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南米晞

2、第 2 章 第二天

　　第二天苏砚找到了陆烬，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约上的，大概是苏砚打了电话，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发呆，窗外的天阴着，眼看着又要下雨，腰上的疤已经开始隐隐作痒，我卷起衣摆看了一眼，那块凸起的疤痕颜色好像又比周围深了一些，边缘泛着一点淡红。
　　有人敲门，苏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阿见，有人想见你。"
　　我以为是医生，因为每隔段时间会就有心理医生来复诊，我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是坐在客厅里回答那些"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的问题。我穿上外套拉好拉链，走出去。
　　客厅里站着陆烬。
　　他一身便装，黑T恤黑裤子，跟昨晚那个西装革履的陆烬判若两人，他的眼眶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看见我走出来，往前冲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他的嘴唇在抖，手掌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阿见——"
　　这个称呼他五年没叫过了，他昨晚还叫我"林见"呢，都是客客气气疏疏离离。
　　苏砚站在陆烬身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烬两个人，窗帘拉着大半，光线很暗，但我还是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血丝。
　　"阿见，"他又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砚哥都跟我说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松开又抿上。
　　我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平静地看着他。
　　他扇了自己几耳刮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晚仓库爆炸我就昏迷了，被人救出去之后养了大半年的伤，伤到了脑子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等我彻底醒过来，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过得好，我看到你和苏砚在一起，我以为………"
　　他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
　　"我错了，"他说，"全错了。"
　　他朝我迈了一大步，伸手想抓我的手，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的手落空了，僵在半空中。
　　"阿见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他哽咽着，"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受不了，你跟我说句话，你骂我，你………"
　　"陆烬。"我开口了，"你说完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摇头又点头。
　　"那你听我说。"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你昨晚说两清，我觉得你说得对，确实该两清。"
　　"不是！"他猛地打断我，"我不知道才那么说的，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会怎样？"我看着他，"你会五年不给我一个消息吗？"
　　他语塞，嘴唇微微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会的。"我替他说了，"所以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现在的我。"
　　他愣住了，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但现在他弓着背，整个人缩下去一截，狼狈得有点不像话。
　　"陆烬，你记得高中的时候在篮球场上，我咬了你一口吗？"
　　"你说那我给你留下的的证据，爱你的证据。"我淡淡的说着，像在自言自语，"你还说你是我的，只要你心还跳着就是我。"
　　我突然拉下他的衣领，看着那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印记，"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永远？"
　　他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疼。
　　"你为什么突然就不爱我了？"
　　"没有！我没有不爱你。"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每句都是真的！阿见我从来没有忘过，从我记忆恢复后，我就一直在想……"
　　"想什么？一直我在想我？"我打断他，"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一到阴雨天腰上的疤就疼得直打滚，听见有人大声说话就浑身发抖，每次洗澡的时候，都恨不得把皮搓烂了，可还是觉得洗不干净。"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是被救了，"我声音不受控制的怒吼道，"你活下来了，你有新人陪着你，你苦，那我呢？我以为你死了，我他妈以为你死了，我被人□□了，在以为你死了的那个晚上，我被人□□了。"
　　"每日每夜都活在噩梦里，每日每夜的思念你，可你活着不出现却移情别恋，现在还带着新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来跟我说我们两清了，现在你知道真相了又跑回来说你错了。"
　　"你究竟对得起谁啊？陆烬。"
　　我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把他的手从我手腕上掰开。
　　"陆烬，"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还活着。"
　　是啊！
　　我要谢谢上天让他活着，只有他活着我才能迎来新生。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他哭得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整张脸涨得通红。
　　"阿见，"他哑着嗓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带你去治病，我陪你，我拿一辈子赔你，你——你原谅我，你只要说一句原谅我，我什么都——"
　　我看着他。
　　他在求我原谅。
　　好像只要那句"原谅"从我口中说出口，他就能从愧疚里解脱出来，他就能告诉他自己"林见已经原谅我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需要那个赦免，他需要用我的原谅来清洗他自己的罪恶感。
　　我不怪他，人不都是这样的，做了错事想求原谅，好像原谅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原谅你，"我开口了，"陆烬，我原谅你。"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往前扑了一步想来抱我，我伸手挡住了。
　　"我原谅你什么都不知道，原谅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在，原谅你带新人来跟我说两清。"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都原谅你，因为你对不起的，不是现在的我。"
　　他的表情僵住。
　　"你记得我是什么样子的吗？"我问他，"十七岁，头发软趴趴的，胆子特别小，看个鬼片都能吓得钻你怀里。你打球我在旁边给你抱衣服，你骑车带我我搂你腰搂得特别紧，你亲我的时候我耳朵红到脖子根，十八岁就把自己交给你的林见……"
　　我说着说着竟然想笑。
　　"那个林见……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夜里就已经死了，他跟你一起死在了那个雨夜里，死在了他们的十八岁里。”
　　"所以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你该做的不是求我原谅，回去陪着那个陪了你五年的人。"
　　"阿见——"
　　"砚哥，"我提高了声音，"你进来一下。"
　　门开了，苏砚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侧身从陆烬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烬，"我没有回头，"那件灰卫衣，你还有印象吗？"
　　身后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被撕碎了，"我说，"我攥着那片碎布，攥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可能就是想让他痛苦。
　　其实我知道就算他没有消失五年，那晚过后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我走出门，走进苏砚投下的影子里，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动物被剖开了肚子，疼得蜷在地上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砚哥。"
　　"嗯？"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临走那天我去了一趟我们以前常去的天台。
　　苏砚在楼下等我，就靠在车门边抽烟，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点了一支夹在指间，没吸几口，烟灰落了一截，风一吹就散了。
　　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这栋旧楼早就没人管了，天台的门锁是锈的，一拧就开，上面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栏杆上缠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枯藤。
　　我走到天台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五年前我们三个就在这儿喝汽水，陆烬把我圈在怀里，苏砚坐在对面，风从我们耳侧过去，热烘烘的，带着整座城市夏天的味道。
　　我从兜里掏出那块象征着耻辱的碎布，我把那块布举起来，风从楼下灌上来，把布吹得猎猎作响。
　　"陆烬，"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说，"我走了。"
　　"你活着就好，以后要好好活。"
　　我松开手，那块碎布被风卷走了，打了一个旋，又打了一个旋，飘向了远方。
　　苏砚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我走过去坐进副驾驶，他绕到另一侧上车，发动引擎。
　　车驶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栏杆上缠着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着，我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在向我挥手。
　　"阿见，"苏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想什么呢？"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路在车轮下延伸，两边的梧桐树往后掠过去，阳光透过树叶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挡风玻璃上。
　　"想海，"我说，"你说南方有海，我想去看看。"
　　苏砚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很快又松开放回方向盘上。
　　"嗯，"他说，"很快就到了。"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扑在脸上，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模糊的轮廓，退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线。
　　我闭上眼睛。
　　"砚哥。"
　　"嗯？"
　　"以后下雨天你别念书给我听了。"
　　他愣了一下。"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想，"你唱首歌吧。什么都行。"
　　他自嘲道："我五音不全。"
　　“学嘛。"
　　"行。"他说，"学，你喜欢什么歌？"
　　"不知道。"我说。
　　"好，我慢慢学慢慢找，多学一些总会有你喜欢的。"他说。
　　车一直往南方开着，我倚在座椅里，静静望着那片蓝，渐渐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好长长长的梦。
　　人说思念像风，看不见，抓不住，可它无处不在。
　　我把所有都留在那场噩梦里，从此不再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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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