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十七岁那年 ...

  •   十七岁那年夏天,我咬了他一口。
      那个牙印留在他左边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咬下去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他的强劲的心跳震在我牙齿上,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那是高二下学期,刚打完一场班级对抗赛,陆烬是主力,进了十三个球,最后那个压哨三分投进的时候,全场都疯了。
      我站在场边抱着他的校服外套,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替他紧张还是被热的,他跑过来,黑球衣贴在身上,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烫又潮。
      他把脸凑过来,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小粒汗珠,周围全是人,还在喊他名字,可他就那样不管不顾的,就那样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笑。
      他顶了顶腮拽拽的,"赢了,"他说,嗓子有点干哑,还带着球场上没散尽的野劲儿,"不给点奖励?"
      我往后躲了半步,把矿泉水瓶怼到他胸口。"……喝水。"
      他也不接,就着我的手低头就喝了起来,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视线还钉在我脸上,一瞬不瞬。
      那熟悉的眼神我认识,他每次想闹我的时候都是这样,像猫盯着一只已经逃不掉的麻雀。
      "我让你喂我,没让你用瓶子谋杀亲夫。"
      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伸手想推开他,手掌却不偏不倚按在他胸口,触到一片湿热的皮肤,球衣领口敞开得太大,汗水和体温一起裹上我的指尖,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他满意的笑了,那种得逞的、恶劣的、把我看得透透的笑,逗我就是他的恶趣味,然后他往前蹭了一步,胸膛又贴上来,还故意顶了一下。
      "躲什么?又不是没摸过。"
      "陆烬!"我恼羞成怒,声音都带着羞愤,"你别老是拿胸脯……拿胸脯蹭我!"
      他挑眉,又往前送。"嗯?就蹭,你还能咬我不成?"
      这句话是玩笑,他知道我不敢,他从小到大都知道我胆子小,小时候一起看恐怖片,我吓得往他身后钻,他胳膊一伸就把我整个罩住,还嘲笑我"林见你以后可怎么办"。
      打架我不敢,顶嘴我不敢,连坐过山车都是被他硬拽上去的,所以他笃定我只会红着脸逃开,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可能是他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太欠揍了,可能是周围那群人起哄的声浪太刺耳,也可能只是夏天的风太热,热得人脑袋发昏。
      我一把抓住他球衣领口往下拽,仰起头,张嘴,一口狠狠的咬在他左边胸口上。
      牙齿陷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肌肉骤然绷紧,能听到他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全场炸开了,口哨声尖叫声笑骂声混成一片,有人喊"卧槽",有人喊"林见牛逼",还有人吹着长长的流氓哨。
      我咬得不重,但也绝对不轻,牙印清晰地印在他胸肌上,带着我嘴唇的温度和一点湿润的水光,咬完我就立刻松口往后退,后背撞上围观的人,整张脸烧得快要冒烟,我攥着衣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声大到可以盖过了全场的起哄。
      "我……我说了,"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出来,"我真敢咬。"
      突然起哄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等着看陆烬的反应,我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他低着头,正死死盯着胸口那个牙印,他脸上那些戏谑和张扬全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覆上去,就那么贴着反复摩挲,他抬起头就那么静定定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又想退,可身后全是人,我退无可退。
      "小东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含了一把沙,"真敢下口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额头几乎要碰上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脸上,烫得很。
      "行,"他挑眉顶了一圈腮,"这一口,我记你一辈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从脖子红到脚趾,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在全校面前咬了陆烬的胸哎!陆烬,那个从小学开始就是风云人物、走到哪都被人围着的陆烬,我就那样咬了他,真是要死啦!要死啦!
      嘟……嘟……嘟……
      手机在床上震动,我手忙脚乱翻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陆烬发来一张照片,是对着镜子拍的,那个牙印还没消,浅浅地嵌在他胸口,周围皮肤有点发红,下面跟了一句话:
      "你完了林见,这个印子消不掉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耳朵烫得快烧穿,他…他拍上半身给我看就算了,他还不穿好裤子,就那样不害臊的穿个裤衩子就拍给我看,这…到底要我眼珠子往哪看啊?
      "你才完了,"我闷在枕头里小声嘟囔,"……不知羞的玩意。"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有谁追谁,也没有谁表白,就是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上课他坐我旁边,下课他牵着我从后门溜走,周末他骑车带着我穿过整个城市去找没人的天台。
      他知道所有安静的地方,废弃的钟楼、旧货市场的楼顶、学校后面那个早就没人管的植物园,他把我带到那些地方,然后抱着我看星星,下巴搁在我头顶,一句话不说。
      那时候的陆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在外面他是陆家独子,是陆氏产业的继承人,是全校女生偷偷议论的"那个陆烬",是打球能把对手逼到犯规、辩论能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人,锋利、耀眼、不可一世。
      "你在想什么?"有一次在植物园的葡萄架底下,我窝在他怀里问,他的胳膊把我圈得紧紧的,我仰头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
      "想毕业了搬出去住。"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声音闷闷的,"买个大阳台,种很多花,你在阳台上看书,我给你泡茶,然后和你做…"
      他又开始厚颜无耻,我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谁要和你做…不要脸。”
      他把我转过身,捏着我的脸颊,“你不和我做要和谁做?我看谁敢?”
      我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他能没完没了的,我拍开他的手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还会泡茶?"
      "学呗,我是谁啊?"
      他轻轻的捏了捏我的耳朵,然后他抓着我的手放到他胸口,"这里,"他说,"一直没变。"
      我瘪了瘪嘴,"牙印早消了。"
      "我说的是你,你一直在这儿,跟长进去了一样。"
      我就听不得他说情话,耳朵瞬间就烫起来,我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我们在那个葡萄架下接吻,他的嘴唇有些干,蹭在我嘴角有点粗粝的触感,但他很温柔,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反复品尝,跟平时那个横行霸道的陆烬判若两人。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缠在一起,"我把家里那些破事都料理干净,我们就走,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不让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
      "我怕。"
      他收紧手臂,把我整个箍进怀里,下巴埋在我颈窝里,我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比平时快,好像憋着很多话没说出口。
      "陆烬?"
      "没事。"他闷着声音,"就是想早点到那一天,我每天睁开眼就想,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时候可以只看着你。"
      他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永远是一副"老子什么都能搞定"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拉着我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承受家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压力,他爸身体不好,堂叔伯虎视眈眈,他一个高中生要被逼着去公司开会、看财报、签那些他根本不想签的文件,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只会在我面前装没事人,抱着我看星星,说以后要买个大阳台。
      苏砚什么都知道。
      苏砚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三个人,陆烬打群架他递水,我被欺负了他出头,陆烬和我闹别扭他当和事佬,他是那种什么事都默默看在眼里人。
      "陆烬最近有点累,"有一天在奶茶店,苏砚把吸管递给我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要多看着点他。"
      "他怎么了?"
      "没怎么。"苏砚笑了一下,拍拍我的头,"就是……你多陪陪他。"
      我脸一红,低头戳吸管。"你别老当电灯泡。"
      "我哪有当电灯泡。"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我后脑勺上,"我是在帮你看着呢。"
      当时我没听懂,后来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句话里"帮你看着"的意思,是他一直在看着陆烬,也一直在看着我们,然后把自己放在最外面的位置,护着我们。
      苏砚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哪怕是那天在篮球场上,我咬了陆烬,全场起哄的时候,他也只是站在人群外面笑。
      我们三个坐在天台上喝汽水,楼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银河低垂,陆烬把我圈在他臂弯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苏砚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翘着腿。
      "你们俩太腻歪了,"苏砚拿汽水罐碰了碰陆烬的膝盖,"考虑过单身狗的感受吗?"
      "你找啊,"陆烬头也不抬,"谁让你不找。"
      苏砚笑了笑,没接话,他仰头喝了一口汽水,看着天上,眼睛里倒映着星星的光。
      "你以后定了,"我窝在陆烬怀里,伸手去碰苏砚的汽水罐,三个罐子轻轻碰在一起,"就我们四个还这样,永远不分开。"
      "嗯,"苏砚说,声音隔了一整个夏天的风传过来,"永远。"
      "你少来这套,"陆烬捏我的脸,"你跟我是一家人,砚哥以后有他自己的家,还四个呢!人家不要过二人世界啊!"
      "那我就把砚哥的家安在隔壁。"
      "你敢。"
      "我就敢。"
      陆烬低头咬了咬我的耳垂,我又缩着脖子笑,苏砚看着我们闹,慢慢把剩下半罐汽水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背对着我们。
      "风大,"他说,"下去吧,别着凉了。"
      陆烬经常一个人在家,他爸妈常年不在,就他一个人住,我周末去他那,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一只脚搭在扶手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我没看过的老电影。
      我没叫醒他,把书包放下,拖鞋也没换,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盯着他睡觉的样子看了半天。
      他睡着的时候还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我在盘算什么"的劲儿,睫毛比女生还长,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很是可爱,我伸手想把他耷到鼻尖的碎发拨开,还没碰到他就醒了。
      他抓住我的手,"偷看我睡觉?"
      "没有。"我缩回手站起来,"你胡子该刮了。"
      他伸手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把我拽得重心不稳弯下去,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半压在他上面,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下按,嘴唇碰上的时候他嘴里还有点起床气的温吞,亲了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
      "亲够没,"我往后躲了躲,脸烫得厉害,"你没刷牙还没洗脸——"
      "闭嘴,你嫌弃我?"
      他又把我捞回来,舌尖顶进来的时候我膝盖彻底软了,半跪在沙发旁边,上半身全靠他托着,他亲得又急很深,深到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从喉咙里吸走了一样,果然大清早的男人是不可以撩拨的。
      亲完我趴在他胸口喘气,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一只手还按在我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圈在我腰后,指头不老实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我T恤下摆往上推。
      "吃什么?"他问。
      "你来做?"
      "我叫外卖。"
      我掐了他一下,他吃痛地"嘶"一声,手从我衣服底下伸进去,掌心直接贴在我腰侧的皮肤上。我缩了一下。
      "凉。"
      "捂捂就热了。"
      他哪里捂了,手指不老实的在我脊背上画着圈圈,痒痒的,我趴着,他躺着,电视里那个老电影还在放,女主角在雨里跑,音乐很煽情,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进皮肤里,渗透到腰侧那一片骨头底下。
      "陆烬。"
      "嗯。"
      "你以后别睡沙发,去床上睡。"
      "等你来了再睡床。"
      "我今天不就来了。"
      "我是说以后。"他低头亲了一下我头顶,"每周末你都来,我们就睡床。我抱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他三言两语就会撩的我耳朵发烫。
      后来外卖到了,他起身去开门,我窝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蛹,他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这副样子,笑出声来,把外卖放在茶几上,整个人扑过来隔着毯子把我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住。
      "林见你幼不幼稚。"
      "你好重。"我抗议道。
      他不起来,下巴搁在我头顶,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他把脸埋在我颈侧,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湿漉漉的、温热的。
      "你洗发水换牌子了。"他说。
      "上个月就换了。"
      "闻出来了。"
      他蹭了蹭我脖子,像狗,然后他不动了,就那样压着我,呼吸慢慢变平,我伸手从他后背的T恤底下摸进去,手指沿着他脊骨的线条一节一节摸下去,他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他初中打球摔的,我指甲划过那道疤的时候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
      "别动。"
      "你压着我了。"
      "那你别摸我。"
      我停下来,手搁在他后腰不动了,他也不说话,空调呼呼吹,外卖在茶几上慢慢凉掉,电影还在放,女主角在雨里喊男主角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心脏跳动的节拍从胸口传过来,隔着T恤、隔着毯子、隔着我的皮肤,一下一下。
      “林见,我们做吧!”声音从头顶床来。
      我睁开眼,睫毛慌乱的颤着,眨巴着眼睛怔怔的看着他,他看我没反应有些着急了,俯身压低身子,呼吸重重的撒在我泛红的耳尖。
      “嗯?好不好?把你交给我…”语气里尽显着急,“把你全部交给我。”
      他扯动着毯子,隔着薄薄的毯子,我感受到硌着我的物件,让我浑身瞬间升温,我有些紧张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抿着唇,眼神下意识躲闪,手指僵硬地贴在他后腰,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我的发顶,动作温柔没有半分逼迫,温热的呼吸尽数笼在我周身,将我完完整整圈在他的怀里。
      “我不会弄疼你。”他吻着我的耳朵,“阿见,我想拥有你。”
      我心口酸胀又发烫,眼眶微微发热,我微微仰头,主动凑近他,轻轻、轻轻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像一匹脱缰的马,眼底所有的隐忍克制轰倒塌。
      房间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电影模糊的背景音,还有我们交缠在一起、愈发急促滚烫的呼吸。
      所有的试探、拉扯、隐忍、深爱,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俯身贴近我,褪去了所有年少的张扬顽劣,一寸一寸,尽数将我补满。
      啥都不会的他还是太着急了,对于这种事情我两都是生蛋子,其实我没好受到哪里去,刚开荤的他也不懂得克制,他紧追着我纠缠,我逃也逃不掉,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哄着他帮他口算他才放过我。
      只是生性顽烈的他哪有那么好哄,他靠在床头压着我的头,我红着眼看着他,“林同学,这酸奶味道应当是不错的。”他邪魅一笑。
      我知道他性子上来了,也只能哄着他把嘴里的酸奶咽了下去,他擦拭着我嘴角溢出来奶液,翻了个身就吻了下来。
      我双手推着他的胸口,“不要,我真不行了……”语气里尽显乞求。
      他又在我唇上亲了亲,“乖,不闹你,我就亲亲,休息吧!我帮你清洗。”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陆烬骑车带着我,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夏天的风从我们耳侧呼啸而过,热烘烘的,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陆烬。"
      "嗯?"
      "我们以后真的不会分开吧。"
      他突然刹车,停了下来,一条腿撑在地上,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看着我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说什么傻话?我陆烬的命都是你的,分什么开。"
      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他胸口,"感觉到了吗?"
      "它只要还跳着,就是你的。"
      那时候他十八岁,我也十八岁,我们谁都不知道,"永远"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需要用往后余生所有的血和泪去还。
      出事那天是一个暴雨夜。
      其实有征兆的,那一整个星期陆烬都不对劲,电话接得偷偷摸摸,回消息的速度也慢了,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给他发条晚安,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复。
      有一次我放学去他教室找他,看到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手机,眉头拧得很紧,但看见我来了,立刻把手机扣过去,扬着脸对我笑。
      "等会儿一起吃饭?"
      他笑得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忽略了他眼睛底下淡淡的乌青。
      那天晚上我说去找他,他发消息说有个饭局走不开,让我别等他,凌晨三点,我被手机推送吵醒,睡眼惺忪地划开屏幕,新闻弹窗跳出来,标题黑体加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陆氏集团继承人陆烬遭遇意外,仓库爆炸,官方确认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我重新划开,又看一遍,又锁屏,又划开。
      然后我拨他的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不知道我播了多少遍遍,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条缝。
      我穿着拖鞋就从家里冲了出去,外面在下暴雨,踩进积水里水漫到小腿,路上空荡荡的,车灯都看不见,只有雨和雷和黑漆漆的天。
      我想去新闻里说的那个地方,但我根本不知道在哪,我在雨里跑了几条街,被水冲到滑倒,膝盖磕在路沿上,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我站在一盏路灯底下,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滴进领口,路灯的光是黄的,打在雨丝上像碎了满天的玻璃屑。
      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陆家少爷的人,"男人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烟酒味,"跟我们走一趟吧。你家陆烬死了,他欠的债,你替他还不还?"
      我拼命挣扎,但对方力气太大,我被拖着塞进一辆面包车,后座三个人,前排两个人,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雨声被隔断,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笑声。
      "陈哥说了,找不到陆烬,找他的小宝贝也行。"
      "啧,长得是真白真是漂亮。"
      "别他妈废话,到了地方再说。"
      我被按在座椅上,脸贴着发霉的皮套,雨水从头发里渗出来,在后座汇成一小摊。
      我想问他们是什么人,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那条新闻开始我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车停了,我被拽下来,摔进一条巷子,雨还在下,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被雨幕遮住的天,那个叫陈哥的人蹲下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陆烬的小情人,"他凑近闻了闻,露出一嘴黄牙,"确实嫩。他没跟你说过?他把我一条线全断了,几千万的生意黄了,人跑了,他老子不行了,他倒是看着年轻,手段倒是狠毒,我现在找不到他,只能找你聊聊天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聊"这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那些人开始撕我的衣服。
      有人一把扯住领口往下拽,拉链卡在脖子上刮出一道血痕,我下意识护住那件外套,手指攥紧布料不肯松。
      "还护着呢?"那人笑了,一巴掌扇过来,"人都死了,你还护个啥?陆烬,他年纪小哪有哥哥们的活好?"
      “你放心,哥哥们绝对让舒坦,不知天地为何物,哈哈哈……”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半边脸麻了,嘴里有铁锈味,衣服被撕开了,里面的T恤也被扯破了,雨直接打在我皮肤上,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只知道好多好多的手,带着烟味汗味,掐在我胳膊上腿上腰上屁股上,我蜷起来缩成一团,但根本没用,有人把我翻过去死死的按在地上,我的脸贴进积水里,水灌进鼻子和嘴,呛得我剧烈咳嗽。
      突然有人把我裤子拽下来。
      “靠,真他妈白,这皮肤真水嫩。”
      "你快点,侧着点我好拍。"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闭着眼睛,腰上忽然一阵剧痛,烧灼感从皮肤表层一直钻进肉里,我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有人在笑,烟味从头顶飘下来。
      "留个纪念,"那个声音说,"老子给你留一漂亮的幅画。"
      烟头碾在皮肉上,一下,两下,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和鼻腔里的积水混在一起。
      那些手到处摸索,掐痕遍布全身,有人用膝盖顶开我的腿,有人把我拽起来了一点掐着我的脖子迫使我头仰着,嘴里突然就传来一股腥臭味,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所有声音,嘴里异物迫使我只能发出呜咽声,视线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在雨幕里碎成一片一片,晃来晃去,晃得人头晕。
      昏过去之前我攥着一片碎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到的,潮湿,冰凉,沾着泥和血,我把它攥得紧紧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我平躺在水泥地上,浑身□□,雨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把那些污浊的东西带走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到处都疼,我捡起地上破损的衣服套在身上,慢慢蜷起身体,膝盖贴上胸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腰上那些灼烧过的伤口碰到水,一阵阵刺痛。
      陆烬。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一遍一遍,"陆烬。陆烬。陆烬。"
      天亮之前苏砚找到了我。
      手电筒的光扫过我的脸,然后有人扑过来把我裹进一件大衣里,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还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
      "阿见!"他哽咽的声音抖的比我身子还厉害,"阿见你看看我,我是砚哥——"
      我睁着眼睛,但眼前是花的,苏砚的脸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他眼睛红得很厉害,有水光一闪一闪,他把我搂在怀里,大衣裹得紧紧的,一遍一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砚哥,"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气,"他死了,我的陆烬死了。"
      苏砚抱我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勒得我肋骨都有些疼。
      "我的陆烬,他死了。"
      苏砚的眼泪砸在我脸上,一滴两滴,顺着我的颧骨往下滑。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苏砚把我送到医院,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看着他手里那团蘸了碘伏的棉球,在他碰到我腰上那个烫伤的时候,我下意识的躲闪。
      "别怕,"他一遍一遍说,"砚哥在呢,谁都伤不了你了。"
      可是陆烬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看着他眼睛底下的乌青,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找了我一整夜,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发不出声。

      五年了,自出事之后害怕爸妈担心一直瞒着他们,这些年他们只当我是因为路烬的死而郁郁寡欢。
      我后腰那一片疤一直没好利索,医生说伤得太深,又感染过,留下增生性的疤痕,凸起来一大块,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摸着有点硬。
      阴雨天会痒,会疼,疼得跟那天晚上一样,从皮肉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去,疼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蜷在床上不能动,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浸透,咬着嘴唇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苏砚每天都会过来,他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就在我隔壁租了套房子,门对门,钥匙我有他的,他也有我的,但他从来不会不敲门就进来。
      疼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是秋天换季的时候,变天了,外头风呜呜地吹,我在床上蜷成虾米一样,手指抠着床单,全身发冷。
      "阿见,是我。"
      门开了,苏砚端着一杯热水和一板药片进来,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念书给你听,"他说,"你上次看的那本,第三章。"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我翻了一半的小说,翻开折角的地方,开始念,声音很是温柔,不过他向来如此,一个字一个字,节奏平缓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喝了药我就睡下了,他眼睛盯着书页,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白天他工作,晚上他坐在我床边念书,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一天都没落下。
      但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是假的。"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推我去院子里晒太阳,我坐着轮椅,其实能走,但这段时间流感很重,他非让我"养着",我拗不过他,就裹着毯子坐在院子里看花,他给我泡了一杯桂花茶,放在我手边。
      "这五年辛苦你了,砚哥。"
      他正在浇花的手顿了一下。
      "阿见,"他转过身来,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要你的谢谢。"
      我垂下眼睛,阳光照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但我心里是一片冰凉,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五年他做得太明显了,明显到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搬走,离他远一点。
      "砚哥,我们是假的,"我开口,"我……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我其实想说我已经不干净了,我再也做不到跟任何人在一起了。
      他没有接话,浇花的水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洇出深色的圆点。
      "砚哥,"我又说,"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我…不敢靠近任何人,太近了我会……我会怕。"
      "我知道。"他终于说话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心里装着谁,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对不起,如果那天我能早点找到你………”
      我说不出话来,阳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发酸。
      "阿见,"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你别有负担。这五年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我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怎么活都行,忘不掉他也行,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他满眼水光,"你活着,"他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把脸转向一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新开的玉兰,"砚哥。"
      "嗯?"
      "谢谢你。"
      "我不——"
      我打断他,转回头看他,尽量让嘴角翘起来一点,"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他笑了,那个笑跟很多年前在天台上喝汽水的时候一模一样,淡到融入阳光里。
      "够了,"他说,"你笑着跟我说句话,就够了。"
      那之后我们就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各长各的,枝叶在空中碰在一起,看着像一体,其实谁都不越谁的界。
      外人眼里我们是恩爱伴侣,苏家少爷陪着林见五年如一日不离不弃,圈子里都传我们早就定了。
      陆烬。
      我每天都在念他,洗澡的时候念他,吃饭的时候念他,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有时候半夜惊醒,以为还能看见他坐在床边。
      "陆烬,"我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说,"我疼。"
      我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个雨夜里。
      我只是还活着而已。

      他回来那天,我以为我又是在做梦。
      商业酒会,苏砚本来不想让我去,说人多,怕我应激,但那天是苏家主办,我作为"苏砚的伴侣"缺席不太好,况且五年了,我逐渐能应付一些场合,只要苏砚在旁边,我能在人群里待两三个小时不露馅。
      酒会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坠下来亮得晃眼,到处都是西装领带和香槟杯碰撞的脆响。
      我穿了一身白西装,苏砚说好看,领口别了一枝小小的白玫瑰。我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气泡水,苏砚去跟人寒暄了,说马上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
      人群散开一条路,他从宴会厅那头的旋转门走进来,黑色西装,黑色领带,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了,他还是那么高,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高,眉眼间的少年气褪了大半,换成一种沉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的,穿着浅灰色西装,跟在他半步之后,他偶尔侧头跟那人说话,唇边有浅浅的笑。
      我手里的气泡水杯子晃了一下,气泡水洒出了大半,我全身的血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又灌进来,冰的,冷的,扎得每个毛孔都在疼。

      陆烬。
      陆烬没有死,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五年来所有构筑起来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我想冲上去,想抓住他问他这五年去哪了,想抱住他然后哭出来——但我动不了,我的脚钉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隔着半个宴会厅远远看着他。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漫不经心的,带着从容的审视,然后他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他停住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以为我看到了光,但很快那道光就暗下去,变成一片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了心的颜色。
      他在笑,对我笑。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他身边那个年轻男人跟着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好久不见,"他站定在我面前,声音淡淡的,像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普通朋友打招呼,"林见,苏砚。"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往我身侧靠了半步,把我半挡在身后,他看向陆烬的眼神里全是戒备。
      陆烬看着苏砚护我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松了一点,那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仓库爆炸,"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侥幸活命,是周屿救了我,这五年一直是他陪我,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男人,那个叫周屿的人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我回来了,"陆烬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释然,"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林见,看到你有你的归宿,我为你高兴,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互不亏欠,各自安好。"
      两清。
      他说两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梦了五年,想了五年,在每个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林见,”他又叫了我一声,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气泡水从杯子里晃出来,一滴滴落在我手背上,苏砚接过杯子握住我的手。
      "嗯,"我艰难的扯了扯嘴角,"两清,恭喜你。"
      陆烬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搬走了。
      他们的背影融入人群,一个高大一个清瘦,很般配。
      苏砚握着我一直在抖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我的脸贴着他西装的面料,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砚哥,"我小声说,"他活着。"
      "嗯。"
      "他还活着,他不要我了。"
      苏砚的手臂紧了紧。
      "阿见,你别——"
      "我没事,我真没事。"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宴会厅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花,苏砚低着头看我,眼里的心疼铺天盖地。
      我扯着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砚哥,我们回家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腰今天晚上格外的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把枕巾洇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
      "陆烬,"我小声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是因为我脏了吗?"
      "你为什么……"
      “你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攥着被角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紧紧的裹住自己。
      他活着就好,我不是希望他活着吗?可是…我不希望他活着却不要我了。

      他说我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我哪里好,我哪里都不好,我碎得拼都拼不起来,而他在五年里安然无恙地活着,在另一个人身边活着。
      我死死的攥着被角。
      "陆烬,你对不起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