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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殡仪馆的冷气太足了 他站在白布 ...

  •   城西殡仪馆。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沉闷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但韩昭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校服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生锈的旧铁盒,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

      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季节。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惨白地亮着,照得人心里发慌。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和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骨碌”声。

      韩昭顺着纪遥给的地址,走到了地下一层的“安息厅”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脚步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迈不过去那道门槛。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谬的噩梦,只要推开门,梦就会醒,他就会坐在高三(1)班的教室里,旁边坐着那个安静折糖纸的女孩。

      可他推开门了。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冰冷的金属停灵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一层薄薄的白布盖着,勾勒出极其瘦小、单薄的轮廓。

      温舒初的养母顾清,趴在停灵床的床沿上,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只剩下身体在剧烈地抽搐。温致远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靠在墙角,捂着脸,肩膀塌得像是一座垮掉的山。

      韩昭抱着铁盒,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吵醒了她。

      走到床前,他站定了。

      顾清抬起头,看到是韩昭,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加悲痛的神色。她颤抖着站起来,给韩昭让开了位置。

      韩昭低头看着那层白布。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他捏住白布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将它掀开。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韩昭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掏空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温舒初吗?

      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原本柔和的轮廓,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她戴着一顶浅蓝色的小雏菊帽子,帽檐下,露出的是一点也没有血色的苍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微抿着,没有任何弧度。

      她看起来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她平时趴在桌上午休一样。

      “温舒初。”

      韩昭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人回答他。

      “我来接你回家了。”韩昭把那个生锈的铁盒放在床沿上,伸手去握她的手。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韩昭猛地颤了一下。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冬天里在雪地里冻僵的冷,而是一种没有生命体征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

      像冰块一样,硬邦邦的。

      “怎么这么冷啊……”韩昭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他赶紧用双手把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包住,放在嘴边呵气,“没事,我帮你捂捂,捂捂就热了。”

      他拼命地搓着她的手,可是搓了半天,她的手依然是那种死寂的冰冷。

      “舒初,你不是最怕冷吗?你那天在雪地里,手也是这么凉。”韩昭一边给她搓手,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你看看我,我是韩昭。我不装阳光了,我再也不装假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你骂我一句行不行?”

      可是,温舒初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她再也不会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他,再也不会用那种很轻很淡的声音叫他“韩昭”了。

      “小伙子,别这样。”顾医生走过来,红着眼睛拍了拍韩昭的肩膀,“她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的罪。她最后是带着笑走的。”

      韩昭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松开她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打开盖子,那条透明的、像柠檬糖一样的玻璃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给你买了礼物。”韩昭把那条项链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温舒初的脖子上,“本来想等考完试,亲手给你戴上的。你看看,好看吗?”

      那条透明的项链,在她灰白的皮肤上,显得极其刺眼。

      “你别睡了好不好?”韩昭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像是受了重伤的小兽一样的呜咽。

      “我考完了,我把所有的题都做完了。我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教我填志愿的。你答应过我的……”

      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时间,声音很客气,却极其残忍:“家属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要进行火化了。”

      火化。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韩昭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抓着停灵床的边缘:“不行!不能火化!她怕黑!把她一个人关在小盒子里,她会害怕的!”

      “韩昭!”温致远走过来,想要拉开他,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悲痛,“让她安心地走吧。”

      “不行!”韩昭疯了一样,死死护着那具冰冷的遗体,“不能烧她……求求你们,别烧她……”

      但他终究是个刚考完试的高三学生,他的反抗在两个成年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顾清在旁边哭得快要晕死过去。最后,是顾医生和工作人员一起,强行把韩昭拉开了。

      “韩昭,你清醒一点!”顾医生死死抱住他,声音也带上了严厉,“你已经十八岁了!这是事实!你必须接受!”

      韩昭被按在走廊的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被关上,看着温舒初被推进了那个冒着红光的操作间。

      “温舒初——”

      他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十六岁时坐在窗边发呆的女孩了。

      火化的过程只有短短的一个多小时。

      但对韩昭来说,那比他在高三的考场上煎熬的几十年还要漫长。

      当那个黑色的骨灰盒被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

      韩昭抱着那个盒子,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门一开,外面六月骄阳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小伙子,节哀啊。”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把黑伞,“日头太大了,别让姑娘晒着。”

      韩昭没有接伞。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抱着骨灰盒,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明明阳光那么炽热,沥青路面被烤得发烫,穿着短袖的行人都在吃着冰棍。

      可是韩昭却觉得,这六月的太阳,怎么照在身上,比殡仪馆里的冷气还要冷。

      冷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

      冷得他这辈子,都再也暖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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