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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密报入中宫,凤心筹计

      待到要送针线布料的日子,春桃寻了空档去往中宫暖阁。

      周嬷嬷正坐在案前整理各宫呈报的名册,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纸笔。

      “药圃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春桃躬身行礼,将药圃偶遇太医院院正一事细细叙说,一字不落复述院正那句“草木伴生,各守其位”,又说起沈常在与阿晚二人应答时的模样。

      “院正一眼便瞧出她们彼此相依,借药草隐喻提点。沈常在神色平静,坦然应下,不曾慌乱。阿晚始终守在侧旁,不多言语,分寸没有差错。”

      周嬷嬷静静听完,指尖轻轻叩击木案,沉吟许久。

      “院正行医半生,阅人无数,他看得通透,只是不愿多生是非,只用草木作比方来警示。”

      “是。”春桃低声道,“奴婢连日观察,她们二人在药圃,人前始终维持主仆距离,没有逾矩举止。只是那份牵挂藏不住,落在明眼人眼里,一望便知。”

      周嬷嬷起身,走入内殿,将这番禀报回禀皇后。

      皇后临窗坐着,手中捏着一串蜜蜡珠,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沈常在性情沉静,懂得收敛。太医院院正的话,算是旁人善意的提点,她应当听得明白。”皇后缓缓开口,“可这般羁绊根深,不是几句劝诫便能轻易斩断。”

      “娘娘,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处置?”周嬷嬷轻声询问。

      皇后眸光落在窗外庭中盛放的牡丹,慢慢说道:“不必再加苛责,也不必撤回春桃。继续静观便是。”

      “她们守得住规矩,便保得住平安。可人心最难控,日复一日相伴,难保不会在某个瞬间失了克制。本宫留着这份审视,不是要寻她们的错处,是要让她们永远记得那条界线。”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药圃差事于她而言,算是一份体面安置。她爱草药,静心打理,也能消磨心思,少生杂念。只是你传话给春桃,不必刻意制造事端试探,只如实记录所见所闻即可。若是没有实据,不可凭空揣测上报。”

      “奴婢记下了。”周嬷嬷躬身领命,退出去转告春桃。

      春桃从暖阁离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绪复杂。

      皇后没有打算治罪,也没有打算放任不管,就这般遥遥看着。如同守着一株并蒂的花草,欣赏那份相依的姿态,却又时刻提防它突破栽种的藩篱。

      回到知微殿,暮色已经漫上来。

      沈常在正坐在廊下翻看药册,阿晚立于一旁,帮她把晒干的草药分类捆扎。春桃静静立在远处,看着二人的身影,不再上前刻意搭话试探。

      阿晚余光瞥见归来的春桃,轻轻对沈常在递了一个眼神。

      沈常在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她知道,今日药圃那段闲谈,已经送入中宫。

      晚风穿过院中的草木,带来淡淡的药香。她们能守住言行的分寸,却控制不住旁人眼底的打量。红墙之内,这场无声的考验,依旧缓缓延续。

      第三十四章,盛夏来临,药圃突遭虫害,沈常在与阿晚连日在园中除虫,酷暑劳累,夜里阿晚悄悄为沈常在熬解暑汤药
      第三十四章伏夏虫扰,夜煎清汤

      入夏之后,连日闷热少雨。

      药圃的畦垄间悄悄滋生出虫害,青虫啃噬芍药、薄荷的嫩叶,大片药苗日渐萎蔫。老药农急得来回踱步,前来禀报沈常在。

      沈常在听闻,第二日一早就带着阿晚、春桃赶到药圃。

      日头毒辣,热浪裹着泥土腥气蒸腾上来。三人蹲在田垄之间,戴上薄纱手套,手工剔除虫叶,捡拾幼虫。药农调配草木灰水,一桶桶泼洒在根部驱虫。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白日暴晒,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闷热难耐。沈常在本就不耐酷暑,几日劳作下来,面色泛白,傍晚回殿时总觉得头目昏沉。

      春桃陪着一同劳作,看在眼里。白日在药圃,三人同在一处,阿晚始终记着分寸,只是干活时刻意将沈常在护在身后,避开正午最烈的日光,捡虫时专挑离沈常在近的那一片畦,替她分担大半。

      待到暮色四合,一行人返回知微殿。夏菱备好冷水,几人简单梳洗。殿内摆上冰盆,稍稍消解暑气。

      夜深,殿内其余宫人都退至偏房歇息,四下安静。

      阿晚独自去小厨间,轻手轻脚生起小火,熬煮解暑汤药。用的是药圃采回的金银花、淡竹叶,再添少许麦冬,文火慢煎,清苦的香气慢慢漫开。

      她端着一碗放温的汤药,轻步走入内帐。

      沈常在尚未安睡,正靠在窗边,扇着蒲扇,额角还带着倦意。

      “小主,喝碗清暑汤药。”阿晚将瓷碗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轻,“连日暴晒,小心暑气郁在体内。”

      沈常在抬眼,望着她被炭火熏得微红的面颊。

      “辛苦你了,这般晚了还要起身。”沈常在伸手,指尖将要碰到碗沿,又想起殿中眼线无处不在,只是轻轻端起瓷碗,没有触碰阿晚的手。

      “分内之事。”阿晚垂眸,“药圃虫害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安心。明日依旧要早起入园。”

      “你也要当心。”沈常在小口饮下汤药,清苦回甘滑入喉间,稍稍缓解胸中燥热,“白日蹲在田垄,蚊虫繁多,仔细被咬。”

      帐外廊下,春桃并未熟睡。她听见小厨间的动静,又听见内室低声对话,静静立在廊柱阴影里。

      她没有上前打断,只默默听着。阿晚深夜煎药,原是宫人照料主子的本分。可那份记挂,细致到惦记暑热、惦记劳累,早已超出寻常宫女的应付差事。

      春桃心底反复权衡。若是将这件事上报,只能说阿晚尽心伺候,挑不出半分逾矩过错。可那份藏在汤药里沉甸甸的牵挂,又真实存在。

      第二日清晨,春桃如常随二人去往药圃。虫害依旧顽固,几人继续在骄阳下劳作。沈常在饮过汤药,精神稍好了些。

      阿晚趁春桃转身调配草木灰水的间隙,低声对沈常在道:“夜里煎药之事,春桃或许听见了。”

      沈常在望向远处田畦,淡淡应道:“无妨。汤药是解暑所用,是宫人侍奉主子,合乎情理。只要我们言语守礼,便无把柄可抓。”

      烈日烘烤整片药圃,绿叶在强光下微微卷曲。虫害尚可依靠草木灰、人力慢慢清除,可人心之中深藏的情意,却像深埋土里的根,无声蔓延,难以根除。

      第三十五章,虫害终于平息,药圃迎来丰收,沈常在采下新鲜药材,打算亲手制一份香囊送给皇后
      第三十五章药圃丰收,香囊呈献

      连着半月的辛劳,虫害终于被尽数遏制。

      几场薄雨落下,暑气稍稍减退,药圃里的草木重焕生机。芍药舒展花瓣,薄荷一丛丛长得繁茂,金银花垂着一串串乳白的花穗,畦间清香四溢。采收的时节到了,老药农带着杂役,把晒干的药材捆扎整齐,码放在竹筐之中。

      沈常在看着满园收获,心中生出念头。

      “采些上好的花草药材,我亲手制一枚香囊,送去中宫,献给皇后娘娘。”

      阿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个妥当心意。”阿晚轻声说道,“用薄荷、金银花、白芷,再加少许甘松,气味清润,夏日佩戴,可清心驱暑。”

      春桃站在一旁,听见二人商议,默默记下。她知晓,这枚香囊不仅仅是一份献礼,更是沈常在向皇后传递的一份态度——安分守礼,心存恭敬。

      午后,趁着日头柔和,三人一同采摘原料。挑取没有虫痕、香气最浓的花叶,小心剪下,平铺在竹匾上阴干。

      回到知微殿内,沈常在坐在窗下,细细分拣花叶,剔除枯碎的残瓣。阿晚坐在一侧,帮忙碾磨白芷,动作轻柔。春桃不远不近坐着,做些整理丝线、香袋布料的杂活,目光安静落在她们身上。

      制香囊的全过程,二人言行皆守主仆之分,闲谈只围绕药材、香料,没有半句私语。

      待到花叶干透,沈常在亲手称量配比,细细混匀药料,装入素色锦缎囊袋,用浅青色丝线收口,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香囊完成,香气清浅干净。

      第二日,沈常在让春桃代为送入中宫。

      暖阁之中,皇后接过香囊,指尖轻触锦缎,闻到那一股清润草木香气。周嬷嬷侍立身侧。

      “是沈常在亲手所制?”皇后捻着香囊,轻声问道。

      “回娘娘,是。药圃虫害平息,药材丰收,沈常在采园中花草,亲手研磨缝制,命奴婢送来。”春桃躬身回话,又如实说起制囊那日所见,“制香时,阿晚在旁协助研磨药材,二人只谈论药性,并无别的言语举动。”

      皇后捏着香囊,淡淡一笑。

      “她有心了。这香囊,带着药圃草木的气息。”皇后把香囊递给周嬷嬷收好,“你回去传话给沈常在,心意本宫收下,嘱她继续安心打理药圃。”

      春桃领命告辞,返回知微殿,将皇后的回话转告。

      沈常在听罢,轻轻松了口气。这份献礼,算是给长久以来无声的审视,递上一份安稳的答复。

      入夜,殿内其余宫人安歇。阿晚取了一点余下的香材,轻声开口:“还剩下少许花草,奴婢也可以做一个小小的,留给小主。不对外人展露,只留在帐内。”

      沈常在抬眸,眼底漾开一点温柔,轻轻点头。

      帐外廊下,春桃隐约听见这句,却没有上前。

      她心中清楚,那一枚留给内室的小香囊,藏着外人不能窥见的温柔。可没有实据,没有失仪之举,一切都藏在分寸之内。

      晚风穿过窗棂,药香漫在殿内。丰收的药圃,一枚送给皇后的香囊,是体面与恭顺;帐内预备私藏的小小香包,是只属于她们二人、小心翼翼护住的念想。

      第三十六章,秋日将至,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欲往木兰秋狝,这一次,皇后没有安排沈常在随行
      第三十六章秋狝传旨,免赴木兰

      暑气慢慢褪去,秋风悄然而至,药圃里的芍药花叶渐渐转黄,麦冬也到了采收之时。

      这日内务府传下通知,帝王预备启程前往木兰秋狝,一众高位妃嫔随行。往年春猎,低位宫眷尚可随同去往御苑,今年木兰路途遥远,塞外寒凉,路途颠簸。名单拟定完毕,沈常在不在随行名册之中。

      传旨的小太监把消息送到知微殿,说完便躬身告退。

      殿内,沈常在听完,静坐片刻,神色平静。

      阿晚站在身侧,低声开口:“不用远赴塞外,不必在陌生营地被众人盯着,原是好事。只是不知,为何唯独将我们留在宫中。”

      “是皇后的意思。”沈常在缓缓开口,“木兰秋狝,随行队伍庞大,外臣、宗室、侍卫混杂。塞外营帐简陋,管控难如宫内。皇后不愿将我们置于那样复杂的环境,少了宫墙礼法的约束,怕一个疏忽,生出无法收拾的事端。”

      春桃在一旁听见,垂眸不语。她心中明白,这并非贬斥,而是又一层考量。皇后将沈常在留在紫禁城,药圃仍由她照看,既免去了塞外营地潜藏的风险,也依旧把人放在可控、能够随时观察的范围之内。

      “那秋狝这段时日,宫中大部分主子离宫,六宫会清静不少。”阿晚道,“只是留守的侍卫、太监尚多,太医院、药圃的杂役依旧每日出入,我们依旧不能大意。”

      沈常在轻轻颔首:“宫里人少,反倒更容易引人留意。往日人多,众人目光分散;一旦大半宫眷随驾远行,留在宫内的人一举一动,都会格外显眼。”

      没过多久,陈公公借着送药圃的物资悄悄过来,带来更多内情。

      “皇后娘娘特意请示皇上,留您在宫中代管药圃。说是药圃秋日采收事务繁多,离不开懂药性之人照看。名义上是托付差事,实则是避一避塞外的是非之地。”陈公公压低声音,“周嬷嬷会随皇后一同去往木兰,春桃留在知微殿继续当差。周嬷嬷临行前嘱咐春桃,留守这段时日,依旧如常观察,不必刻意搜寻过错。”

      待陈公公离去,殿门关上。

      夏菱去偏屋整理换季的衣物,殿内只剩下沈常在、阿晚与春桃。

      春桃主动开口:“奴婢会守好本分,照料殿内起居,不会无端生事。”

      沈常在看向她,淡淡应道:“辛苦你。秋日渐凉,药圃采收繁重,往后几日,还要劳烦你一同帮忙。”

      往后数日,宫中忙着筹备秋狝行装。各殿宫人打包行囊,车马在宫道往来,热闹喧嚣。待到启程那日,鼓乐响起,御驾出紫禁城,繁华红墙一下子安静下来。

      偌大皇宫,一下子空旷许多。

      知微殿之外,宫道冷清。每日清晨,沈常在依旧带着阿晚、春桃去往药圃,采收晒干药材,整理药畦。

      白日在药圃,有老药农相伴,三人恪守主仆礼节。待到黄昏归来,偌大的知微殿,只剩下她们三人。

      夜色降临,万籁俱寂。

      阿晚给沈常在端来温热的莲子羹,低声道:“皇后与一众主子远在塞外,千里之外。可那份审视,并没有随他们离开皇宫。”

      沈常在望着窗外天边淡淡的秋月,轻声应答:“红墙之内,无论人多人少,界限永远横在那里。难得清静,但万万不可松懈。”

      月光洒落在药圃的田垄,也落在知微殿的阶前。木兰秋狝的猎声远在千里之外,留在深宫的她们,依旧守着药草,守着分寸,继续这场漫长无声的试炼。

      第三十七章,留守深宫的这段日子,有旧日静云轩的老杂役前来探望,无意提起当年张贵人旧事,勾起尘封往事
      第三十七章旧人来访,旧事重提

      御驾离京之后,紫禁城褪去喧嚣,处处安静。

      这日午后,沈常在正在药圃分拣晒干的黄芪,远远看见一名年迈杂役立在药圃入口,局促地来回张望。阿晚先认出了来人,低声告知沈常在。

      “是从前在静云轩当差的老周。当年我们困在小院,他时常帮忙送水送炭。”

      沈常在抬眼,心中微微一动,抬手示意药农放行。

      老周佝偻着脊背,提着一小袋晒干的野菊花,缓步走近,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沈常在。听闻主子代管药圃,今日路过,特地带一点山野采来的野菊,略表心意。”

      “免礼,不必多礼。”沈常在温和开口,“许久不见,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春桃放下手中整理药材的竹筐,不动声色站到侧后方,静静聆听。

      几人移步到药圃边的木亭歇息。老周看着满园繁茂药草,不由感慨万千,思绪一下子落回多年前冷清的静云轩。

      “还记得当年静云轩的日子,冷冷清清,处处提防。张贵人那时步步紧逼,又是传流言,又是想方设法设圈套,那段日子真是步步惊心。”老周叹了一口气,“老奴还记得那日投药一事,若不是阿晚姑娘眼尖,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这话一出,亭间空气稍稍沉静。

      阿晚垂眸,没有接话。那些恐惧煎熬的日夜,深埋心底,本不愿轻易提起。

      沈常在神色淡然,轻声回道:“往事已矣,不必再多提。张贵人当年一时执念,落得那般结局,也算造化。”

      老周点点头,却依旧忍不住继续说道:“当年宫里流言满天飞,都说您与阿晚姑娘太过亲近。旁人都说那是私情,可老奴在静云轩伺候许久,看得清楚。危难临头之时,旁人纷纷避祸,唯有阿晚姑娘,不离不弃,拼尽全力护着主子。”

      春桃的指尖微微收紧。

      老周一介底层杂役,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深宫礼教的条条框框,只凭一双眼睛看见患难之中的相守。他口中没有华丽辞藻,却一语道出最本真的观感。

      “患难相伴,本是难得。只是深宫之中,最容不得旁人多想。”沈常在轻轻转开话题,“今日多谢你送来野菊,药圃内事务繁多,我便不多陪你闲谈了。”

      老周也察觉气氛微妙,连忙收敛话头,寒暄几句便躬身告辞。

      待到老周走远,木亭只剩下三人。

      春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方才老周所言,奴婢都听见了。外人看你们,最先看见的,是危难时不离不弃。可宫里的规矩,不会看患难,只看名分与边界。”

      沈常在望向药畦间随风晃动的草叶。

      “我知晓。世人看事,各有角度。底层人看见情义,上位者审视分寸。”

      傍晚返回知微殿。夜里,夏菱已经安歇,殿内安静。

      阿晚替沈常在卸下钗饰,低声说道:“老周这一趟来访,不知会不会传到宫中留守管事耳中,再辗转传到皇后那里。”

      “难说。”沈常在轻叹一声,“老周并无恶意,只是无心道出心底所想。可深宫传话,往往添枝加叶。好在他没有说出任何逾实的证据,仅仅谈论过往患难。”

      窗外秋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过往静云轩的风雨早已远去,可当年的旧事,偶尔就像一阵秋风,猝不及防卷起尘埃。她们熬过明枪暗箭,却逃不开世间人各式各样的眼光与解读。

      第三十八章,留守期间,宫中留守的总管太监前来药圃巡查,无意中发现药圃角落种了一小片静云轩移栽来的薄荷
      第三十八章旧薄荷丛,故园余影

      御驾在外的日子,宫内留守的总管太监每隔几日,便要巡查各处苑囿与园圃。

      这日午后,总管带着两名小太监前来药圃查验药材库存。沈常在、阿晚与春桃正在畦间收捡干枯的麦冬,见一行人走近,连忙上前行礼。

      “总管公公。”

      “沈常在免礼。”总管目光扫过整片药圃,一边同沈常在核对采收账本,一边缓步沿着田垄慢行巡视。

      一路行至药圃最靠边角、少有人来的角落,一丛薄荷撞入眼帘。叶片浓绿,长势蓬勃,风一吹,清冽香气漫开,和药圃统一栽种的品种略有差别。

      总管停下脚步,俯身看了片刻。

      “这片薄荷,瞧着不像内务府统一分发的种苗。”

      沈常在心头微顿,面上依旧从容。
      “公公好眼力。这是当年在静云轩亲手栽种的旧株,搬入知微殿时分了几株移栽过来。我习惯它的气味,闲来照看,也算留一点念想。”

      阿晚安静立在身侧,垂首不语。当初正是她小心从静云轩院中挖出,裹上棉土带回,又寻机会移栽到药圃僻静角落。

      总管在宫中当差数十年,听闻静云轩三个字,自然知晓那段过往。他抬眼,淡淡看向身侧的阿晚,又转回沈常在。

      “原来是静云轩的旧物。草木无分新旧,只是草木有根,人亦有心。”总管语气平淡,不带评判,“只是这宫里,最忌讳念念不忘旧地旧事。一旦执念太重,容易困住自身。”

      春桃站在稍远处,静静听着这番对话,默默记在心底。总管没有发难,仅仅一句提点,却分量不轻。

      沈常在微微躬身:“公公教诲,臣妾记下。仅仅爱惜草木,并无别的执念。”

      总管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巡查其余田畦,核对药农登记的采收数目,片刻之后便带人离去。

      待总管一行人走远,角落只剩她们三人。

      阿晚低头望着那丛薄荷,轻声开口:“只是几株草,却也要被人细细打量。连草木的念想,都要谨慎藏起。”

      “便是如此。”沈常在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薄荷叶片,迅速收回,“这一丛薄荷,是静云轩仅存的痕迹。它本无过错,错在它连着一段旁人不断揣测的往事。”

      春桃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翠绿的薄荷丛上,低声说道:“总管今日所见,奴婢之后需如实记下。好在只是移栽药草,算不上失仪。只是旁人看见,难免联想从前。”

      沈常在颔首:“我明白。你只管按规矩记录所见。”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薄荷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只是一丛迁移的草木,扎根在陌生的药圃角落,如同她们二人,身在深宫,心底藏着一段无法对外言说的过往。草木尚可移栽,人心里的牵绊,却难以连根拔起。

      入夜回殿,四下寂静。

      阿晚取来一小片薄荷叶子,放在鼻尖轻嗅。
      “待到秋深,叶片枯萎,来年还能再发。只要根还在土里,便不会消亡。”

      沈常在望着她,低声应答:“可我们,没有这样安稳的土地可供扎根。”

      窗外月色清浅,笼罩知微殿的屋宇。御驾尚在千里之外的木兰围场,深宫留守的日子,一桩桩细碎小事,依旧被看、被记、被掂量。

      第三十九章,木兰秋狝结束,圣驾回宫,皇后归来之后,第一时间便听闻药圃那丛薄荷的事情
      第三十九章銮驾归阙,薄草丛闻

      木兰秋狝结束,銮驾启程返京。

      数日之后,紫禁城的城门大开,鼓乐声声,圣驾与皇后一行人回到宫中。红墙之内沉寂多日的喧嚣再度复苏,各殿宫人奔走迎接,宫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周嬷嬷随皇后一同归来,落地第一件事,便召春桃前往中宫暖阁回话。

      炭火在暖炉中静静燃着,皇后卸下远行的披风,坐在榻上,神色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留守这段时日,知微殿、药圃可有什么事情?”

      春桃躬身,将这些日子记下的见闻一一禀报,最后说起药圃角落移栽的薄荷,连同总管巡查时那番对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那丛薄荷,是当年静云轩移栽过来的种苗。沈常在说是留作念想,总管提点她莫要执念旧事。全程并无逾矩言行,只是草木一事,容易勾起旧年流言。”

      皇后指尖摩挲腕间玉镯,安静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周嬷嬷立在一旁,低声道:“不过几株草木,不算过错。只是这薄荷,是静云轩遗留之物,连着当年患难相伴的过往。”

      “我知道。”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草木本无心,是人赋予它念想。她栽种薄荷,算不上违犯规制,可这份念念不忘,恰恰藏着心底不肯放下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春桃:“不必传旨责备。只是寻个合适时机,提点沈常在一句。心中念想,放在心底无妨,不必留着实物时时触碰回忆,惹人闲话。”

      “奴婢明白。”春桃躬身领命。

      辞别中宫,春桃返回知微殿。

      沈常在正在廊下整理刚采收晒干的药材,看见春桃回来,便知晓皇后已经听闻药圃薄荷一事。

      “皇后娘娘知道那丛薄荷了?”沈常在轻声问。

      “是。”春桃如实回话,“娘娘没有怪罪,只吩咐奴婢传话,念想藏于心即可,不必留旧物引人揣测。”

      阿晚站在一旁,握着捆药材的细绳,沉默片刻。

      “只是一丛草,也要劳皇后挂怀。”

      “皇后不是忌惮薄荷,忌惮的是这草木背后的回忆。”沈常在轻叹,“静云轩那段岁月,是我们一同熬过的绝境。旁人眼里,这片薄荷,便是那段羁绊的凭证。”

      第二日,沈常在带着阿晚来到药圃角落。

      秋日风凉,薄荷已经不复盛夏那般繁茂,叶片边缘微微泛黄。沈常在静静站在畦边看了许久。

      “若是移栽到知微殿内院,藏在花木深处,药圃往来人多,难免总被留意。”阿晚低声提议。

      沈常在轻轻摇头:“不必挪动。移到殿内,依旧在宫中耳目之下。”

      她沉默片刻,最终做了决定。
      “来年春日,不再特意养护。任由它自生自灭。念想不必依托草木来记。”

      阿晚望着那丛薄荷,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轻轻颔首:“好。”

      春桃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她看着二人安静伫立在薄荷丛前,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凝望。没有任何可以定罪的举动,可那份不舍,一眼便能读懂。

      夕阳斜斜洒落在田垄,秋风拂过,薄荷叶片轻轻晃动。

      圣驾归来,漫长留守的时光落幕。那一丛静云轩移植而来的薄荷,成了一件小小的警示:深宫之中,就连一株承载回忆的草木,都不能肆意留存。

      第四十章,冬日再度降临,宫中举办冬至家宴,宴席之上,一位王爷无意间留意到沈常在与阿晚之间的默契
      第四十章冬至家宴,一眼默契

      朔风卷着碎雪,又一个冬至至。

      宫中设内廷家宴,只召宗室、后宫,规模不及上元盛筵,却更为郑重。知微殿接到传召,沈常在携阿晚、春桃一同赴宴。

      大殿暖炉烧得炽盛,鼎内香雾袅袅,案上摆满冬至的饺子、蜜果。皇室宗亲分列坐席,王爷、王妃,各宫妃嫔依次落座。沈常在席位依旧偏于末座,阿晚立在她身后半步,春桃侧立一旁伺候。

      席间觥筹交错,闲谈笑语不绝。隔了两席,一位闲散王爷漫然闲谈,目光无意扫过来,落在沈常在与阿晚身上。

      这位王爷素来闲散,不爱朝堂纷争,阅人极细。

      沈常在拿起银箸,正要去夹一碟水晶饺,指尖微微一顿,原是碟边离得稍远。不等她开口,阿晚已经轻步上前,悄悄将碟子向她面前挪了半寸,动作轻缓,无声无息。

      全程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仿佛多年磨合,本能一般。

      王爷端着酒盏,看在眼里,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待身侧王妃同他低声闲话,他压低嗓音,轻轻说了一句。

      “你瞧那席上主仆二人,不必说话,便知彼此想要什么。这般默契,少见得很。”

      王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应道:“患难一起熬过来的,自然不同旁人。只是深宫里面,太过亲近,容易引人议论。”

      这话声音不高,可距离不远,恰好被近旁的周嬷嬷听见。

      周嬷嬷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将这句话默默记下。宴席之上,宗室宗亲目光杂,宗室一句闲谈,最容易悄悄扩散,慢慢生出流言。

      宴席过半,帝王随口同皇后闲谈,目光扫过殿内众妃嫔。

      皇后淡淡一笑:“沈常在素来沉静,打理药圃也用心,是个安分的。”

      帝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沈常在,恰好看见阿晚递上一杯温水,分寸得体,不卑不亢。

      “她身边这个宫女倒是贴心。”皇上随口评价一句,并未深究,随即转头继续同王爷论话。

      家宴进行到后半段,有妃嫔起身离席走动,路过沈常在这一席,笑着打趣。
      “沈常在与阿晚姑娘真是投缘,一举一动,都合得上节拍。”

      沈常在浅浅垂眸,从容应答:“阿晚伺候多年,熟悉臣妾习惯,仅此而已。”

      阿晚垂首侍立,一言不发。

      春桃站在另一侧,将席间这一桩桩见闻尽数收在心底。她看得清楚,方才挪碟子的动作,没有逾矩,只是长久相伴磨出来的默契。可在宗室眼里,这便是值得闲谈的谈资。

      待到宴席散去,众人陆续告辞,踏上回宫的宫道。

      夜色寒凉,落雪轻轻飘下。回知微殿的轿辇之中,沈常在靠在轿壁,轻声叹道:“方才王爷那一眼,我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是藏不住的。”

      阿晚走在轿旁,低声回话:“奴婢明白。往后在人多的宴席之上,奴婢尽量少做这类下意识的举动。凡事,等您开口吩咐,再行动。”

      “只能如此。”轿帘内声音轻轻传来,“人心的默契,本是幸事。可身在红墙,太过契合,反倒成了一种罪过。”

      春桃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听着轿内低声对话。雪落在宫灯灯罩,融成细小水珠。一场冬至家宴,没有风波骤起,可一句宗室闲谈,又在这本漫长的卷宗里,添上一笔新的记录。

      第四十一章,冬至过后,周嬷嬷把家宴上王爷所见之事禀报皇后,皇后思量许久,决定寻个时机同沈常在深谈一次
      第四十一章暖阁深谈,再剖心防

      冬至家宴落幕第二日,皇后遣周嬷嬷传口谕,请沈常在至中宫暖阁叙话。

      接到传召时窗外飘着零星碎雪,知微殿内炭火融融。沈常在放下手中翻阅的药册,心底已然清楚,是昨夜家宴席间,王爷那句闲谈传到了皇后耳中。

      “小主,奴婢陪您同去。”阿晚低声道。

      “不必。”沈常在轻轻摇头,“皇后单独召见,只我一人入内。你与春桃在殿外廊下等候便是。记住,少言,静观。”

      阿晚颔首,替她系好御寒的素色披风。春桃立在一旁,神色安静,她昨夜便将宴席上所见一一禀告,知晓今日这场谈话无法回避。

      沈常在乘轿抵达中宫。暖阁之内熏着淡淡的沉香,暖意袭人。皇后靠铺着狐裘软垫的坐榻上,案上放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花茶。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坐吧。”皇后抬抬手,示意周嬷嬷退至外间守着,帐幔半垂,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殿内安静片刻,皇后率先开口,语气平缓,不带半分苛责。

      “昨日冬至家宴,宗室王爷无意间一句话,想来你心里也清楚。你们二人无需言语便能相通的默契,落在旁人眼中太过扎眼。”

      沈常在垂眸端坐,指尖轻放在膝上,从容应答:“臣妾知晓。是长久相伴,习惯所致,并非有意张扬。往后宴席人多之处,臣妾会叮嘱阿晚,万事等候吩咐,不再凭本能行事。”

      皇后望着她,目光悠远。

      “本宫信你本心不想生事。只是你要懂得,深宫之中,君臣、尊卑、主仆,皆是框定好的界限。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若是越过身份的隔阂,旁人不会分辨你们是否守礼,只会放大这份与众不同,辗转闲谈,流言滋生,积少成多,最后酿成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多了几分恳切:“本宫一路观察至今,你们二人没有做出败坏宫规的举动,恪守分寸,这点本宫看在眼里。可默契是藏不住的东西,危难时的护持,平日里无需言语的懂得,这些本能,最难压制。”

      “娘娘教诲,臣妾谨记。”沈常在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妾从未忘记身在何处,不敢逾越礼教红线。只是相伴熬过绝境,那份羁绊早已刻进日常,下意识的举动,难以瞬间根除。臣妾会日日警醒,时时克制。”

      “警醒二字,说来容易,日日坚持最难。”皇后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今日寻你来,不是要定谁的罪。是想告诉你,一旦流言堆积,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就算本宫有心保全,也无能为力。帝王要顾宗室体面,朝野要守宫中纲纪,到那时,无人可回转。”

      “臣妾明白。”

      “好。”皇后缓缓点头,“回去吧。守住分寸,守住本心,方能长久安稳。”

      辞别暖阁,走出中宫殿门,阿晚与春桃正在廊下等候。

      看见沈常在出来,阿晚快步上前,目光藏着担忧,却依旧保持半步距离,低声询问:“娘娘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依旧是提点告诫。”沈常在呼出一口白气,冬日寒气扑面而来,“她看得明白,我们能管住言行,却很难管住本能。”

      春桃站在一侧,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她记录了一桩桩见闻,目睹二人日复一日的克制,也知晓那份羁绊早已根深蒂固。

      归途宫道,碎雪静静飘落。

      红墙高耸,风雪漫过长廊。她们可以管住手、管住话语,可长久患难生出的默契,如同深埋土中的根须,安静蔓延。皇后一次次的提点,不是审判,是一道悬在头顶,永远不会落下,却也永远不会消失的警钟。

      第四十二章,新年将至,宫中筹办年节,知微殿忙碌备办,阿晚悄悄为沈常在准备一份简单的新年小礼物
      第四十二章新岁将近,暗备微礼

      残雪未消,年关渐近。

      紫禁城处处都染上辞旧迎新的热闹,各殿忙着清扫、备年货、裁新衣。知微殿内,夏菱收拾陈设,擦拭窗棂;春桃登记绸缎、香烛、年节果品,一一核对内务府送来的清单。

      白日里人来人往,诸事繁杂,阿晚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寻一点独处的空隙。

      她记着沈常在素爱草木,夜里悄悄取出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桃木片。白日在药圃捡来干透的桂枝,取一点淡淡的桂香,又寻来细刻刀,在木片边缘浅浅刻上一圈缠绕的薄荷枝叶纹样。没有繁复花纹,线条清淡内敛。

      这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礼物,不能被外人看见。

      这几日沈常在整日忙着清点药圃越冬药材,安排老药农做好畦间防寒,回殿时总带着疲惫。夜里等夏菱、春桃都回偏房歇息,帐外安静下来,阿晚才捧着木片走入内室。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木片的浅纹之上。

      “小主,快过年了。”阿晚将桃木片轻轻放在案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贵重物件,奴婢闲暇时刻的,留与您把玩。”

      沈常在抬眸,目光落在木片上那一圈薄荷枝叶,心头一软。

      是静云轩的草木,是药圃里的念想,全都凝在这小小的木片之上。

      她伸手,悬在木片上方,略一停顿,才轻轻拿起,指尖只碰到桃木的边缘。
      “费心了。刻得很细。”

      “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阿晚垂着眼,“外头人多,万万不可拿出去。只可收在妆奁最底层。”

      沈常在指尖摩挲浅淡的纹路,轻声道:“我知晓。这一份心意,我好好收好。”

      帐廊之外,春桃并没有睡熟。殿内低声的交谈隐约飘入耳中。

      她静静靠在廊柱阴影里,没有上前打扰。她猜到是一件私藏的物件,是阿晚亲手准备的新年赠礼。没有金银珠宝,只是一方刻着草木的桃木片,却藏着旁人不能窥见的情意。

      春桃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算不上违制,宫人自制小木件赠予主子,本不算出格。可这份亲手雕琢的心意,早已超出寻常伺候。

      第二日清晨,沈常在把桃木片仔细收好,藏进妆匣深处。

      白日依旧要忙碌年节事务。沈常在带着阿晚、春桃去往药圃,给药材根部覆土防冻。寒风掠过田垄,药苗静静蛰伏在冻土之下。

      劳作间隙,春桃轻声开口:“昨夜殿内的事,奴婢看见了。只是劝一句,物件藏得再深,终究有被发现的风险。”

      沈常在侧过头,神色平静:“我明白。只是一件木刻小物,无半分逾矩言语。”

      “是。只是人心藏不住,一件件细碎念想攒起来,便是隐患。”春桃淡淡说完,转身继续搬草毡。

      暮色降临,宫中点起一排排年灯。

      殿内,红纸裁成春幡,夏菱在一旁剪窗花。沈常在望着烛火,心底想着妆匣里那片桃木。深宫浩大,万千规矩横在眼前,她们连一份简单的新年心意,都只能小心翼翼,藏于匣底,不能示人。

      新岁将至,宫墙之内万家待春。可属于她们的温柔,只能藏在暗处,安静蛰伏,如同冻土下等待来年萌发的草木。

      第四十三章,除夕当晚宫中大宴,宴席上发生一桩意外,一位宫妃失手打翻滚烫的茶汤,直朝着沈常在泼来
      第四十三章除夕夜宴,沸汤惊倾

      岁除之夜,宫中设除夕大宴。

      大殿灯火如昼,红灯挂满殿梁,鼎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沉香,热气氤氲。满殿宗室、后妃按位次落座,丝竹乐曲缓缓流淌,案上摆满珍馐果品与温热的美酒。

      沈常在依旧坐在偏末席位,阿晚立在身后半步,春桃侍于侧旁。殿中人声喧闹,笑语不绝。

      宴席行至中段,邻席一位位份不高的嫔妃起身举杯祝寿。许是脚下衣摆被凳角勾住,身子猛地一晃,手中捧着的一碗滚烫茶汤脱手倾翻。

      滚烫的茶汤带着热气,直直朝着沈常在的方向泼洒过来。

      周遭几声短促惊呼响起。电光石火之间,阿晚几乎没有思索,下意识往前半步,侧身挡在沈常在身前。滚烫的茶水大半泼落在她小臂与衣袖之上。

      灼痛袭来,阿晚肩头微微一颤,却稳稳立定,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阿晚!”沈常在心头骤紧,脱口唤出名字,身子本能想要起身,又硬生生稳住身形,强行压下上前搀扶的念头。

      那嫔妃脸色煞白,慌忙屈膝赔罪:“恕罪!恕罪!是臣妾不慎!”

      殿内瞬间安静一瞬,无数目光齐齐投向这边。

      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周嬷嬷立在皇后身侧,屏息静观。春桃也怔住了,她清清楚楚看见,危难来临的瞬间,阿晚的第一本能,依旧是舍身护住沈常在。

      内侍连忙上前收拾狼藉,取来干净巾帕。

      “无妨,只是一场意外。”沈常在定了定神,声音平稳,对着那受惊的妃嫔淡淡开口,“妹妹不必惶恐。”随即侧首看向阿晚,依旧维持主仆的语气,“伤得如何?随内侍下去简单处置。”

      阿晚垂首,小臂灼痛阵阵,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强压下痛感,低声应答:“奴婢无事,不碍大事。”

      内侍引着阿晚去往偏殿处理烫伤。殿内众人目光仍在悄悄打量。方才那一挡,救了沈常在,可那份不顾一切的护持,落在所有人眼里,太过刺目。

      宴席继续,可席间不少人已经无心听乐,私下低声交头闲谈。

      皇后缓缓端起酒盏,神色看不出喜怒,轻声对周嬷嬷低语:“危难之下的本能,终究藏不住。”

      周嬷嬷低声应道:“是,娘娘。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阿晚姑娘不顾自身,第一时间护在常在身前。即便平日时时克制,可生死安危面前,本心无从掩饰。”

      不多时,阿晚处理好烫伤,重新返回宴席,小臂裹着一层轻薄药布,藏在宽大衣袖之下,依旧安静立回沈常在身后。

      宴席余下的时间,沈常在始终心神难安,却不敢再多投去关切的目光,只能端坐在席上,安静听曲饮宴。

      待到宴席散场,众人陆续离殿。走出大殿,寒风迎面吹来。

      一行人踏上回知微殿的宫道。四下宫人众多,不便多言。直到回到殿中,屏退夏菱,帐内只剩三人。

      沈常在看向阿晚衣袖处的药布,声音里藏着压抑的心疼:“烫得重不重?太医院给的药膏够用么。”

      “只是皮外伤,数日便可痊愈。”阿晚轻轻摇头,“方才情急,来不及多想。”

      春桃站在一旁,安静听完,缓缓开口:“今夜这件事,殿内宗室、妃嫔、内侍全都亲眼看见。流言怕是很快就会散开。您二人平日万般小心,可本能,最难防备。”

      沈常在闭了闭眼,心头沉重。

      “我知晓。今夜这一挡,怕是又要传到皇后耳中。我们千般收敛言行,却拦不住危急时刻下意识的奔赴。”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在深宫夜空绽放,漫天绚烂。万家欢庆除夕,红墙之内一片喜乐,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那份深埋心底的羁绊,赤裸裸摊在了众人眼前。

      第四十四章,第二日正月初一,皇后听闻除夕宴席烫伤一事,单独传沈常在入中宫,做一次最终的告诫
      第四十四章元正传召,终言警诫

      正月初一,宫城各处爆竹余响未散,檐角红灯灼灼。

      新年朝贺刚毕,皇后便遣周嬷嬷前来知微殿传谕,召沈常在即刻前往中宫。

      消息传来,殿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阿晚小臂烫伤的药布尚未拆下,听见传召,抬眸看向沈常在,眼底藏着忧虑,却依旧恪守本分,垂首立好:“奴婢在殿外等候。”

      沈常在轻轻颔首,整理好朝贺的衣饰。春桃站在一侧,心知这一次的召见,与昨夜除夕宴上沸水泼洒、阿晚挺身相护一事脱不开干系。昨夜宴席上目睹之人众多,消息连夜便传入中宫。

      暖阁内没有往年新年的热闹陈设,只静燃一炉沉香。皇后端坐榻上,褪去朝贺礼服,神色平静,不见怒意,却带着一份尘埃落定般的沉重。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恭贺新禧。”

      “免礼,坐。”皇后抬手,示意周嬷嬷守在门外,殿内只剩她们二人,“除夕夜里宴席那场意外,你我都清楚。”

      沈常在腰背挺直,低声应答:“是,娘娘。昨夜事发仓促,是阿晚本能护主。”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郑重:“本宫看着你们许久了。往日药圃相伴,宴席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静云轩移栽的薄荷,你藏在妆匣里的木刻,本宫都知晓。本宫一直愿意给你们余地,只因你们平日守得住礼教的底线,不曾做出越轨之举。”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向沈常在:“可昨夜那一幕,满殿宗室、妃嫔、内侍亲眼所见。舍身相护,早已超出寻常主仆的忠心。流言已经在后宫悄然蔓延,再这样下去,旁人不会再当做寻常主仆情分。”

      沈常在袖中手指收紧,喉头微涩:“臣妾一直在克制言行,只是危难瞬间,人心来不及思量规矩。”

      “人心难控,这正是最可怕之处。”皇后轻叹一声,“规矩可以勉强守住,本能却骗不了人。今日是沸水,明日若是再有别的风波,一次又一次显露这般不顾自身的牵绊。待到流言传到御前、传到宗室耳中,那时,就算本宫有心保全,也无力回天。宫中纲纪,容不下这般逾越名分的情意。”

      “娘娘,臣妾……”

      “你听本宫说完。”皇后打断她,语气带着最后的劝诫,“这是本宫最后一次提点你。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其一,遣阿晚离开知微殿,调去别处当差,两地分隔,断了这份朝夕相伴,流言自会慢慢平息。你们二人尚可保全平安。其二,继续这般相守,不分开,往后但凡再有半点风吹草动,便是大祸。”

      这句话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遣走阿晚。

      四个字,像一块寒冰砸落在沈常在心上。长久患难相依,从静云轩的风雨,到药圃朝夕相伴,一路相扶,而今要硬生生拆开。

      沈常在垂落眼帘,眼眶微热,强稳住声音:“娘娘,臣妾明白其中利害。只是阿晚小臂尚有烫伤未愈。可否容臣妾一些时日,容我们考量。”

      “可以。”皇后没有逼迫,“本宫不急着要你即刻答复。但你要清楚,这道抉择,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新年伊始,望你好好掂量,何为取舍。”

      辞别暖阁,走出中宫殿门。

      阿晚与春桃在廊下等候。见沈常在出来,阿晚抬眼,一眼便看见她眼底压着的黯然。

      “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沈常在望着宫道上未化的残雪,低声复述皇后最后的话。

      阿晚站在原地,身子微微一僵,小臂的灼痛仿佛骤然清晰。她沉默许久,轻声道:“一切听从小主决断。若是遣调奴婢,奴婢遵旨。”

      春桃静静立在一旁,心底五味杂陈。长久的观察,无数细碎的记录,终于走到了这个关口。不是审问定罪,而是一道艰难的抉择。

      新年的阳光落在红墙琉璃瓦上,明媚耀眼。满城庆贺新岁,可知微殿里,新年第一道难题,沉甸甸压在二人肩头。相守,便要赌上万劫不复的风险;分离,便是亲手斩断这些年患难与共的依靠。

      第四十五章,回到知微殿之后,沈常在与阿晚在药圃独处,二人静静商议皇后提出的抉择
      第四十五章药圃静议,取舍两难

      从宫中回来,沈常在没有立刻回知微殿内帐,径直带着阿晚去往药圃。

      春桃识趣,停在药圃入口的石拱门处,远远守着,不踏入畦田之内,只远远留意二人身影。

      正月寒风凛冽,药圃里百草蛰伏,田垄覆着一层薄霜。只有畦边几株耐寒的麦冬,依旧维持着一点苍绿。四下没有药农劳作,偌大药圃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

      二人缓步走到昔日那丛薄荷旧址。冬日早已枯败,地面只剩一截枯褐色的残茎,深埋在冻土之上。

      沈常在停下脚步,望着荒芜的畦面,良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皇后的提议,你都听见了。分开,便能消弭流言,保全彼此;继续相守,往后但凡再有一次失态,便是灭顶之灾。”

      阿晚垂着手臂,裹着药布的小臂隐隐作痛。她低头看向冻土,沉默许久。

      “奴婢不怕责罚。只是怕连累小主。”阿晚的声音微微发颤,“静云轩那些风雨,我们一同熬过来。原以为只要守住言行分寸,就能一直这样相伴。可昨夜宴席一事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本能。往后,这样的本能,我未必次次都压得住。”

      “我知晓。”沈常在侧首看她,眼底藏着无尽怅然,“可若是将你调走,送往别的宫苑当差。深宫之内,一宫一隔,想见一面都难。那些日夜相守,药圃除草,灯下闲谈的日子,就尽数断了。”

      “奴婢甘愿守在偏僻冷殿,远远望着,只要小主平安无事也好。”阿晚抬眸,目光落在沈常在脸上,“只是分离之后,小主身边,再无人记得你喜凉药、畏酷暑,记得你夜里容易失眠,记得药圃每一株草木的习性。”

      沈常在心口一酸,别开视线,望向远处冰冷的田垄。

      “这便是最难的地方。规矩能管住言语,管住举止,可这么多年患难相依的习惯,早已长在骨血里。”她轻声道,“留在一处,时时刻刻都活在旁人的审视之下,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分开,是保全性命的法子,却要割舍心底最重要的依靠。”

      阿晚伸出未受伤的手,又猛然收回,终究不敢越过分寸。

      “小主不必为难。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奴婢都遵从。若是分开,奴婢会藏好所有念想,安分做事,绝不向外人吐露半句过往;若是留下,奴婢拼尽全力压制本能,万事等您吩咐,绝不再有昨夜那样情急的举动。”

      沈常在静静伫立,霜气落在二人衣襟。

      “我需要时日好好想一想。”

      远处拱门之下,春桃静静望着田垄里两道单薄身影。她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感受到空气里沉沉的为难。她记录了一年又一年的细碎见闻,见证这份羁绊从绝境里生根发芽,如今却要在平安与相守之间,做一场无法两全的抉择。

      寒风掠过空荡药圃,吹起地表的浮霜。

      红墙之内,从来没有两全之选。相守,要承担无尽风险;别离,要承受绵长思念。药草尚可等来年春风再度萌发,可人与人之间破碎的相伴,一旦拆开,再难复原。

      第四十六章,几日后,沈常在独自来到药圃,遇见陈公公,陈公公说出一条折中的出路
      第四十六章旧人献策,折中一路

      几日寒风连绵,药圃依旧寂静。

      沈常在独自来到药圃,阿晚留在知微殿整理药册,春桃在殿内清点香料库存。她缓步走在覆着薄霜的田垄间,心里反复掂量皇后给出的二选一难题,心头沉甸甸的,始终拿不定主意。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陈公公。

      他奉了差事,来核对药圃这个月的药材采供账目,远远看见沈常在孤身立在畦边,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沈常在。”

      “陈公公免礼。”沈常在回过神,勉强敛去眉间愁绪。

      陈公公在宫中行走多年,人情世故看得通透。他瞧她神色郁结,四下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常在近日心事重重,老奴大约知晓缘由。除夕家宴之事,宫里已经传了不少闲话,皇后娘娘那番话,老奴也略有耳闻。”

      沈常在微微一怔,没有否认:“公公耳目灵通。如今摆在面前,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遣走阿晚,生生分开;要么继续相伴,赌往后永无意外。”

      “宫里的事,往往不止非此即彼。”陈公公目光扫过荒芜的田畦,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倒想到一条折中之路。”

      沈常在抬眸,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公公请讲。”

      “药圃西侧,有一处闲置的药庐。原是往年药农歇脚的小屋,不大,僻静。可奏请皇后,将阿晚调去药庐常驻,名义上是代管药圃日常采收晾晒,归药圃管事管辖,不再是知微殿贴身侍婢。”

      陈公公慢慢细说其中关节:“名分一改,她不再是朝夕随侍在您身侧的贴身宫人。平日里打理药草,白日你们可因药圃事务相见,合乎差事名分;入夜她便居于药庐,不再回知微殿。如此一来,消解旁人眼中日夜不离的模样,堵上大半流言。”

      “不再是贴身侍婢……”沈常在低声重复这句话,细细思索,“如此,旁人便不会再觉得,她寸步不离守着我。”

      “正是。”陈公公点头,“名分隔开,不再同帐同殿。相遇皆因公事,言行皆可落在规矩之内。皇后要的,本就是褪去那份太过扎眼的朝夕相伴,不是非要把二人远远拆分到永不相见。这般安排,既不必彻底隔绝,又能守住宫中尊卑的底线,算是两头让步。”

      沈常在静静听着,心头纷乱的思绪慢慢理清。

      不是永别,只是拉开距离。不再日夜相守在同一座殿宇,白日尚可在药圃因药材相见,夜晚各自安歇。把私人间的牵绊,藏在公事的外壳之下。

      “可阿晚小臂烫伤尚未痊愈,药庐简陋,冬日苦寒。”沈常在轻声顾虑。

      “药庐内有小火盆,可备炭火。老奴可以安排药农时常照看。再者,这般安置,总好过直接将她发往别的宫苑,两地遥遥,再难相见。”陈公公轻叹,“常在,这深宫之中,能寻到这样一条折中的路,已是难得。但您也要清楚,距离拉开,往后相处更要谨言慎行,半分逾矩都不能有。”

      沈常在望着冻土上残留的薄荷枯根,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多谢公公提点。我会好好斟酌,寻时机向皇后禀明这个法子。”

      陈公公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转身去核对药账。

      风穿过药圃,卷起地上的霜屑。原本只有相守或是别离的绝境,忽然多了一条窄窄的中道。只是这条路,依旧行走在刀锋之上,往后每一次相见,都要守着公事的外壳,藏好心底翻涌的情意。

      第四十七章,沈常在思虑已定,赴中宫向皇后禀明这个折中方案,等候皇后定夺
      第四十七章陈情凤阙,求取中道

      几日深思,沈常在心中已有决断。

      择一个没有朝会、诸事清闲的午后,她更衣乘轿,再度前往中宫暖阁。

      殿内沉香袅袅,皇后正临窗翻看太医院呈上的药材名录,听闻通传,放下书卷,抬眸看向走入殿中的沈常在。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坐吧。”皇后目光淡淡,似早已料到她今日来意,“想来,你已经想清楚本宫那日所言的抉择。”

      沈常在端坐于侧,腰背端正,语气恳切从容。

      “娘娘,臣妾反复思量许久。若是直接遣调阿晚远赴他处,骤然分隔,恐惹旁人更多揣测,反倒滋生新的闲话。臣妾斗胆,求娘娘应允一条折中之路。”

      皇后眉梢微抬:“哦?说来听听。”

      “药圃西侧闲置旧药庐,可将阿晚调出知微殿,不再做臣妾贴身侍女,改派她常驻药庐,专管药材晾晒、采收保管,归于药圃管事名下。”沈常在缓缓道,“白日药圃公务,臣妾与她因打理药材相见,合乎差事;入夜,她便居于药庐,不再回知微殿伴侍。”

      “名分一改,不再日夜相随。外人眼里,不再是寸步不离的主仆。相见皆是因公,私下无独处相伴之机。臣妾定会约束彼此,言谈举止只论药圃事务,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皇后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案面,良久不语。周嬷嬷侍立在旁,垂首静观,心中暗自掂量这个提议。

      许久,皇后才缓缓开口:“你倒是寻了一条夹缝中的路。不再贴身随侍,拉开日夜的距离,确实能平息大部分流言。可你要明白,这般安排,并非准许你们继续维系往日情意。只是给你们一个守住底线的机会。”

      “臣妾知晓。”沈常在低声应答,“这份安置,是娘娘体恤。往后相见,只谈药、论差事,恪守尊卑边界,绝不再流露往日那般不加掩饰的牵绊。”

      “若是应允此事,便要守死规矩。”皇后的语气郑重起来,“药庐独处之时不可私会,除却药圃公务,不得寻由头见面。一旦再有旁人目睹类似除夕宴席那般舍身相护的失态,此方案即刻作废,本宫便只能按宫规处置,再无转圜余地。”

      “臣妾谨记,绝不敢辜负娘娘这份宽宥。”

      “好。”皇后轻轻颔首,“本宫允你。传内务府拟定调令,三日内办妥。阿晚迁往药庐居住,归药圃管辖。春桃依旧留在知微殿当差,照旧如实记录见闻。”

      沈常在心头一块巨石稍稍落地,躬身叩拜:“谢娘娘恩典。”

      辞别暖阁,走出中宫。宫道上寒风拂面,阳光落在琉璃瓦上,耀眼却依旧清冷。

      回到知微殿,沈常在寻到阿晚,将皇后应允的安排告知。

      阿晚听完,攥着受伤未愈的小臂,安静伫立,眼底有怅然,却也有一丝安稳。不再日夜同殿相守,不必时时刻刻活在众目睽睽的审视之下,也不至于彻底分离。只是往后每一次相见,都要隔着差事的名分,藏起所有私念。

      春桃在一旁听闻,轻声开口:“这条路看似两全,实则最为磨人。相见有限,克制无尽,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沈常在望向窗外,轻声道:“我知晓。至少,不必就此永别。”

      三日后,内务府的调令下来。阿晚简单收拾几件衣物,搬去药圃西侧的旧药庐。

      知微殿的朝夕相伴到此告一段落。往后红墙之下,她们只能借着药草为借口,在田垄间短暂相逢。

      第四十八章,阿晚搬入药庐,二人第一次在药圃以公务之名相见,那种隔着身份的生疏与心底翻涌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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