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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谋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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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新房里的龙凤红烛已经燃到了底。
谢众芳睁开眼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唐辛夷,弯下腰将地上那床备用喜被折得方方正正,放回床尾的脚踏上。
换衣服时,他挑了一件领口偏高的长衫,严严实实地遮住脖子上那道血痕。对着铜镜理平衣摆上的最后一丝褶皱后,他又恢复了那个温和守礼的病弱公子模样,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唐府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一路避开早起洒扫的下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荣安堂后院的丹房外
谢众芳走到门前,屈指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
屋里传来唐老夫人沉稳的声音。
谢众芳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好。满头银发的唐老夫人正坐在桌前挑拣药材,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随后自然地挽起袖子,提起炉上的铜壶替老夫人续了一杯热茶,动作熟稔行云流水,优雅得体。
唐老夫人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扣得严丝合缝的衣领上,又看了看他这一副极其惹眼的容貌,不知道这副绝色带给他的是福还是祸。
“这是挨刀了?”
“一点皮外伤。”
谢众芳双手将茶杯奉到老夫人手边,苍白瘦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性子警觉,我要是不顺着她的意,见点血,她怎么肯信我是真被她拿捏住了,答应跟我去青云宗。”
“你倒是舍得拿自己的身子骨做局。”
唐老夫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丫头太过于聪慧了,又被我和子休宠坏了,要是明着告诉她家里出了事,让她去青云宗避风头,她指定闹翻天,只是辛苦你了。”
谢众芳垂手站在桌旁,从怀里取出一本染着暗红血迹的古籍,轻轻放在桌案上,
“前晚摸进秘阁的那批黑袍死士,我已经全处理干净了。只是他们拼死也要抢这本《阴墟毒纪》,背后指使的人,只怕来头不小。”
祖母接过那本还沾着干涸血迹的册子,连翻都没翻一下,随手就扔进了手边的炭盆里。
火苗腾地一下蹿高,瞬间吞没了书页。
谢众芳疑惑爬上眉梢,“祖母,这……”
“唐家百年威震江湖,以丹道立足天下,觊觎这本绝世毒经的人犹如恒河沙数。外头那些人做梦都想把它挖出来。”
“这本《阴墟毒记》固然是唐家的命脉,但真正的孤本向来只由历代掌权者贴身保管。那天夜里,那些死士千辛万苦从外围摸进来偷走的,不过是唐家早几十年放出去的一本障眼诱饵罢了。”
“真正的《阴墟毒纪》,历来只传给唐家每一代的掌门,连辛夷她爹当年去京城,我都只教了他半部。”
话音落地,谢众芳心头微震。
原来那晚的潜入看似凶险,实则对方费尽心机,也只是落入了一个早就张开的网里。而他这个不速之客,却在阴差阳错间把这个被当成诱饵的假经书从死士手里硬生生截了回来。
唐老夫人放下茶盏,从抽屉里重新取出一本一模一样的《阴墟毒纪》仿本,推到桌案边缘,苍老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精明,
“辛夷她爹娘前脚刚送来急信催婚,后脚京城的死士就摸进了唐家秘阁,看来京城已经乱起来了。”
“借着大选想拿辛夷当人质,逼唐家交出毒经,还能这么精准地找到秘阁,说明唐家内部早就让人渗透了已经不安全了。”
谢众芳立刻听懂了老夫人的弦外之音,平静地接话,
“既然他们盯着这本假毒经不放,待去青云时,不如干脆把风声放出去,毒经被我们带去了青云。”
唐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思了几息,
“你可知把风声放出去意味着什么?那些人拿不到东西本就不会善罢甘休,你带着这本假毒经上路,就等于把所有盯着唐家的豺狼虎豹全引到了自己身上。这一路去青云宗,就没那么好走了。”
“只有我把外头的人全引开了,祖母和越公子才能在姑苏腾出手来,把家里的钉子一颗颗拔干净。”
谢众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到这儿,到底没忍住体内的寒气,掩着袖子低低地咳了两声。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五脏六腑都在受罪的少年,唐老夫人到底还是心疼了,
“把手伸过来。”
谢众芳顺从地递过手腕,老夫人搭上他的脉搏探了探,没好气地数落,
“你这傻孩子,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要是肯听话安安分分地静养,这寒毒我完全能替你压得死死的,保你平平安安活到老。可你偏偏执意要日夜练剑,一次次强行催动内力去冲撞寒毒,把自己的经脉折腾成了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
“父母和陆叔夫妇的血海深仇未报,我不敢废了手里的剑。”
看着这个打小就背着惊天身世,把所有苦楚全往肚子里咽的少年,唐老夫人摇了摇头,知道劝不住他,便不再多劝。
谢众芳收回手,将袖口重新整理好,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退让,
“让祖母替我操心了。”
“行了,知道劝不住你。”
唐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递给他,
“我已经提前传信给青云宗的怀玉长老了,你们拿着拜帖去青云寻他,让辛夷在他手底下研学,也替你寻一寻这寒毒的解药。”
“这也是我为什么非要赶在你们去青云宗之前,你们当着全江南的面拜了天地,你就是我唐家名正言顺的女婿。顶着唐家女婿的名头去青云宗,宗门的人也绝不敢明着动你分毫。”
“只要进了青云宗的山门,有了青云宗的庇护,京城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你们就彻底安全了。”
谢众芳将拜帖贴身收好,向来冷清神色浮起暖意,
“多谢祖母替我铺路。”
唐老夫人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眼睛,郑重的叮嘱,
“等到了青云宗,拿到解药之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她给我死死留在山上!绝不能让她踏进京城半步。等我把这边的烂摊子全收拾干净了,再把她平平安安地给我带回来,能做到吗?”
谢众芳脑海里闪过昨晚少女拿刀抵着他脖子,满眼倔强的模样,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
“祖母放心,我不会将她陷入险境!”
话音刚落,荣安堂的檀木雕花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唐辛夷换了一身明艳的石榴红襦裙,头发梳成妇人发髻,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可一进屋,就看到正站在桌旁的谢众芳!
新婚第二天,按规矩新郎官理应陪着新娘子一起来给长辈敬茶。可她一觉醒来,屋子里哪还有这个人,只有床位那床折的好好的喜被。
她还纳闷莫不是这装模作样的病秧子又想跑路或者背地里搞什么鬼,于是一路气势汹汹地找了过来!
结果还真在这,人不仅早就到了,还跟她祖母在这儿谈笑风生呢。
唐辛夷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凉飕飕地笑了一声,
“怎么着,谢大公子昨晚在洞房睡得不舒服?天还没亮就急着跑来祖母这儿诉苦,怕我虐待了你这个新郎官不成?”
唐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女一进来就浑身带刺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着痕迹地把眼底的笑意掩下茶底。
谢众芳顶着张妖艳动人的脸越发清冷疏离,迎着唐辛夷阴阳怪气的嘲讽,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忽然盛满了温和的笑意,
“夫人说笑了。新婚头一天,为夫自然该早起替夫人分忧,顺道来给祖母请个安,怎么能叫诉苦?”
他语气恭顺自然,甚至还带着点纵容的宠溺,
“倒是夫人昨夜辛苦,累坏了。”
这声“夫人”叫得字正腔圆,配上他那副规矩体面的温润做派,落在外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新婚燕尔,对娇妻百依百顺的体贴夫君。
可听在唐辛夷耳朵里,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太清楚这人杀人时有多果断狠厉,又能在外人面前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还有什么叫“昨夜累坏了”?这浑话听着真响拿银针给他扎哑!
坐在上首的唐老夫人看着两人忍不住用茶盖轻轻刮了刮茶沫,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他们,
“行了,大清早的,一见面就斗嘴像什么样子。快过来坐吧,茶都备好了。”
敬完茶后,唐辛夷正琢磨着怎么跟祖母提起去青云宗的事,祖母却率先开口,
“对了,辛夷,待会儿收拾一下去裴府走一趟。”
“去裴府?”
唐老夫人抬起眼,看着自家这个没开窍的孙女说,
“裴家那小子前几日帮着你逃婚,被他爹动了家法,在祠堂里罚跪了一整夜,背上挨了不少板子。送回院子里,不说话也不吃喝,整个人跟被抽走了魂似的。裴老太爷素来疼他,这会儿也急得没法子了,一大早派人悄悄递了拜帖过来,想让你带着药过去瞧瞧。”
“这个笨蛋……”
唐辛夷心里满是愧疚,赶紧道别祖母,“我现在就带上药箱去裴家!”
站在一旁的谢众芳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唐辛夷脸上的担忧与心疼,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一声。
“既然裴小公子是为了咱们的事受的累,要不为夫陪夫人一同过去?也好当面向裴老太爷赔个不是。”
唐辛夷斜了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这病秧子装得倒挺大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现在是“新婚燕尔”的夫妻呢。一想到裴露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因为他们俩阴差阳错的亲事,她看谢众芳就更顺眼不起来了。
“不用!”唐辛夷冷冷地拒绝!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离开了荣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