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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拨了十遍,全是空号 拨了十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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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第三天,韩昭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六月的骄阳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空气里翻滚着令人窒息的热浪,连偶尔吹过的风都带着沉闷的余温。不远处的考点外,还有家长捧着鲜花在合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痛哭,有人把撕得粉碎的草稿纸抛向天空,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韩昭没有去参加班里的散伙饭,也没有去网吧通宵。他只是坐在台阶上,把手机通讯录划开,找到那个没加任何备注的名字,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漫长的响铃,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他的耳膜。
然后,是一段极其标准、礼貌、没有一丝温度的电子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韩昭挂了,重新按。又是这句。他像个坏掉的机器一样,机械地按了十遍,听了十遍那段没有起伏的电子音,直到手机因为长时间发热而卡顿,屏幕因为电量过低而闪烁。
他不信。他不信那个每天安静收他糖纸的女孩,会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
韩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是柠檬味的,酸得他牙根发紧,甚至有些倒牙。他忽然想起,高三的整整一年,他每天都在另一个人的桌上放一颗这种糖。那时他以为,等熬过六月那场考试,他就能把藏在糖纸里的那句喜欢,光明正大地对她说出口。他甚至连第一句话是什么,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纪遥。
接通后,纪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在医院走廊里熬了几个通宵后,连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韩昭,她今天早上走了。”
纪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给自己积攒说下一句话的力气。
“急性白血病。”
韩昭咬着糖的动作停住了。舌尖上的甜味还在,但他突然觉得整个口腔都在发苦,苦得发涩。
他没有问“你在开玩笑吧”,也没有把手机砸在地上。他只是看着街对面那棵被太阳烤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觉得这六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怎么这么冷。
•
时间拉回八个月前。高三开学的第一天。
教室里弥漫着新学期的躁动和压抑。墙上挂着的倒计时牌,刚刚被换上了“距离高考仅剩 287 天”的红色大字。到处都是搬动桌椅的摩擦声,和同学们久别重逢的喧哗。
韩昭单手拎着空荡荡的书包,踩着上课铃前最后一秒,松松垮垮地走进了教室。
这是他的常态。一中没人不认识他。校服永远穿得随性,领口敞着,袖口挽到手肘,笑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上课睡觉,下课疯闹,球场上永远最扎眼。所有人都觉得,韩昭天生热烈,天生洒脱,永远不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他扫了一圈仅剩的空位,目光最终停在了靠窗的第三排。
那里正好空着一个座位。而旁边,坐着全校无人不知的名字——温舒初。
温舒初此时正安静地端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整理新发下来的课本。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的睫毛纤长,轮廓柔和。整个人不紧不慢,仿佛周遭所有的浮躁都与她无关,自带一方清冷安静的小天地。
韩昭挑了挑眉。他当然认识她。她像是宣传栏荣誉照里那抹最干净的月光,全校男生都不敢轻易打扰。但他需要一个座位。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拉开椅子,书包随手往桌肚里一丢。“哐”的一声轻响。
落座的那一瞬间,他习惯性地扬起一抹笑,正准备迎上那双平静的眼睛,说点什么玩笑话,或者至少礼貌地打个招呼,维持他那好相处的开朗人设。
可是,当她微微侧过头,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时,韩昭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她的目光并不是在打量他。更像是一面安静而通透的镜子。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像穿透了他那张阳光热烈、无懈可击的脸,直直地看进了他内心深处那片空无一人的荒野。
韩昭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借过借过。”
前排的同学试图挤过去,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韩昭猛地回神,慌乱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后颈。他低下头,假装翻找书包,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老师还没来,班里乱糟糟的。韩昭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敲了敲桌子,偏过头看着温舒初。
“那个……新同桌。”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带着他惯常的玩世不恭,“你叫什么名字?”
温舒初翻书的动作停了半秒。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温舒初。”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韩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张扬又坦荡:“行,温舒初同学。我叫韩昭,以后多多指教。”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正式的邀请。
温舒初看了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茧。她没有握上去,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本。
韩昭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他讪讪地笑了笑,正准备收回来——
温舒初从书包里摸出了一个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靠近韩昭那一侧。
韩昭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是一颗糖。白色的。糖纸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什么人仔细抚平过。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两张课桌的交界线上。
“什么意思?”韩昭愣住了。
温舒初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笑得很累。”
教室里喧嚣依旧,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抄作业。没有人注意靠窗第三排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可韩昭的世界,在这一刻静了一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驳,说自己一点都不累,说自己天生就是这样的人,说自己从高一到现在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演了两年,骗过了所有人。那些话就在喉咙里,烂熟于心,随时都能脱口而出。可那些话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舌头。
“像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假花。”温舒初没理会他的沉默,低头翻过一页书,声音很轻,“看着挺满的,其实里面全是空的。”
韩昭看着那颗糖,糖纸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看穿了他。仅仅是一个落座的侧影,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就看穿了他。他所有精心编织的伪装,在她那双安静的、通透的眼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颗糖,慢慢地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酸酸甜甜的。
“谢了,同桌。”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倦。
温舒初依然没有抬头。可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书本,纸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苏奶奶以前对她说过:“号码打不通的时候,就别急着拨了。慢慢走,风会替你把话带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韩昭一颗糖。也许是因为,她看着他的时候,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长椅上,快要撑不下去的自己。那时候,苏奶奶给了她一颗糖,告诉她:“人不用急着讨好世界。你慢慢走,天不会塌。”
那颗糖的糖纸,她到现在还留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收在铁盒的最底层。上面没有字,没有日期,只有苏奶奶手心的温度。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不问缘由的善意。所以她也给了韩昭一颗。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味道。
韩昭吃完那颗糖,把糖纸攥在手里。他本想随手丢进桌角的垃圾袋,但不知怎么的,他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张干净平整的白色糖纸,犹豫了半秒。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折好,压在了自己那本最厚的数学课本里。
从那天起,韩昭每天都开始在她的桌上放一颗糖。雷打不动。最初他只是为了还那颗糖的人情,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他不愿深想的心事。
而温舒初什么也不说,她只是把那颗糖吃掉,然后把糖纸折得平平整整,收进一个小小的铁盒里。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
韩昭渐渐发现,温舒初的身体很差。有时是在闷热的晚自习,她会突然趴在桌上,脸色白得像纸,连握笔的指节都在发颤。韩昭撞见过两次,她总是从书包底层摸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干咽下两片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题。
韩昭没拆穿,只是第二天,他把她抽屉里的廉价胃药,全换成了他偷偷去药店买的最贵的那种。而第二天,他的桌角就会多出一杯温热的豆浆。
两人谁也不说破。下雨天,韩昭发现两人顺路,死死把伞偏向她那一边。自己大半个肩膀淋得湿透,还嘴硬说“这雨斜着下,跟我打伞技术没关系”。
那是韩昭高中三年,过得最鲜活的一段日子。他甚至在某个课间,溜去学校门口糖铺,跟老板说:“给我挑一盒最好看的糖,我留着毕业有大用。”
可是,高三下学期,倒计时刚过一百天,温舒初突然不来了。
她的座位在一夜之间被搬空,桌肚里的书清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韩昭去她家找,养父母面露难色,只含糊地说“她转去外地治病了,别来找她了”。他发微信,消息前面是一个鲜红的感叹号。他打手机,永远是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以为她只是不想见他,以为只要考完,只要他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就能去把她找回来。
•
韩昭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里的糖纸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打车去了纪遥发来的地址。不是医院,是殡仪馆。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骨头缝发疼。他站在那具被白布盖着的躯体前,没有电影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也没有冲上去掀开白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再给他发糖的明天。
纪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生锈的旧铁盒。
“她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纪遥看着他,眼眶红着,但声音很稳,“其实刚确诊的时候,她只问了一件事。她说,不要告诉韩昭,别影响他高考。”
韩昭接过那个铁盒,手有些发抖。
他打开盖子。里面没有遗书,没有贵重物品,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糖纸。成百上千张。
在最上面,压着一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字条。字迹清秀,但因为后期化疗的虚弱,笔锋有些发飘:
“如果一个人还有五十年,大家就会劝她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但如果她只剩半年,大家就会说随心所欲。仅仅因为死期的远近,所谓正确的活法就要随之改变。这让我始终无法接受。”
“所以我算了一笔账。你的人生还很长,长到足以遇见无数个更好的人;而我的生命太短了,短到连陪你过完一个夏天都是奢望。”
“韩昭,别找我了。就当你的号码,拨错了。”
韩昭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他拿出口袋里最后那一颗准备在高考后送出去的糖,剥开,塞进嘴里。柠檬味很甜,但他尝到的,全都是苦的。
他终于明白,他演了两年没心没肺的阳光,骗过了所有人。可那个唯一看穿了他的人,却用最清醒、最理智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他余生永远拨不通的空号。
他再次点亮屏幕,按下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垂下握着手机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的青春,停在了这一串永远无法接通的忙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