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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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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春山
三月末，香港。
两个人在山脚下下车的时候，天刚亮。空气潮润润的，混着海风和青草的味道。江凛星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贺越州跟在后面，背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水、面包、和一件备用外套。
“你行咁快做咩。”贺越州喘着气。
“花期唔等人。”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两边的树比八月来时更密了，新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板路上。蝉还没开始叫，只有鸟声，一声接一声，从头顶的树冠里传出来。
走到半山腰的转弯处，江凛星停下来。
贺越州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山坡上，那片八月里全是绿叶的樱花草，开了。淡蓝色的花铺满了整个山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片天空。风一吹，花瓣翻过去露出浅白的背面，整片山坡像在呼吸。
贺越州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就系呢度。”江凛星说。
“嗯。”
“阿妈讲过，春天嗰阵呢度开成一片。由山腰铺到山脚。淡蓝色嘅。”江凛星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我细个嚟过好多次，从来冇见过开花。”
贺越州转头看着他。江凛星站在山坡上，三月的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点乱。他的眼睛看着那片花，很亮，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你嗰丛呢？”贺越州问。
江凛星往前走了一段，贺越州跟着。走到山坡中间的位置，江凛星蹲下来。面前那一小丛樱花草比周围的更密更壮，花也开得更盛，淡蓝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叶子绿得发黑。
“就系呢丛。”江凛星伸手碰了碰花瓣。
贺越州蹲在他旁边。“你六岁种嘅。”
“系。”
“三粒种子。”
“系。”
“而家生咗咁多。”
江凛星没说话。他蹲在那丛花前面，看了很久。风从山脚吹上来，花瓣蹭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他想起母亲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那时候他够不着山坡，母亲把他抱起来，让他把种子撒下去。种子落在土上，细细的，褐色的。母亲说“呢啲花好粗生，唔使点理，佢自己会生”。后来母亲走了，他每年都来看。花一年比一年多，从三棵变成一小丛，从一小丛变成一片。
“贺越州。”
“嗯。”
“你行过啲。”
贺越州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江凛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那丛花旁边的土面上。是一个小布袋，用旧T恤的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装着几粒种子，北京收的，混了三个铁盒的。
“你做咩。”
“种低。”
江凛星用手在土面上挖了几个浅坑，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覆土，用手指轻轻压实。动作很慢，很稳。贺越州蹲在旁边看着，没插手。
种完之后江凛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丛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花瓣蹭着新覆的土面。旁边是那片从山腰铺到山脚的淡蓝色花海，一浪一浪地翻动。
“以后呢度会多一丛。”江凛星说。
“你种嘅。”
“你都有份。”
贺越州看着他。
“种子系我哋一齐收嘅。”江凛星说，“铁盒里面嗰啲。你嗰包，我嗰包，我姐嗰包。”
贺越州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花海。三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山坡上，打在花上，打在他们身上。淡蓝色的花瓣在光里透出浅浅的白，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
“江凛星。”
“嗯。”
“你阿妈讲得冇错。”
“咩。”
“呢啲花好粗生。唔使点理，佢自己会生。”贺越州顿了顿，“好似你。”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
“你一个人嚟到江城。一个人养花。一个人做实验。一个人住。”贺越州说，“但你生得好好。”
江凛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丛刚种下的种子，土面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春天才刚开始，雨水会来，阳光会来。过不了多久，那里会冒出新的芽。
“贺越州。”
“嗯。”
“你知唔知我点解要种喺度。”
“点解。”
“因为呢度系起点。”江凛星说，“阿妈俾我种子嘅地方。我六岁种花嘅地方。你话你中考前见过我种花嘅地方。”
贺越州看着他。
“但系嗰阵你见唔到我。”江凛星说，“而家你见到喇。”
贺越州伸手把江凛星的手握住。两个人的手在山风里交叠着，掌心贴着掌心。山坡上的花在风里翻动，沙沙响成一片。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在楼群和山丘之间闪了一角。
“江凛星。”
“嗯。”
“以后每年春天都嚟。”
“嗯。”
“睇花。”
“嗯。”
“带你嗰丛。我带嗰丛。一齐。”
江凛星看着他。三月的香港，天很蓝，云很白，山坡上的樱花草开成一片淡蓝色的海。贺越州站在他旁边，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贺越州。”
“嗯。”
“听日见。”
贺越州笑了。
“日日见。”
风从山脚吹上来，花瓣翻过去露出浅白的背面，整片山坡在阳光下轻轻呼吸。那丛新种下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等一场雨，等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