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29、搬出 “先搬到我

　　周鸣把车倒到工作室门前，许彻还在等岳宁开门。
　　锁孔上贴了一张纸，是她昨天走时留下的，提醒九点半有人来领的那只小箱先别搬。纸的一角被雨水洇软，钥匙伸进去，先带下来半片。岳宁用手拢住，没让湿纸掉到地上。
　　“我怕搬东西的人先来，直接装走了。”
　　“字泡没了，就剩个别。”周鸣从车窗里说。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笑了一下，推开门，去开外间的灯。
　　屋里比前天空了。靠墙的旧桌已按约交给收购的人，地上留下四块颜色略浅的方印。原先内间放电脑的窄桌已经腾空，挪到外间供今天领物，桌面铺着岳宁带来的旧床单，客户的纸盒、相册和塑料箱放在上面。内间没了原电脑，她另把与警方交接的那几张纸装进一个文件袋，压在自己的包底。
　　许彻看了眼门边的清单，让周鸣先拿保护垫。
　　今天有两处工作。工作室把已经说定的余物清完，再将待返还的客户实物搬到岳宁租住的地方。她昨晚发来的照片里，房间只腾出一面墙，床还在原位，门后有室友的晾衣架。
　　“到那边先往你屋里放。”许彻说，“箱子摆下去，你得还开得了门。”
　　“我把桌子收起来了。先搬到我屋里，别放过道。”
　　岳宁将一把折叠椅往门外拿。周鸣叫住她，椅子底下还挂着剪掉的绑带，走一步拖一下。她弯腰摘下，顺手要塞到旁边一个敞口箱里，看到箱外贴的名字，又改放进自己的垃圾袋。
　　几只塑料箱的外形一样，标签却不一样。有的是母亲原来写的，有的是她最近补的，胶带压着纸边。岳宁核到一只小箱时，停下来翻手机。
　　“这个先不上车。”
　　“有人来领？”
　　“说九点半来。刚才还问我门口好不好停车。”
　　许彻将这只移到桌子的另一端。周鸣在搬运清单上画了一条线，空着签收位置，没把它算进装车数量。

　　九点半过了十分钟，范女士来了。
　　她拎着菜篮，身后没有车，一进门先说地铁口出来的方向找反了。岳宁将箱子打开，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里是分两回送来的散照片，夹着一张小收据。范女士看见收据，立即从包里取出自己那份。
　　“我的是这些？上次还有个红包装着的。”
　　岳宁没说肯定有，依照原先的领物记录找。范女士捏着收据，手指一直点着纸袋旁边。她说那红包里是后来补送的两张，背后有字，其中一张是父亲当年站在厂门口照的。
　　岳宁将照片连同旧夹纸一起展开。最里层确有一个褪色的红纸封，里面的两张比外面小一圈，背面字迹还在。
　　范女士拿起来，看完又递给她。
　　“这个外面别扔。字写在纸上，我回家还得对。”
　　岳宁原本带了一个新的透明袋，这会儿将新袋放下，把红纸封连同夹纸重新装回去。她请范女士照自己的收据逐项看，不急着把签收单送到面前。
　　两张照片的修复文件还没交齐。岳宁在手机里找到先前的联络，说明原物先还，文件仍要核对应版本，会另回电话。范女士问母亲以前答应过的事怎么办，岳宁低头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我能找到的先给您。是哪一版、有没有做完，我现在还不敢都答应下来。”
　　“不能让我拿回去，就说完了吧？”
　　“没有。这一栏只写今天领了哪些原照片。”
　　范女士自己读了那栏，又看后面尚未交付的项目，才签字。她想把塑料箱也带走，说家里正好缺个收东西的。岳宁告诉她这是临时归拢用的公用箱，里面还要装别人的纸盒。范女士愣了一下，说那算了，从菜篮里腾出一只布袋。
　　许彻帮她扶着袋口，没有去接照片。装完后，范女士又拿出其中一张，隔着旧纸封摸了摸，重新压进最里面。
　　“你把下回电话的时间记给我，我最近老忘事。”
　　岳宁与她约了两天后先回一次电话，把日期写在她那张收据背面。人走后，桌上腾出来一块空处，岳宁坐在椅子上，将领物记录补完。
　　周鸣把空箱抱过来，问里面的泡沫垫要不要留下。
　　“留。我后面还有要寄的。”
　　岳宁将垫子卷起来，和空箱放到待搬那边。她刚在清单上划掉范女士的名字，又把这个空箱补回去，旁边写了用途。

　　装车时，一只扁纸盒不能横着塞进箱缝。
　　许彻摸了下盒边，问能不能立。岳宁打开外层布袋，看了眼封口，说里头有旧玻璃，还是平放。周鸣把车厢里的位置调了一次，先铺垫，再让她看纸盒压不压边。
　　“我妈以前都说自己搬就行。”她站在后门边，“我以为东西少，装几个箱子就搬走了。”
　　周鸣收紧绑带：“少不少和能不能随便塞，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袋是岳青岚自己的样册。岳宁差点将它同客户纸袋叠放，许彻指了下两边的标签，她把样册另放在车厢外侧，方便到家先拿出来。
　　清单上的号按搬运次序排，岳宁还给他们看自己原来的领物登记。周鸣记清两者不是一个号，让她别为了图整齐把旧标签撕掉。
　　岳宁听到这里，拿出昨晚买的标签纸。
　　“我就想今天全换一遍。旧的有些看不清。”
　　“看不清的，你补在旁边。换完忘了哪张对哪张，晚上又得开箱。”
　　她把标签纸收回包里，拿手机拍下装车的两层摆放。许彻关后门前请她再点一遍，她点到中间停住，原来有两个号写得像。周鸣照清单重新指过去，她将其中一个描清，车门才合上。
　　那辆收旧家具的车还没来。许彻和对方联系，确认下午能取窄桌和已经拆下的架子，便把清理人员的余下工序安排在后面。岳宁上午跟搬运车走，午后再回来验房退钥匙，不让谁在门前干等她。

　　租房楼下只能停到卸货区边上。
　　一辆送水的三轮车占着电梯口，送水的人抱着两桶出来，看见他们的推车，让许彻等一趟。等电梯回来，里面还有人搬进一床新床垫，半堵着门。
　　周鸣看了看箱子的高度，让岳宁带样册先上去，自己留下装车。许彻把推车靠墙停，扶着纸盒，等这趟走完。
　　岳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已经将桌子折起靠在床下，原先放书的小架子挪到窗边，却没注意到门打开会撞到新摆的那一列箱子。
　　许彻先搬一个进去，放下让她试门。
　　门到一半就卡住了。
　　她咬着下唇，抬眼看了看床。
　　“再把床挪过去一点？”
　　许彻拿出卷尺，量完告诉她，挪过去会挡插座，床头也贴住衣柜，抽屉开不了。岳宁站在门口，身后那袋样册还没放下。
　　室友听见响声出来，手里拿着正在擦的盘子。她看见纸盒，一句话没说完，先把盘子带回厨房。
　　回来时她问：“之前说放几天，现在这些都得进来？”
　　“都是我屋里的。不放外面。”
　　“你昨天那两只就在外面。”
　　“那两只今天也收进去。”
　　室友看着她，语气缓下来，说不是不让帮忙，上班回来还得做饭，门口堵着，端热锅经过会碰到。家里走廊本来就窄，不能每天靠大家侧身让。
　　岳宁点头，没有拿客户的困难顶回去。她将样册先放到自己的床上，把门后的杂物袋拖出来，分出里面几件不必留在这里的旧衣服，装进旅行袋，塞到床底。
　　“这块先让出来。上面别压纸盒。”
　　许彻照她指的地方放。最矮的两箱贴墙，扁盒靠她取放方便的一边。第三箱放上去以后，周鸣让岳宁先试下边那只的提手。箱子靠墙太紧，上层又朝外错开一点，提手卡在边沿里，抽不出来。
　　“这样放，下面这一只拿什么都得先挪上面的。”
　　岳宁指着床脚，说还能退一点。周鸣先搬下上层，她将下边那只朝外转了半侧，留出手能伸进去的一段，再把空位让给另外的箱子。
　　他们搬完最后一趟，过道仍放着那两只昨晚的箱子。岳宁打开门，看着屋里刚排好的位置，问能不能晚些再收。
　　室友站在厨房门边没说话。许彻收起推车，没有接她的问话。岳宁蹲下，把门后自己那双旧鞋和折伞装进杂物袋，重新挤出一条窄缝，将两箱竖着提了进去。
　　她站起身时，裤脚蹭上一块灰。门终于能关，关上以后却得先挪开一只箱子，才拿得到衣柜。
　　室友把走廊里的晾衣架折起，问她那一把湿伞还留不留外面。
　　岳宁说留，伞没干，收进袋里会把衣服弄湿。室友给她让出鞋柜边一小块，放伞可以，别再添箱子。她应下来，把刚才收错的伞拿出，撑在脚垫上，留着滴水。
　　周鸣抱着空推车经过，室友提醒他别碰厨房门边那盆葱。他低头看见，朝左侧挪了半步，车轮绕过去了。
　　“只能先这样。”她说，“晚上我再理。”
　　许彻把清单递给她。她逐项对完，签的是搬到这间屋里的数量和外包装情况。客户什么时候领、哪份修复文件还没齐，都在她另一本登记里。
　　周鸣发现自己漏拍了进屋后的摆放，重新从门口拍了一张，避开床上的衣服。岳宁看过，请他将门口也拍上，省得后面记不清哪只先塞进来。
　　搬运费按原来谈好的总数核，没有把等电梯的几分钟另算一项。岳宁将余款转来，许彻收完把单据发给她，提醒她保存自己的领物记录。
　　她问仓库能不能找界线的人帮着看。许彻说有地址和照片可以先问，房间究竟怎么用，她还得与出租的人谈。
　　“车和人另约。我们这回搬的是这一个地方。”
　　“我知道。不是让你们一直帮我搬。”
　　她说完，手机又响了。一位客户只有晚间能来，问现在工作室怎么关着。岳宁站到窗边解释地址变化，听了片刻，把原定今晚的交接推到明晚，随后在纸上圈了一笔。

　　午后回工作室时，窄桌已经上车。
　　许彻和清理的人把墙边杂屑收完，岳宁请来退租验收的人绕屋看了一圈。对方手里拿着手机，指着旧桌原先遮住的墙面，说这里一条黑痕还在。
　　许彻擦过可处理的表面，让对方近些看。桌沿多年的磕碰掉了漆，清洁单不含修补。对方伸手摸完，问岳宁押金怎么办。
　　岳宁从包里取出租房那份记录，两个人站在窗边谈。许彻没有替她答应重新刷墙，让同事把已经清完的工具先搬下去。
　　货架后的松墙皮按先前房东的回复没动，对方看过，也记进了这一项。
　　她们谈到门口招牌，岳宁说原先约的是留安装孔，店名牌今天取走。对方翻出当时的消息，看清后没再让她堵孔。两人在退租表上分别记了墙面旧痕和招牌拆除情况，没有把“清完”写成“所有东西完好”。
　　岳宁最后去内间走了一遍。原电脑的位置空着，墙插还在原位，她没有另找东西补上。那份交警方的记录仍在她包里，与今天搬运的清单分开。
　　她把柜台抽屉拉开，拿出一把剩下的空订书钉盒。再关上，抽屉滑到尽头，轻轻响了一下。
　　“这里都检查完了。”她对许彻说。
　　对方当面点钥匙，她把备用的也从钥匙圈上摘下来，一起交过去。许彻核过清场费用中已经完成的项目，原先排除的存档处置仍没加进去，剩余款照约结。
　　出门以后，岳宁在玻璃前站了片刻，给几个还没联系上的客户发了同样的一句话：原址已经退租，请先同她约领取，不要直接过去。
　　周鸣午后先回公司给另一组装工具，这时才开车回来接许彻。许彻把推车装好，问她回去还是去上班。
　　“下午换过班了。我得先去看另一个地方。”
　　她给他看手机里的仓间照片。入口在地下，照片只拍到一排铁门，角落堆着纸箱。许彻问能不能开窗，她说还没问，介绍的人只讲便宜，到了再看。
　　周鸣从驾驶位探头：“那就把什么时候能进、你有没有自己的钥匙，都问齐。”
　　“嗯。”
　　岳宁将地址发给自己，随后想再掏工作室钥匙。手伸到包口，她停住，改拿出公交卡。
　　许彻看着她绕过路边的车走向路口，将清场那页翻到最后，核了一遍收款，夹进今天的单据里。车后门有一侧没扣紧，周鸣敲了敲车厢。他回身把门压实，上车时才发现床单落在了副驾驶脚边，已经沾上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