,两年前她抱着自己的腰说害怕的场景又浮上心头,他眼睛颤动着,用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安慰道:
      “不会的,你不会再回到从前的日子,至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是吗?”常安又起了玩心,想要再戏弄戏弄他,于是便佯装生气地收回自己的手臂,不让他触碰,想要看看他的反应:“朝将军方才还说不想见我呢。”

      “我何时说过不想见你?”情急之下,朝砚扭过头来注视着她,马尾甩到了自己俊美的脸庞上。

      常安强压嘴角的笑意,自打与朝砚重逢后,她便格外爱看他为了自己而着急,百口莫辩的模样:“朝将军远在燕关,远离宫中的龙潭虎穴,明争暗斗,自然不知晓她人的日思暮想,牵肠挂肚。”

      “你怎知我不是日思暮想,牵肠挂肚?”朝砚心中委屈,脱口而出,说罢又感到后悔,怔在原地,独自懊恼着。

      常安也愣神了一会,欣喜万分,随即接着试探道:“既然如此,你愿意留在中京吗?”

      上午在宣室殿的时候,朝砚刚告退离去,李功便拉着常安问:“你想他留在中京吗?”

      常安当时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脑海里全是朝砚的一举一动,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刚刚眼睛都要长到人家身上了,别以为我没发现。”李功故作严肃道。

      “有这么明显吗?臣妹失礼了。”常安失笑道。

      “说真的,你如果想让他留在中京,做你的驸马的话,我马上可以下旨,等三年孝期一过,你们就......”

      “皇兄,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见对方比自己还能浮想联翩,常安赶紧出言打断他。

      “那就是你也有这个想法咯?”李功坏笑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确定!更何况他怎么想我也不知道呢。”

      “谁敢拒绝我的妹妹?只要你想,我立马可以调任他回京。”

      “皇兄,你正经点说话吧,你把他调回中京,谁去镇守燕关?我想他应该不会同意的。”常安认真地说。

      “我大晋是无将可用了吗?非要准驸马去驻守边关。”

      “皇兄,他不是什么准驸马,他只是大晋的建威将军。”

      常安这样说着,坚定地拒绝了李功不着边际的提议。她见过朝砚燃起熊熊火光的眼神,那是在她提议要潜入北戎时所迸发出来的,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睛变得顾盼生辉,神采飞扬的样子。所以她一直知道朝砚的毕生追求就是北击北戎,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既然如此,她便不会做出这种利用权力违背人意愿的事情。

      但是此刻,她还是想逗朝砚玩玩。

      果不其然,朝砚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边境不可无人镇守。”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后,常安噗嗤一声,捧腹大笑了起来。

      意识到对方在逗弄自己取乐之后,朝砚无奈而又包容地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落入他的眼睛里,如同随风而动的杨柳,撩拨着他不再平静的心,令他心醉神迷。

      “说真的,就算是你想要回中京,我也不会同意让你回来的,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朝砚眨巴着眼睛,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皇兄说,可以找人去顶替你驻守边关,但是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人选。”

      朝砚仍然沉默着,他为陛下为何想换掉自己而感到疑惑。

      常安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自顾自往下说着:“我去西柳营调兵的时候,当众杀了一名将士,林耀开才肯听我调令。”

      朝砚骤然睁大双眼,仿佛周遭空气都被吸走了一般,他这才知道常安竟然还是无诏调兵,凭借着自己的经验,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林耀开其实还好,主要是那个刘长鸿,简直不可理喻......”

      常安将自己对刘长鸿的不满像倒苦水一样倾倒而出,朝砚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感叹这样的人都能留在宫中做卫尉,难怪常安会觉得想不出朝中有什么能够镇守边关的人选。

      “皇考在世的时候没有除掉他,我皇兄登基以后也没有除掉他,就是想着虽然他在储位之争站队废太子,可以后也许还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朝砚听得心情此起彼伏。

      “皇兄想做一名有为之君,所以一直与我商议着,如何改革,让朝廷能拥有更多的金银,充作军费,让我们的兵马能够更加强盛,至于武将,能不杀的就不杀,待到三年孝期一过,便可发兵征讨北戎。”

      常安目光灼灼:“砚哥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见证这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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