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losememory

1、第 1 章 “什妄

　　“什妄，帮我把那个箱子搬一下，姐请你喝奶茶！”

　　收银台那边，刘姐扯着嗓子喊。什妄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笑着走过去。

　　“姐，你这都连着请三天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呀，你这孩子干活利索，嘴又甜，姐看着高兴。”

　　什妄笑了笑，一弯腰把地上的重箱子抱了起来。

　　他在城西这家大超市干了快一年了。理货，上架，偶尔帮收银台顶个班。他脾气好，谁喊帮忙都应，脸上永远带着笑。大家都说，这孩子虽然不爱多说话，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没什么烦心事。

　　十点半下班，什妄和同事们挥手道别。

　　“明天见啊什妄。”

　　“好嘞，姐明天见。”什妄笑着应了一声。

　　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拎着半袋打折的面包，坐上末班公交，在老旧的小区门口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一步步爬上六楼。

　　刚掏出钥匙，门里传来他爸砸东西的动静。什妄拿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插进锁孔。

　　推开门，客厅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摔烂的塑料凳子。他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他爸像头暴躁的野兽，蹲在地上喘粗气。

　　“怎么了这是。”什妄换了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老叔跑路了。”他妈捂着脸，声音发抖，“欠了外面五万块钱，人找不到了。你奶奶下午带人来找你爸，你爸他……”

　　“那是我妈！那是我亲兄弟！没钱他们就要砍死他！”他爸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半个烟灰缸狠狠砸在墙上。

　　什妄绕开地上的碎玻璃，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爸，先喝口水。”什妄把杯子递过去。

　　“喝个屁！”他爸一巴掌把水杯打翻，热水洒了一地，溅在什妄的手背上，“老子都快被逼死了！你老叔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你奶奶刚才打电话，指着我鼻子骂我没良心，说我不拿钱就是要逼死她！你呢？你就跟个木头一样杵在这，连个屁都不放！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冷血的畜生！”

　　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什妄没有躲，也没生气。他只是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蹲下身，一点点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你看看他那个死样子！”他爸指着什妄，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猛地跌坐回沙发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弯着腰，肩膀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极度压抑、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我活该啊……”他爸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透着一种憋屈到极点的绝望，“我这大半辈子当牛做马，没干过一件亏心事，怎么就活成了这么个窝囊废！没钱，没本事，连我亲弟被高利贷追着，我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妈说得对，我还不如从这六楼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听到“跳下去”三个字，什妄擦地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起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爸。”什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你想死，就去死吧。我不拦你。”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他爸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什妄看着他爸的眼睛，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神却是空的，“到底跳下去是什么感觉。你今天既然提了，不如你先试试，我跟着你。”

　　他爸彻底傻了，坐在那，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什妄没再理会他爸妈的呆滞。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外面的风很凉。他走到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空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路拖着步子，看着像刚下夜班回来。他手里拎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走到楼道口时，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应该是听见了刚才六楼传来的、什妄他爸那声那句含糊的嚎叫。他抬头，往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操，大半夜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拎着水准备上楼。

　　走到花坛边，他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什妄。

　　路灯打在什妄脸上。什妄也在看他。

　　“下班啊。”什妄主动开了口，脸上带着笑，连眼睛都跟着弯了一下，看着温和又随和。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坐在黑灯瞎火里的人会这么自然地打招呼。他打量了什妄一眼，点了点头：“嗯。”

　　他走到垃圾桶旁边，刚准备把空瓶子扔进去，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什妄空空荡荡的手。

　　“没烟了？”那人问。

　　什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奈地笑了一下，带着点随和的坦荡：“是啊，断粮了。”

　　那人“啧”了一声，把空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出来，连着打火机一起扔在什妄旁边。

　　“抽吧。”

　　什妄接住烟和打火机，仰起脸，笑意更深了一点：“谢了哥们，明天买了还你。”

　　“不用。”那人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六楼楼道，随口问道，“刚才那动静，你家的？”

　　“嗯。”什妄点燃了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无奈，“家里老爷子脾气大，见笑了。”

　　那人弹了弹烟灰，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再砸下去，天花板都要掉下来了。我还以为楼塌了。”

　　什妄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抽着烟，看起来完全是个被家里长辈折腾得有点无奈、但依然脾气温和的年轻人。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垃圾桶边缘摁灭。

　　“别在风口坐着。”

　　扔下这句话，他打着哈欠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到四楼停住，接着是关门声。

　　什妄坐在长椅上。

　　直到四楼的关门声彻底消失，什妄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烟。

　　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缩回手，盯着自己手上烫出的一排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