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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个人拔掉的电话卡 深夜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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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市第一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心电监护仪那点微弱的绿光,在有节奏地跳动。
温舒初靠在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里握着那个因为长时间使用而有些发烫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枯瘦、苍白的脸。她的脸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底是一片青黑。因为化疗,她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哪怕戴着帽子,也能看到边缘漏出的几缕干枯发丝。
手机屏幕上,是韩昭发来的一条条微信。
【温舒初,今天的英语阅读好变态,我都看不懂。】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吧?等高考完,你教我填志愿。】
【我刚才去你家楼下了,你家灯没亮,你爸妈说你睡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温舒初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明天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那一行行鲜活的、带着韩昭特有痞气的文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屏幕。
她怎么不想见他?她怎么不想回他一句“明天见”?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发这条微信时的样子。一定又是躺在那个熟悉的床上,一边咬着笔杆子,一边满脸不情愿地刷着理综卷子,偷偷拿起手机,咧着嘴给她发消息。
可她不能回了。再也回不了了。
就在刚才,她的主治医生顾医生把她的养父母叫去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
“骨髓配型还是没有合适的……”
“身体的耐受度已经到极限了,接下来的化疗,她可能承受不住……”
“带她回家吧,想吃什么吃点什么,想去哪看看就去哪。最多……也就这一个月了。”
最多,也就这一个月了。
温舒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呼吸都没有乱。她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没有崩溃,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觉得,悬在头顶那把铡刀,终于落了地。
其实她早就有预感了。在过去的这两周里,她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受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动。那种身体器官一点一点衰竭、生命力从骨缝里流失的感觉,比剧烈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她曾经也抱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找到了配型呢?如果能活下来呢?如果能陪着他一起去大学呢?
可现在,命运连这点微茫的希望都抽走了。
“韩昭。”她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胸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能拖累你。”
高考只剩不到二十天了。这是高三生这辈子最重要的分水岭。
韩昭最近的成绩突飞猛进。上一次模考,他直接冲进了年级前一百。老周在讲台上点名表扬他的时候,他还在底下冲她得意地挑眉,像个讨赏的幼稚鬼。
他的光,好不容易才亮起来。
如果这时候,让他知道她快死了,让他知道她正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倒数着生命,他会怎么样?
温舒初太了解韩昭了。
他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重情重义到了骨子里。他要是知道了真相,绝对会崩溃,绝对会天天守在医院里,连考场都不会踏进半步。
他甚至可能会放弃那个他用自尊换来的出国机会。
“他是要往前走的。”温舒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得去更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可以没有我。”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养母顾清红着眼睛走了进来。
“舒初……”顾清的声音在发抖,显然刚刚在外面哭过。
“妈。”温舒初睁开眼,看着憔悴不堪的养母,声音虚弱却平静,“我们出院吧。”
顾清愣了一下,眼泪瞬间决堤:“舒初,你别听医生瞎说,妈再去借钱,妈带你去北京、去上海……”
“不治了。”温舒初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我想回家。”
“可是……”
“妈,你知道的。如果继续治下去,不仅救不了我,还会把家里彻底拖垮。”温舒初轻轻抓着养母的手,呼吸有些急促,“而且,如果他找到这里来,我怎么跟他说?”
顾清泣不成声。
“我们搬走吧。”温舒初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却无比清醒,“换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等高考结束……再让他知道。”
这是一个母亲,最残忍也最无奈的选择。为了保全这个即将高考的男孩的未来,她们选择了最决绝的逃离。
顾清出去办转院和出院手续了,顺便联系了一辆能在半夜接人的私家车。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温舒初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韩昭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温舒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碎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把视线模糊成一片。
她点开设置,找到微信的通讯录黑名单。
在按下“加入黑名单”的那一刻,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在微信上每天陪着她的人,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照亮她的人,被她亲手锁进了一个再也发不出消息的黑洞里。
然后是手机号码。
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她颤抖着双手,从手机侧面拔出了那张小小的电话卡。
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号码。也是高考结束后,韩昭拼了命拨了十遍、却只听到“空号”的号码。
“咔哒。”
温允初走到病房的卫生间,把那张电话卡扔进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水流转眼间就把那张卡卷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整个人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滑坐在地上。捂着嘴,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幼兽般的呜咽声。
她亲手删掉了他的微信,拔掉了电话卡,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再也无法被拨通的空号。
她选择了让他恨她,选择了一个人沉入深海。
第二天早上,天色还没亮。
顾清和温致远用轮椅推着温舒初,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外面下着初春的细雨,天气冷得刺骨。温舒初全身上下被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经过医院门口的走廊时,她看到了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半。
这个时候,韩昭应该正准备起床去学校。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顺手拿一盒薄荷糖塞进书包,然后满心欢喜地走到教室,准备把第一颗糖放在她的桌上。
他不知道,那个桌肚,再也不会有人用了。
温舒初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医院大楼。她闭上了眼睛。
“走吧,妈。”她说。
一个月后。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一家偏远的、藏在老城区里的临终关怀医院里。
温舒初躺在床上,已经虚弱到连睁眼都觉得费力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因为极度的消瘦,她的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医生已经停止了所有的化疗,只是每天给她打营养针,靠止痛药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床头放着一个生锈的旧铁盒。
那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里面是她用了一整个高三的时间,攒下来的糖纸。
每天早晨,她醒来后,都会让顾清把那个铁盒拿过来。她连打开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把干枯的手掌贴在铁盒的表面,感受着铁皮传来的冰冷。
那些糖纸,是韩昭给她的。
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味道。
纪遥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床边。她红着眼睛,拿着手机,凑到温舒初的耳边。
“舒初,我去看过他了。”纪遥的声音在发抖,“他最近疯了似的在学,成绩特别好。老师说他一定能考上重点。”
温舒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吃力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他本来……就很聪明。”
“你真的不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吗?”纪遥咬着嘴唇,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如果高考完,他知道了真相……”
“不。”温舒初艰难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仿佛透过那层光线,看到了高三(1)班的教室。
“让他恨我吧。恨我,他才能往前走。”温舒初轻轻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寒气,“纪遥,如果我……如果我撑不到高考结束了。你替我……把这个铁盒,留给他。”
“你替我告诉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用生命最后一点温度来嘱托。
“让他好好活。”
顾遥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放声大哭。
温舒初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仿佛陷入了一个很长、很安详的梦。
在梦里,没有人得病。也没有人会变成空号。
只有那个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从阳光里向她走来,把一颗糖放在她的桌上。
“温舒初,我今天的糖,又忘了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