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逢春》藏得千月

1、逃婚

　　姑苏唐府到处都挂满了红绸，屋外的红灯笼挂了一整排，把窗纸映得通红，一片喜气好不热闹。

　　外头下人们忙着张罗喜事，脚步声来来往往，而屋内的唐辛夷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衣衫站在桌前，看了一眼衣架上那件刚送来的大红嫁衣，越看越来气，没好气地往鹿皮药囊里塞瓶瓶罐罐。

　　桌角压着一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她那对在京城太医院当差，十几年没回过几次姑苏的爹娘，好不容易往家里写封信。唐辛夷原本以为爹娘终于记起家里还有个女儿了，拆开一看，上头连半句问候都没有，竟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让辛夷与谢众芳尽快完婚，不得耽误！”

　　没有半句解释，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更离谱的是，向来最疼她的祖母看完信后，二话不说就让人把红绸挂满了唐府上下。

　　“凭什么他们说嫁就要嫁？”

　　唐辛夷一边系紧药囊的绳扣，一边在心里暗骂。

　　她从小跟着祖母学医制药，祖母一手丹术冠绝天下，她更是把祖母的本事学了十成十，不到十六岁就能独自开炉炼药。在姑苏城里，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唐大小姐？

　　偏偏有一桩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整整十年！

　　唐府的西偏院里住着个指腹为婚的病秧子！

　　说起这位未婚夫，整个江湖无人不知他的来历。

　　多年前天下第一剑宗青云宗出了个天才剑客名叫谢从，可惜为了一个邪教圣女甘愿叛出宗门。后来他的那位邪教妻子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要弑夫杀子，还残忍杀害了谢从的师弟陆丰和师妹魏婉清。这对夫妻跟谢从是青云承真道人最得意的弟子，而且谢从跟陆丰在当年在江湖上可称得上“青云双剑”。

　　那场血案闹得天下皆知，最后谢从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年幼又身中寒毒的儿子谢众芳送到唐家托孤，不久便咽了气。

　　当时青云宗的人提着剑上门要人，非要把叛徒之子带回宗门问罪。祖母念着谢从当年的旧恩，为了保住这孩子，当着全江湖声称与自家孙女早就指腹为婚，是唐家未来的孙女婿。

　　最后唐家硬是顶着青云宗的压力只交出了谢从的遗体，把谢众芳留了下来。

　　可这明明只是祖母当年为了救人随口编出来的借口啊！

　　这些年来，唐家对谢众芳可谓仁至义尽，不仅把府里最清静宽敞的西偏院腾出来给他住，吃穿用度跟她这个唐家大小姐并无差别，各种名贵药材更是流水一样往西偏院送。唐辛夷从小跟着祖母学医制丹，光是给那个家伙压制寒毒的药丸，她站在药炉前苦哈哈地搓了不下几百颗。

　　结果呢？

　　人家在唐家白吃白住了这些年，成天在西偏院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连逢年过节都不曾露过一次面。唐辛夷连他长什么样，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感情了。

　　这些年姑苏城里多少人在背后看她的笑话，说她一个制丹世家的千金大小姐，一辈子就这么绑在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叛徒之子身上了。

　　以前大家只当是个名头，她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倒好，十年来不管不顾她的爹娘一封信甩过来，居然真的要她把终身搭进去，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病秧子！

　　“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唐辛夷把药囊拉绳死死一拽，系了个结，又捆了捆桌上那个装满换洗衣物和银票的大包袱。

　　就在这时，后窗突然传来“笃笃！笃！”三声扣响。

　　两短一长，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暗号。

　　唐辛夷紧绷的脸色一松，走到窗边刚拨开，一把莹润的玉骨折扇便从外头探了进来，顺势挑开了窗户。

　　紧接着，一道身穿锦袍的修长身影单手撑着窗棂，干净利落地翻身进来，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灰尘。

　　“啧，我还以为唐大小姐正抱着大红嫁衣在屋里哭鼻子呢。”

　　裴露申一进屋，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地拿起桌上碟子里的芙蓉糕咬了一口，随即用折扇指了指桌上那个巨大的包袱，挑眉笑道，

　　“你这是准备逃婚，还是打算把你们唐家的药库直接搬空，去京城摆地摊卖耗子药？”

　　唐辛夷一巴掌拍开他的扇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裴露申，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堂堂姑苏城第一世家的小公子，外头都夸你君子六艺样样拔尖，要是让人知道你三更半夜翻姑娘家的窗户，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翻别人家的窗户叫登徒子，翻你唐辛夷的窗户，那叫日行一善。”

　　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斗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唐辛夷哼了一声，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吃我的糕点还堵不上你的嘴？这里头装的全是我炼出来的保命丹药，去京城路途遥远，我这是以防万一！”

　　“行行行，唐大药师最厉害，一撒药粉连路边的野狗都得绕着走。”

　　裴露申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侧脸上，又转头瞥见衣架上那件火红的嫁衣，他用折扇轻轻挑起一截红袖，歪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

　　“要我说，你干嘛非得跑去京城？这大半夜的又要翻墙又要赶路，多折腾。”

　　“不跑难道留下来拜堂啊？”

　　唐辛夷系着包袱带子，头也不抬地怼回去。

　　裴露申歪着头看着她笑了笑，扇骨轻轻敲在掌心，

　　“你要是实在不想嫁西偏院那个连门都不出的病秧子，不如干脆别跑了。等三日后你上了花轿，小爷我直接带人去半路把喜轿抢了，一路敲锣打鼓抬回我们裴家。我勉为其难把你娶了，省得你跑断腿，怎么样？”

　　唐辛夷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嫁给你？”

　　她嗤笑一声，嫌弃地摆了摆手，

　　“得了吧裴小公子，就你这张破嘴，我怕咱们上午刚拜完堂，下午我就忍不住往你茶里下哑药，晚上你就得拿扇子把我敲晕扔进护城河里。”

　　“咱们俩凑一对，那不叫成亲，那叫为民除害。”

　　裴露申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一下，神色闪过一丝无奈，很快又被他用那副惯常的嘲讽表情掩盖了过去。

　　“算你有自知之明，小爷也就是随口发发善心，换做常人嫁到裴家，能嫁给我这种美貌的翩翩公子做梦都要笑醒了。”

　　他一边嘴硬地嫌弃着，一边却走上前，顺手把桌上那个死沉死沉的大包袱提了起来，单手甩到自己肩上，只给唐辛夷留了那个轻便些的药囊。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就这么一走了之，祖母那边怎么交代？还有子休，你给他留信了没有？”

　　一提起子休，唐辛夷原本理直气壮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伸手指了指书案镇纸下压着的两封信，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留了，给祖母和子休表哥各写了一封……”

　　裴露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清信封上“子休表哥亲启”那几个字时，抬手扶住额头，

　　“完了，你还真敢先斩后奏。这回咱们俩算是彻底把天捅破了。”

　　唐辛夷也有点发怵，小声嘟囔，

　　“那能怎么办嘛？要是提前告诉子休表哥，以他那个操心的性子，肯定第一时间把咱们俩绑去见祖母，我连院门都别想迈出去。”

　　越子休是她的表哥，也是她和裴露申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玩伴。越家的药材商行开遍了整个中原，唐家炼丹所需的天下奇珍，大半都是越家提供的，两家互通有无多年。

　　这位表哥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在外人面前是个温文尔雅的商贾贵公子，唯独对唐辛夷这个表妹护到了骨子里。

　　他们三个人从小干什么都在一块儿，闯了祸一起挨罚，这还是头一回，她和裴露申合起伙来干这么大一件事，却把越子休瞒得死死的。

　　“我现在已经能想到明天早上的场面了……”

　　裴露申叹了口气，心里也跟着犯嘀咕，

　　“子休前两天还跟我说，从南海给你淘了一株极品血珊瑚当添妆，明天一早就送到唐府。等他兴冲冲推开门，发现新娘子跑了，桌上就剩一封信……啧，他非得发了疯似地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不可。到时候抓着咱们，你顶多被他念叨两句，我这张脸怕是得被他的算盘珠子砸开花。”

　　“好啦好啦，等到了京城问清楚爹娘到底发什么疯，我第一时间给表哥飞鸽传书认错，绝对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不连累你裴小公子！”

　　唐辛夷嘴上哄着，心里其实也有些愧疚，但看了一眼桌上那封催婚急信，眼神又很快坚定下来，

　　“爹娘十几年不着家，突然逼我嫁给谢众芳，这里头肯定有鬼。我非得亲自去京城太医院当面问个清楚不可。”

　　看着她眼底那股倔劲儿，裴露申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到这个姑娘身上了。

　　“走吧，我的大小姐。”

　　“马车和路引我都让人备好了，就停在城外后山的林子里。咱们连夜上京，我倒要陪你去太医院看看，你爹娘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非得把你往火坑里推。”

　　听到这话，唐辛夷心里一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背好药囊，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算你还有点良心，等到了京城，我请你去最大的酒楼吃席！”

　　“少画大饼了，别拖我后腿就行。抓紧了，要是被你祖母发现，我今天回家就要去祠堂挨打了。”

　　屋里暗了下来，裴露申伸手揽住唐辛夷的腰。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连呼吸都默契得很，唐辛夷顺势抓紧他的衣袖，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翻出后窗。

　　几个起落间，那抹月白与鹅黄交织的身影便翻过了唐府高高的院墙，顺着夜色一路往姑苏城外的后山奔去。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唐府最僻静的西偏院里，那扇十几年来从未在夜里打开过的房门，此时正虚掩着一条窄缝，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早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