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6、第 6 章 “什妄

　　“什妄，把那箱牛奶递我一下。”

　　刘姐在收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什妄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扫码枪走过去。右手刚搭上纸箱边缘，手背上的筋猛地扯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他没吭声，不动声色地换成了左手，咬着牙把箱子拎到了收银台上。

　　“怎么还穿着长袖？这天气不热啊？”刘姐一边扫码一边顺嘴问了一句。

　　“有点感冒。”什妄笑了笑，把手往后缩了缩，“怕吹风。”

　　“年纪轻轻的，自己多注意。”刘姐没多想，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一晚上，什妄都尽量用左手干活。碰到大件的货物，他就用右边胳膊肘去顶。好在晚班人不多，没出什么岔子。只是长袖闷着，伤口一阵阵地往外跳着疼，让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十点半，超市卷帘门拉下。

　　什妄在更衣室里换了衣服。他把长袖脱下来，看了看右手。纱布边缘已经被血洇透了，估计是刚才搬货的时候又扯到了。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全黑的头像，名字只有两个字：贺耀。

　　什妄点开转账，输入了180，点击发送。

　　【什妄：医药费，谢了。】

　　转完钱，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包，锁好更衣柜的门，从超市后门走了出去。

　　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他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的铁皮椅子上等末班车。

　　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什妄摸出来，屏幕亮着，是贺耀发来的消息。

　　【贺耀：钱收了。】
　　【贺耀：明天下午三点，去诊所换药。】

　　什妄看着屏幕，大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什妄：不用了，我自己在家拿点碘伏抹一下就行。这活儿不重，过两天就好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他起身上车，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没几个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

　　什妄低头看。

　　【贺耀：你拿什么抹？左手拿棉签，右手自己够得着吗？】
　　【贺耀：别瞎折腾了。你那手要是发炎化脓了，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贺耀：明天三点，我在那个铁皮诊所门口等你。你要是没来，我就去六楼敲门。】

　　什妄看着最后那句话，愣了几秒。

　　“去六楼敲门”，这句话像根针一样，准确地扎在了他的死穴上。他最怕的就是别人介入他的家庭，尤其是看到他家里那一地鸡毛和那个窝囊的父亲。贺耀如果真来敲门，他连装都装不下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大拇指在键盘上点了一下。

　　【什妄：知道了。三点我过去。】

　　对面没再回消息。

　　什妄把手机锁屏，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没什么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玻璃上的倒影，他觉得那只一直在跳着疼的右手，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回到家，客厅里依然没开大灯。

　　他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但他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他妈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不知在想什么。什妄没跟他们打招呼，回了自己那间屋。

　　那晚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下午，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点雨腥味。

　　走到路口那个铁皮诊所，门半掩着。什妄推门进去，贺耀已经靠在墙边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双手插在兜里，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来得挺早。”什妄走过去，习惯性地带出个笑。

　　贺耀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接话茬，转头冲里面喊了一声：“大夫，换药。”

　　医生正在打瞌睡，被吵醒后不耐烦地指了指椅子。

　　什妄坐过去，把手放在托盘上。医生解开纱布，看了一眼：“有点渗血，昨天没少干活吧？”

　　“没干重活。”什妄说。

　　“口子深，再乱动，缝好的线崩了有你好受的。”医生拿碘伏给他清理。

　　什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拳。

　　整个过程中，贺耀就坐在后面的长椅上，一句话没说，也没盯着看，只低头翻着手机。

　　“行了。”医生打了个结，把消炎药推过来，“还是那句话，别沾水，忌口。过两天再来拆线。”

　　“多少钱。”什妄问。

　　“换药加药，四十。”

　　什妄刚要去摸口袋，后面传来“滴”的一声。

　　贺耀已经扫了码，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我自己有钱。”什妄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他。

　　“就四十块钱，你瞎较什么劲。”贺耀拿起柜台上的药袋，直接扔进什妄怀里，“算在下次的账上。后天拆了线，在给我。”

　　说完，贺耀没给他再反驳的机会，转身推开门走出了诊所。

　　什妄抱着药袋，站了一秒，只能跟上去。

　　两人从诊所出来。外面的风更大了，看样子要下雨。

　　“走走吧。”贺耀没问他要怎么回去，直接迈开步子，顺着老街往前走去。

　　什妄愣了一下，只能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老街走。路上坑坑洼洼，有几个水坑，路面有些打滑。

　　走了一段，贺耀突然开口：“你那个老叔，还没消息？”

　　什妄脚步没停，摇了摇头：“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有。”

　　“那帮要债的，还会再来？”

　　“嗯。”什妄看着前面的路，“给了一个月期限，要是找不到老叔，那五万块钱就得我们家还。”

　　“你爸能拿出钱？”

　　“拿不出。现在只能尽力去挣了。能往后拖就拖。”什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贺耀皱了皱眉。

　　“走一步看一步吧。”什妄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笑，“总比被人砍死强。”

　　贺耀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脸上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挤出来的笑，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烦躁。

　　“你这人，有时候看着挺正常的。”贺耀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水坑前，看着他。

　　什妄也停了下来，抬头看他：“怎么，现在觉得我不正常了？”

　　贺耀没笑。他看着什妄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字字戳人：“你不觉得你就像这地上的水坑吗？面上看着挺平的，一脚踩下去，全是烂泥。”

　　什妄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贺耀没管他怎么想，继续往前走了。

　　什妄站在水坑边，看着贺耀的背影。过了几秒，他才绕过那个水坑，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小区楼下。

　　贺耀在单元门口停住，转过身。

　　“明晚有空吗？”贺耀问。

　　“有。”什妄回答。

　　“明晚下来，跟我去吃个饭。”贺耀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什妄愣了一下：“干嘛？我还没发工资，请不了你。”

　　“没让你请。”贺耀看着他，“我请你。”

　　“为什么？”什妄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为什么。”贺耀把手插进兜里，“老子一个人吃饭烦，找个活人坐对面。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转身进了楼道，留给什妄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什妄站在楼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起风了。但他忽然觉得，这栋破楼，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