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9、返工 417，你

　　那天下午的工作干到天黑。
　　许彻回公司时，老韩还在等。他们把那次私活从接到电话开始，一直说到结账。陆胜付给老韩的是一天的人工，事先交代做厨房和阳台，其他部分另找了人。至于陆胜跟客户承诺过什么，老韩没问。
　　“她问你是不是公司派来的，你就说是？”
　　“是。”
　　许彻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再让他解释当时为什么顺嘴答应。老韩提供了客户的联系方式，他当晚拨过去，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女人先是没说话，随后问：“所以我花的钱，到底给了哪家公司？”
　　“款付给谁，有没有收据？我得先看到。”
　　“陆胜收的。我一直找他，他说找你们，你现在又说不是你们接的。”
　　许彻停了停。
　　“我明天过去。我们员工说过的话，我会处理。”
　　“你别只来解释。”女人说，“我没那么多时间听。门到现在关不严，我跟他说几次了，他每次都答应。”
　　许彻问清地址，约了第二天上午。
　　那一晚，他把原本让老韩独立带队的下一单改成了自己同行。老韩看见安排，问是不是以后都这样。
　　“先把这次的问题处理完。”许彻说，“明天别自己去找客户。”
　　“我不会再跟她那么说。”
　　“有该向她说明的，你自己说。等我看完实际情况，再安排。”

　　第二天到地方，陆胜已经在楼下。
　　他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单元门旁给人发语音。看见许彻胸前的标识，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迎上来。
　　“许老板？总算见着了。”
　　许彻确认过他的名字，没有接那只递来的手。
　　他左右手分别拎着工具和一袋干净耗材，实在腾不出来。陆胜看见了，伸手要帮他接，他说不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本来一点小事。”陆胜说，“韩师傅也知道那天多忙，我把附近能找到的人都叫来了。”
　　“你跟客户怎么约的？”
　　“整屋清理。前面水都排了，进来的时候就剩泥。”
　　“门窗轨道算不算？”
　　陆胜看着缓慢上升的楼层数字。
　　“说整屋，那肯定算。问题是她后来又改要求，柜子底下也要掏，东西还不能碰坏。我又叫了一趟人，这部分钱都没另收。”
　　“那是柜子。门呢？”
　　“……落了一点。”
　　电梯停下，陆胜先出去，伸手替他挡门。橘子袋在他手腕上晃，两只滚到了袋口，他往上提了提。
　　门从里面打开，女人先看见橘子。
　　“别给我。我买得起。”
　　陆胜笑了一下：“哪是那个意思。”
　　“那你放自己家。”

　　客户姓邱，屋里没有刚遭水淹的样子。
　　大部分地面已经干净，沙发和几件低处的家具挪走了，剩下的东西集中放在客厅一角。邱女士领他们穿过客厅，指向阳台推拉门。
　　她先试着关门。门扇走到中途，下面发出一阵粗涩的摩擦声，她松开手，没再用力。
　　“就这样。前面能拉，最后这一段不行。晚上只能留条缝。”
　　许彻放下东西，蹲下去看。
　　门下轨道表面擦过，靠角落的槽里却积着干泥，混着毛发和细碎杂物。邱女士指着更里面，说她自己拿筷子挑过一回，弄不出来，又不敢硬拽。
　　“先别推了。”许彻说，“这些明显堵着的，我先清出来。清完再试门，不能现在就说全是泥的问题。”
　　邱女士站在旁边，没走。
　　“你又要加多少钱？”
　　“不加。”
　　陆胜刚要接话，许彻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已经付过一遍了。这一项你刚才也确认在原先约定里。”
　　陆胜把橘子放在自己脚边，点头：“做，做。”
　　许彻铺好防护，把工具拿出来。陆胜蹲到另一侧，说自己来，手刚伸进去，被许彻拦了一下。
　　“别用这个，先换一件。”
　　那把工具边缘有个缺口，碰到漆面容易再添一道伤。陆胜低头看了看，把它放回去，没有争。
　　两个人沿着门槽往前处理。取出来的泥块比从外面看着多，有一段卡在角落，得换方向才能带出来。邱女士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我找你们的时候，就是不想自己弄这些。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找谁。”
　　“今天先把这一项做完。”许彻说，“之前哪一趟谁负责、钱付给谁，咱们另列清楚。”
　　“你们列你们的，别列到最后，又要我重新付。”
　　“不会因为你已经付过的这一项，再向你收费。”
　　邱女士去拿原先的付款记录。陆胜低着头，把装杂物的袋子撑开，等许彻将清出的东西放进去。

　　门铃响的时候，他们刚处理完大半。
　　邱女士过去开门，梁砚和另一名民警站在门外。她提前接到过核实情况的电话，领人进来，指了指阳台。
　　“都在了。我早说，你们一起过来，省得我一遍遍讲。”
　　梁砚看见蹲在门边的许彻，问他是不是在处理客户反映的问题。
　　“还有一点，马上好。”
　　“你继续。”
　　警方先和邱女士单独了解情况。陆胜留在阳台另一头，把袋口拢好，想搬走旁边的椅子，发现许彻的外套搭在上面，又停了手。
　　许彻让他把小桶递过来。
　　客厅里的谈话听不清。陆胜不时往那边看，许彻叫了他第二遍，他才把桶拎过来。
　　“你认识那位警官？”
　　“配合过调查。”
　　“这个箱子，我也是——”
　　许彻抬头：“箱子的事跟警察说。这边把水收干净，别漏到客厅。”
　　陆胜闭了嘴。
　　他们把可及部位的泥和杂物清出，收净清洗水，再擦干表面。许彻没有急着推门，先检查了一遍轨槽里是否还留有工具或松散杂物。
　　邱女士回来时，阳台地面也已经收拾好。
　　许彻请她自己试。
　　这一次，门扇能够推到位。她又开合了两回，弯下腰往刚才卡住的地方看，用纸巾擦了一下槽边。
　　“这不就能弄好吗？”
　　陆胜笑得有些勉强：“是，是我没安排好。”
　　“不是我挑事吧？”
　　“这一项确实漏了。”许彻说。
　　邱女士把那团纸巾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去拿垃圾桶。

　　陆胜跟着民警去核实情况以后，邱女士拿手机给许彻看付款。
　　第一笔付给陆胜，后面一笔仍是付给他。第二笔注明加做柜体下方。
　　她看见许彻停在这两笔款上，问怎么了。
　　许彻想起电梯里那句“这部分钱都没另收”，没有替陆胜解释。
　　“这两笔我都记下。你刚才跟警察提供的记录，照原来的留着。”
　　“我一条没删。”
　　她从付款界面退出来，找到和陆胜的聊天。最前面谈的是排水以后整屋的清理范围，包括厨房、阳台、门窗槽口；随后是柜体下方要不要另处理，哪些家具能挪，哪一天她能在家。
　　中间夹着几张现场照片，还有视频。
　　“第一次就是你们韩师傅来的。我问他是不是界线，他说是。后来柜子下面另外来人，陆胜也没说换了哪家公司。我一直以为都是你安排的。”
　　“后面那趟我不知道。今天之前，我也没见过这些记录。”
　　“你看这个。”
　　邱女士点开一段视频。
　　手机里的镜头起先对着柜子下方，有人蹲着，拿灯往里照。拍摄的人说这部分要留下记录，省得回头又说没做过。
　　许彻先听见一声清嗓子。
　　随后，蹲着的人侧过脸，让开一点，方便她拍到后面。
　　是赵骁。
　　跟旧头像里比，他头发短了一些，脸上也多了点肉。他没看镜头，伸手挡了一下旁边正要挪东西的人，说这里还没拍完，等一下。
　　邱女士把画面暂停。
　　“就是这个师傅。话不多，做完以后叫我自己看了一遍。后来门不好关，我问陆胜，他说得找当时的人，就一直拖。”
　　许彻看着屏幕。
　　他昨天才问过老韩，除了已经说的，还有没有别的。再往前，他告诉警方，自己不了解赵骁近年的工作。
　　而赵骁出现在一单被客户当作界线承接的业务里。许彻直到现在才看见。
　　“这人也是你们公司的？”邱女士问。
　　“不是。”
　　许彻把手机放回桌上。
　　“以前做过同事。现在不是界线的人，我也没安排他来做这单。”
　　邱女士没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阳台，又看向里间，显然还想把几个人的关系重新捋明白。
　　许彻没有让她倒回视频再放一遍。
　　“这段警方看过吗？”
　　“刚才看过了，说要留原来的。”
　　“好。”

　　最后写下来的确认，比陆胜最初准备的那张简易验收单多了几行。
　　许彻只签自己当天实际处理的门槽，邱女士确认已经清理，门能够正常开合。这次没有再收钱。之前谁承接、谁收款、哪些内容存在争议，另行写明，没有一句笼统的“全部问题已解决”。
　　陆胜拿着纸看了一会儿。
　　“那后面她再找——”
　　“有哪一项，就说哪一项。”邱女士截住他，“我也没让你一辈子管我的门。”
　　许彻收好工具，把保护材料和清出的废弃物带走。邱女士坚持送到门口，临出去时，忽然问：“我以后找你们，怎么知道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许彻把公司的工作联系方式给她看，让她存下。
　　“承接之前会跟你确认范围和费用。现场来的人，跟你收到的安排对不上，先打这个电话问。”
　　邱女士存好，指着陆胜脚边的橘子：“你的，拿走。”
　　陆胜弯腰提起来。这一次没再推让。

　　楼下临时停车的位置满了。
　　许彻把工具放到一旁，去挪车。梁砚和同事还没走，正在分别整理刚才取得的材料。
　　等许彻把车开过来，梁砚问他：“视频里的人，你以前见过？”
　　“赵骁。我刚才才知道他做过这单。”
　　“那次施工，你没到场？”
　　“没有。老韩也只去过前一趟。他给陆胜留箱子的事，昨天说过的。”
　　梁砚记下他知道这段施工情况的时间，没有让他再听一遍视频辨声音。
　　许彻把工具放进后车厢，关门时用了两次力。第一次没扣住，他把挤在门边的软袋往里推了推。
　　“陆胜收过箱子之后，是在这儿交给赵骁的？”
　　“相关交接记录正在核。”
　　许彻点头，没有再追着问。
　　梁砚看了眼已经收回车里的工具：“这一趟本来不是你的订单。”
　　“人家问是不是界线派的，我的员工说是。”许彻说，“现在门没清好，还让她跟几个公司挨个争，不合适。”
　　“其他人的承诺呢？”
　　“没替他们签。我能确认的，写清楚了。”
　　梁砚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材料收好。
　　许彻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手机上有老韩发来的消息，问客户那边怎么样。
　　他回复：门清好了。其他事情回来谈。
　　老韩很快回了一个“好”。

　　·

　　陆胜留存的记录，比最初提供的多。
　　有些在客户群里，有些在他和工人的单独聊天里。第二次施工之前，他与赵骁商定了到场时间，发去地址和现场情况；收工当天，赵骁问过能不能拿那只灰箱装工具。
　　陆胜回复可以，旧的，不用还。
　　这些记录要和原始载体、付款及现场情况一起核实。邱女士在警方询问前提供的施工经过，与第二次到场人员的身份、施工内容能够相互对应。关于这两趟施工，陆胜与客户分别描述的到场人员，也与已取得的作业资料相符：老韩只参与第一趟，许彻不在其中。
　　客户为记录柜下清理结果而拍下的连续视频，一直拍到了验收结束、工人收拾东西。
　　陆胜在门边说话，灰箱放在他脚旁。赵骁将散放的工具收进去，扣好箱盖，最后提着箱子出了门。
　　箱体右侧露出那条修补过的金属片。
　　梁砚将这段经过补进物品流转记录。界线、老韩、陆胜，到赵骁，之间的交接有了可以核对的依据。
　　同事把陆胜提供的工作联系摊开，问要不要按结账时间往前排。
　　“先按实际到场时间。”梁砚说，“做过的、只问过价没去的，分开。”
　　他将这段物品流转的查证来源附上，把施工视频和聊天记录的编号补齐，推给同事。
　　“这部分放进去。箱子里的东西继续核。”
　　屏幕换成了从赵骁住处提取的物品照片。
　　梁砚把收工视频停在赵骁装工具的地方。箱盖打开着，画面里能看清两件。他取过物品清单，开始逐项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