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25、来人 你先别拿走

　　周鸣把拆下来的招牌转了个方向，背面的两根铁脚还是过不了门。
　　“你往后退一点。”许彻说。
　　“后头是箱子。”
　　岳宁赶紧来挪。许彻没让她抱着那只装照片的箱子往柜台上摞，先把旁边的折椅合起来，腾出地面。
　　“放这儿，别挡门。”
　　三个人换了一次位置，招牌终于出了外间。周鸣将它靠在墙边，看看自己袖子上划出的灰印，又去看招牌。
　　“它挂着的时候，可没这么有本事。”
　　岳宁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把已经移出的物品从清单上划掉。
　　工作室开着门，外间货架只剩下半层样册。前次说好带走的旧桌子已经清空，抽屉放在桌面上，里面没有东西。柜台后还有几只客户寄存的盒子，贴着岳宁自己重写的领取标签，没装进待清运的袋里。
　　内间门旁贴着一张纸，写的是暂不搬动。存档柜和原电脑在里面，今天的工作范围不包括它们。
　　岳宁蹲在柜台边，从样册底下抽出一块布，叠好放进自己的袋子。许彻问她那张旧桌子由谁来拉，她说联系的人要晚一会儿，怕他们已经当废物运走。
　　“就在这儿等他。到时候本人确认哪张。”许彻说，“我们先做货架。”
　　货架后面贴着几张旧价格表。岳宁原先想整张揭下来，指甲刮起一个角，纸却从中间断了，剩下一半黏在墙上。
　　“这个能洗掉吗？”
　　许彻先看墙面，挑不显眼的一处试过，才让她别继续撕。
　　“胶能慢慢处理，墙皮已经松了。要是跟着掉，得让房东知道，不能做完再说。”
　　岳宁找出交房照片，原来贴表的位置被架子挡着，也看不全。她给房东发去现在的情况，等回复时，周鸣把架底垫的几块纸板抽了出来。
　　纸板一软，架子便向许彻这边歪。他扶稳，叫周鸣先把最上层卸下来，岳宁也赶紧退开。
　　“怎么又要拆一层？”
　　“它站着靠纸板。”周鸣说，“现在纸板不想干了。”
　　岳宁没再催。他们从上往下卸完，检查下面有没有混进小东西，才将废纸单独收起。房东这时回消息，说松皮部分先别动，交房时看看再谈。岳宁把那一项留在清单里，没有按原来的想法划掉。
　　“我一直觉得东西不多。”岳宁将布袋提起来，袋底挂住了椅背，只好又放下，“昨天拿走了一批，今天还是没地方站。”
　　周鸣拆开货架上松动的一层板，把螺丝放进小盒。许彻扶住另一端，没让它从他手里滑下去。外面的车刚停好，司机打来电话，问是不是现在装。
　　“先等一下，有样东西有人来取。”
　　“我不能一直占这里。物业刚过来喊了。”
　　许彻走到门口看过位置，让车挪去前面能临时停的地方，自己把需要先装的那一堆指出来。岳宁拿清单跟着确认，走到柜台旁，忽然停住了。
　　门外来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直接进来，先朝拆掉招牌的位置看了一眼，又看门里的人。手里拎着一只上班用的包，包带绕在腕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岳宁？”
　　“是。您是沈女士？”
　　女人点头，迈过门槛。她避开地上的板条，鞋底擦了一下，自己扶住门框站稳。
　　“我来取以前的东西。前两天跟你说过的。”
　　岳宁将清单合上：“沈蔚，对吧？您先坐，这边还在搬。”
　　许彻前两天听岳宁提过这个名字，这时才和眼前的人对上。岳宁给她腾出椅子，又指了指他，说清场的是这家公司的许师傅，有关存档的东西另放，不会混着拉走。
　　沈蔚没有坐。
　　“那我那份录音，你找到了吗？”
　　“原电脑还没开。您说的年份和项目，我记下了，得跟原来目录对。”
　　“我不是要拿一份走。”沈蔚说，“我是要删。”
　　周鸣手上那块板刚拆下来，拎着不知道先往哪儿放。许彻接过去，让他先把能搬的装车，内间保持原样。
　　岳宁望着沈蔚：“我在电话里说了，我得先找到您说的资料，不能答应已经全部删干净。”
　　“只删我的。不动别人的，这也不行？”
　　沈蔚往内间看。门没有关，她能看见柜子和桌沿，走近一点，又被自己垂下来的包带绊住手腕。她把包摘下来，放到空椅上。
　　“我当年就在这里录的。我妈还说过，这种东西别随便给人。现在你们不做了，电脑卖给谁，别人是不是一打开就看见？”
　　“电脑没有放进出售的清单。”岳宁说，“柜子里的存档也没有。”
　　“那以后呢？”
　　岳宁将搬运清单翻给她看。自己留下的设备、普通家具、客户原物各有记录，沈蔚看了两眼，将纸推回去。
　　“我没问你桌子卖多少钱。”
　　“我也不是跟您谈桌子。”岳宁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又压回去，“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原资料不会当旧家具卖。我得看清楚您到底要处理哪份。”
　　沈蔚坐下了。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下，两只手都压着。许彻去门口帮周鸣将货架板放到车边，回来时，她还坐在原处。

　　来收桌子的人先到了。
　　对方只看中外间这一张，临时嫌桌腿晃，要再少点钱。岳宁蹲下来，把前一天发给他的侧面照片找出来，说松的地方提前拍了，他当时答应过。
　　男人握住桌角推了两下：“不是我挑，这个我拿回去还得弄。”
　　“所以是这个价。”岳宁说。
　　他看了看手机，最后没再减，让一同来的年轻人抬另一头。桌子经过门边时，岳宁叫住他们，把抽屉拿下来，自己检查过，再放回原处。
　　沈蔚站了起来。
　　“你们要不要帮忙？”许彻问那两人。
　　“不用，这张轻。”
　　他们抬到走廊里又停住了。楼道转角窄，桌面磕不到，抽屉却自己往外滑。周鸣伸手按回去，拿绑带暂时固住，等他们下楼，叫他把带子送回来。
　　钱当场转给岳宁。她核完收款，才将桌子那一栏打钩。
　　沈蔚一直看着他们，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你们检查抽屉，我就怕漏了这个。”
　　岳宁拿起包，放到她身旁：“您的事，我们现在说。”
　　外间终于能坐下了。许彻把自己用的工具放回箱里，没有坐到两人中间，先确认窗边哪些物品今天仍然要清。
　　沈蔚问：“那些音频会不会备在别的地方？”
　　岳宁想了想：“当年交出去的，我这边没法收回来。我帮我妈做过几次字幕，自己收过她发的文件，但不知道您那次有几份，也不一定只有声音。”
　　“你自己还有？”
　　“得找。我现在不能跟您说一定没有。”
　　沈蔚伸手去拿手机，这回没有把它翻扣着。她解开屏幕，在一个对话里往前划，停在一条消息上，盯了一会儿。
　　“我都离开那里多少年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还在看手机里的人，不是对谁说话。
　　岳宁没有催她。外面有人按喇叭，周鸣从门边探头说车已经换过位置，问许彻剩下那组架子拆不拆。
　　“先等我。”
　　许彻刚转过身，沈蔚叫住他。
　　“许师傅，你们刚才说电脑不卖，是吧？”
　　“今天的搬运清单里没有它。以后怎么处置，您跟岳宁确认。”
　　“那你能不能先别让人搬？我找的不是别人家的相片。”
　　她将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联系记录。对方要求她把钱转到发来的收款账户，下面接着一句：今晚不到账，就发给你现在的单位，还有你家里。
　　沈蔚往下拉了一点。对方写出了她现单位的名称，还说不用再装作看不懂。
　　许彻看完，将手机交回给她。
　　“这是谁？”
　　“我不知道。不是以前存的号。”
　　“之前有联系过？”
　　“就这个号，前些天开始发。说我当年认过，现在得把钱还了。我问他是谁，他不答，说我心里清楚。”
　　她打开一条音频消息，又马上退出来。
　　“他有一段。我一听开头就知道是那次。他说还有，我没点完。”
　　许彻没有伸手拿手机。沈蔚把声音关了，坐回去，膝盖碰着椅子前横撑。
　　“我那时候说得不够清楚。不是整本账都跟我有关系，可他现在拿出来，就让人觉得我认了。公司刚稳定下来，我不想再来一遍。”
　　岳宁问她有没有跟对方说过，要回来找工作室。
　　“没有。我只说有异议，不能按他说的给。”
　　“那您这边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沈蔚用拇指抵着手机侧面。她原本过来要删掉一份东西，岳宁却说自己也可能留着，给出去的人还不止一个。
　　“要是这里也删了，”她问，“以后还能找回原来的？”
　　岳宁没答能。她看向内间，又回过头：“我不知道。我连现在有几份都没找完。”
　　沈蔚将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
　　许彻以为她要走，先把门边的长条架板挪开，留出路。
　　“你们今天还清吗？”她问。
　　“外间按确认过的做。柜子和电脑，我们没有动。”
　　“不是说晚上给钱就不发吗？”沈蔚忽然又问。
　　这句话没有指定问谁。她从包里重新拿出手机，看着那行收款要求，嘴唇抿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接下去：“他现在手上有。我把这边删了，也管不了他那个。”
　　岳宁点了一下头。
　　许彻想起姚姐那天让他不要将账拿来拿去。眼前这段话的来路，沈蔚只知道自己说过，余下的事还挤在几条消息里。她看向他，他没有替她说出该怎样就能结束。
　　“我能证明今天看到的这些。”许彻说，“以前的录音，我没听过。”
　　沈蔚的手慢慢离开了拉链。
　　“你先别拿走，我现在不删了。”
　　岳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里面的资料。
　　“都先放着。我报警。”

　　沈蔚拨电话时，外间只剩搬运的轻响。
　　她报了地址，先说有人拿旧录音向她索钱，再说今晚不付就要发给现单位和家里。电话里问到钱，她明确说这一次没有转。
　　说到旧工作，她停了一会儿。
　　“以前盘点，有两笔登记是我漏的，我没说不是。我对他现在要的那笔有意见，没答应过这个数。”
　　她把能说的说完，听对方再问，重新将那个不认识的号码念了一遍。通话结束，手机没有放回包里。
　　岳宁给她倒水，刚从杯子里看见一层浮灰，又放下，改拿了自己带来的未开封矿泉水。
　　“坐这儿等吧。”
　　沈蔚接过水，没有拧开。她看向内间，叫住正要进外间拿纸箱的周鸣。
　　“那个柜子，真还没开？”
　　“我们没开。”周鸣指了指今天使用的工具箱，“钥匙都在岳宁那儿。电脑也没碰。”
　　岳宁从包里找出存档柜的钥匙，握在自己手里：“等人来，我再开。”
　　许彻让车上的人先运确认过的那一批，余下等他电话。司机问等候怎么算，他报了现在已经做完的范围，说延后的搬运另排，今天不让车一直压在这里。
　　沈蔚听见，抬头问：“是不是因为我，多出来钱？”
　　“先不这么算。”许彻将发出的装车记录给岳宁看，“哪一部分做了，我们按那一部分确认。剩下的安排等会儿再说。”
　　周鸣将送回来的绑带收好，先把工具清了一遍。他蹲到一半，工作手机响了，是下午的客户问到场时间。他到门外接，解释完走回来，低声问许彻还赶不赶原安排。
　　“你按约去。我在这里。”
　　“那你回来接谁？”
　　许彻看了眼已装车的架板，才发现自己又差点把两边的人都排给了同一辆车。他将下午那趟交通重新落实，让周鸣核过再出发。
　　警察到的时候，岳宁正将他们拆下来的螺丝袋贴回架板上。沈蔚马上站起身，椅子往后挪，腿碰到包。
　　来的是两名民警。前面那位出示证件，姓陈，先问刚才是谁报的警。
　　“我。”沈蔚将手机拿起来，“消息都在这里。”
　　陈警官确认她的姓名，向她说明接下来要了解什么，又问岳宁是不是这里的负责人。
　　岳宁说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将今日清场的安排简要讲完。
　　“原电脑在哪儿？”
　　她指向内间：“里面。柜子也在里面，今天都没开。”
　　另一名民警跟她到门口查看，没有立刻去碰。陈警官请沈蔚坐回椅子，把手机里最早联系的那一段找出来。
　　许彻将门旁最后一块架板移到外侧，给他们留出位置。沈蔚的包仍放在椅边，拉链开着，手机已经放到了自己与陈警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