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谎》土豆Tomato

13、叩门来风 纪秋握

　　纪秋握着木杖的指节骤然收紧，木杖坚硬的棱边硌得掌心生疼，他侧过头，飞快给林星清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往后退，离院门远些。林星清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向后挪了两步，目光落在那扇厚重木门上，耳边一遍遍回荡门外那道熟悉的声音，心绪纷乱如麻。
　　“你还来做什么。”纪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冷硬克制，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师父不在宅中，我们这里没有可以招待你的东西，还请你原路返回，不要再来打扰。”
　　门外短暂静了一瞬，晚风卷着桂瓣轻轻打在门板上，细碎沙沙的声响过后，谢烬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缓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我不是来叨扰闲谈的，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同林姑娘说。此事紧要，耽搁不得。”
　　“有什么话，同我说也是一样。”纪秋寸步不让，牢牢堵在门前，“星清不必见你，你有什么话，直接讲给我听就好。”
　　“这件事，只能说与她一人。”谢烬的语气没有退让，却也没有强硬冲撞，“纪公子，我知道你一直提防我，可今日我带来的消息，关乎她往后的命途，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早已定下的劫数。”
　　林星清站在后面，听见这话，心脏重重往下一沉。她想起崖顶那一日谢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反复纠缠她的噩梦，心底那股潜藏许久的不安，一下子翻涌上来。她轻轻拉了拉纪秋的衣袖，声音很轻：“哥哥……要不，我听听他要说什么？就在门内，我们不开门。”
　　纪秋猛地回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赞同，眉头紧紧拧起。“星清，你别信他的话，他最擅长拿这些话牵动你的心思。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编了说辞，引你放下防备。”他不愿意让她和谢烬再有半点牵扯，可看着林星清眼底藏不住的疑惑与惶然，又实在不忍心一味强硬地拒绝她。他太清楚她心里积攒了太多谜团，长久悬着，只会日日煎熬。
　　僵持片刻，纪秋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有半分松懈，他将木杖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按住藏在腰侧的短刃，对着门外开口：“门不会开。你就在门外说，若是有半句异动，我们立刻出声。”
　　“可以。”门外的谢烬应下，白衣立在落满桂花的石板路上，金纹在暮色里黯淡成浅浅的光影，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斟酌着措辞，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此番前来，是提醒你们，近日这片山林之中，来了一批寻踪的修士。他们并非清衍门弟子，目标是纪家，是多年前那场旧事留下的余患。”
　　纪秋瞳孔微缩，立刻追问：“什么余患？和纪家到底有什么纠葛？”
　　“当年的事，牵扯甚广，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谢烬的声音沉了几分，“那些人寻过来，不是为了寻仇，是为了一件藏在纪家老宅地底的物件。他们暂时还摸不准确切方位，可最多三日，便能查到这里。纪老不在，宅中只有你们二人，很难抵挡。”
　　林星清站在纪秋身后，浑身微微发僵，低声开口：“地底的物件？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纪前辈是刻意瞒着你们。”谢烬道，“那东西戾气极重，他是不愿你们被卷入纷争。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该来的人，迟早会寻上门。我来告知你们，不是善意施舍，只是我不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林姑娘就无端折在旁人手里。”
　　纪秋心里半信半疑，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实情，还是另一个圈套。他盯着门板，冷静发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与纪家本就有旧怨，说不定，那些修士本就是你引来的。”
　　“我若想动手，不必假借旁人之手。”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纪公子，你心里清楚，我若是要对纪家下手，机会数不胜数。云雾山溪谷、崖顶之上，我随便寻一个时机，便能制造意外。可我没有那么做。”
　　这句话戳中了纪秋心底藏着的疑惑。他回想过往数次碰面，谢烬明明有无数可以暗中下手的机会，却始终只是言语提点，从未真正加害。可这份克制，依旧不能打消他根深蒂固的防备。“谁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或许你留着我们，是等着更合适的时机，一次性收网。”
　　“你要这么想，我无从辩驳。”谢烬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我只把消息送到，提醒一句，入夜之后切莫点灯，不要让宅院的光亮暴露方位。若是听见山林里有笛音，立刻躲进后院的密道，那条密道是纪前辈早年开凿，就在药圃老槐树下。”
　　林星清猛地抬头看向纪秋，她在纪家住了许久，日日打理药圃，从来不知道老槐树下还有密道。纪秋也是一怔，这件事师父从未同他说起过。
　　“你怎么会知道密道？”纪秋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我知道的事，远比你们想象的多。”谢烬顿了顿，“话我已经说完，我不会久留。往后几日，我会在山林外围盯着那些修士，不会让他们轻易闯进来。但我能帮的，只有这一步。等到三日之后，一切，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脚步声缓缓向后退去，慢慢走远，消散在晚风与桂香之中。纪秋依旧没有放松，静静站在门边，凝神听了许久，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缓缓抬手，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廊道空空荡荡，暮色沉沉，哪里还有白衣金纹的身影。
　　他关上院门，落紧木栓，转身看向身侧的林星清，神色凝重。“他说的这些，真假难辨。密道一事太过蹊跷，师父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过。”
　　“可是他说得那么清楚。”林星清蹙着眉，心里乱糟糟的，“若是假话，他何必特意跑一趟，告诉我们密道的位置，还有笛音的警示？”
　　“也有可能，是编出来引我们去老槐树下，设下陷阱。”纪秋眉头紧锁，“我们不能贸然轻信，却也不能完全当作耳旁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今晚开始，入夜之后我们不点灯火，先去药圃那边看一看老槐树。”
　　两人并肩往后院药圃走去，暮色一点点沉落，四周的草木慢慢融进灰黑色的阴影里。药圃中央那棵老槐树，枝干虬曲，树冠宽大，年年春夏枝叶繁茂，他们从前常在树下坐着歇息，却从来没有留意树根底下有异样。纪秋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刃，蹲下身，拨开树根周围厚厚的落叶与腐土，细细探查。
　　挖到半尺深的时候，短刃忽然碰到一块坚硬平整的石板。纪秋心头一跳，拂开浮土，一块暗青色的石板显露出来，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窄的缝隙，上面还刻着浅浅的药草纹样，是纪家独有的标记。
　　林星清俯身看着那块石板，呼吸轻轻一顿。谢烬说的密道，竟然是真的。
　　纪秋伸手推了推石板，石板沉重，单独一人很难掀开。他收回手，神色更加复杂。“居然真的有。师父瞒着我们这么久，想来当年，也是做好了避险的准备。”
　　“那他说的修士，会不会也是真的？”林星清低声问，心底的惶恐一点点放大。
　　“暂时不好下定论。”纪秋把浮土重新盖回去，掩盖石板的痕迹，“我们先按他的提醒来，夜里不点灯，提高警惕。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你先回房歇息半个时辰，换我守着，之后再换你。”
　　林星清点了点头，却哪里有心思歇息。她跟着纪秋回到厅堂，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残余的一点天光透进来，四周安静得可怕。两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院外风吹枝叶的声响，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能让人心头一紧。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林星清主动换纪秋去歇片刻，她独自坐在厅堂门边，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夜色越来越浓，一轮弯月爬上檐角，淡淡的清辉洒落在院中桂树上。她靠着门框，脑海里反复回放谢烬方才说的话，还有他那句，我不想你无端折在旁人手里。
　　她分不清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布局里刻意的温情。他身上缠绕着纪家的旧怨，他是带着目的靠近的人，可偏偏好几次，他都没有伤害他们，甚至主动送来预警。这份矛盾，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缠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林深处，忽然飘来一缕极轻、极细的笛音。调子阴冷悠长，断断续续，顺着夜风一点点飘进纪家宅院。林星清浑身一震，瞬间记起谢烬的警示，笛音一响，便是那些修士来了。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纪秋歇息的偏房，轻轻推开门，压低声音唤他：“哥哥，你快醒一醒，山林那边有笛音！”
　　纪秋本就浅眠，听见她的声音瞬间清醒，抓起短刃起身，神色紧绷。“走，我们去药圃的密道那边。”
　　两人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借着月光，放轻脚步穿过回廊，一路跑到老槐树下。纪秋动手掀开那块青石板，石板之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黑漆漆的，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
　　“你先进去，我断后。”纪秋扶住石板，低声对林星清说。
　　林星清没有迟疑，弯腰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不长，往下数十余级，便到了一条平整狭窄的通道。通道不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行走，两侧石壁干燥，隐约开凿了可以放火把的凹槽。纪秋跟着下来，轻轻合上头顶的石板，将外面的月光与笛音一并隔绝在外，通道里瞬间陷入浓重的黑暗。
　　黑暗之中，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纪秋摸索着从袖袋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身前一小片石壁。火光晃动，映着两人紧绷的脸。
　　“这条通道往哪边通？”林星清小声问。
　　“不知道。”纪秋举着火折子，缓缓往前迈步，“
　　往里面走一段，找一处稳妥的地方暂时藏好，等笛音消失再说。”
　　两人沿着密道慢慢向前，脚步声在狭小的通道里轻轻回荡。密道蜿蜒曲折，时不时分出岔路，纪秋不敢随意乱选，专挑宽阔平整的主路走。走了约莫一刻功夫，前方忽然看见一处小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个陈旧的木匣，锁扣已经锈蚀。
　　纪秋停下脚步，举着火折子凑近，目光落在木匣上。“难道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林星清跟着上前，看着那只落满尘埃的木匣，心里忐忑。“我们要不要打开看看？”
　　纪秋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先别动。师父刻意藏在这里，又瞒着我们，必定有缘由。万一里面的东西真的带着戾气，贸然打开，不知道会生出什么祸事。我们先在石室里躲着，听听外面的动静。”
　　两人走进石室，靠着石壁坐下，火折子的火光摇曳，映得石室四壁光影晃动。外面山林里的笛音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遥远，还夹杂着隐约的交谈声，隔着土层闷闷地传下来，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足以让人胆寒。
　　林星清挨着纪秋坐着，心底惴惴不安。她想起谢烬，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真的守在山林外围，阻拦那些修士。她明明该提防他，可这个时候，心底却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纪秋察觉到她心绪不宁，悄悄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安抚：“别怕，密道隐蔽，他们未必能找到入口。只要我们不发出声响，暂时是安全的。”他嘴上这样说着，手却紧紧握住短刃，一刻不敢放松。他心里清楚，他们如同瓮中之雀，所有的安稳，都是暂时的。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石板挪动的轻响。有人掀开了老槐树下的石板，脚步声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慢慢靠近密道。
　　纪秋瞬间屏住呼吸，抬手灭掉火折子，石室重新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一把拉住林星清，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短刃出鞘，冰凉的刃身在黑暗里泛着微茫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