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沦陷烽烟》Juemilyning

3、密林逢敌，火阻追兵 天光刚撕开

　　天光刚撕开一道灰白，山林还浸在浓稠的晨雾里。
　　队员们收拾行囊，枪支上了油。
　　密件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收在何修明衣襟内。
　　檀昭跟着起身，装作安分顺从的模样，余光却留意到，何修明正和两名骨干低声交代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掠来。
　　昨夜约定归还的生活用品都收进背包，檀昭背着，行李箱依旧交由队员代为携带，不会交到她手上。
　　“出发。”何修明一声轻令，队伍悄无声息踏入林间。
　　在檀昭前后一共六人布了岗，呈散兵线往前推进，她被夹在队伍中段，还有一名队员，名义上照看，实则看管。
　　林间静得过分，只有鞋底碾过腐叶的沙沙声响。
　　走了约莫半刻，何修明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他侧耳静听片刻，转头吩咐身侧通讯员：“带两个人，往东侧密林先探一探，不要深入，看有无异动。”
　　檀昭的心猛地悬起。
　　他真的听进去了。
　　她屏息站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目光紧紧盯着探子离去的方向。
　　四周死寂沉沉，林间的安静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何修明静立在草木之间，一边等候探查消息，一边分出心神留意檀昭的动静。
　　剩下的人原地隐蔽，蹲在灌木之后等候。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攥紧背包的檀昭思考，若是探哨的人平安回来，是不是就能避开这场劫难？
　　几声短促的鸟鸣从林深处传来。
　　片刻之后，探哨的队员匆匆折返，脸色紧绷，压低声音汇报：“队长，林子里面有埋伏！树后藏着日军，人数不少，架了机枪，看样子早就在守着这条路线。”
　　话音落下，队员们瞬间绷紧，纷纷握紧枪支，呼吸都放轻。
　　檀昭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真的有埋伏。
　　她的提醒，救下了他们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何修明迅速扫了一眼周遭地形，快速安排：“东侧走不通，立刻改道，往西南侧山涧绕行，那边乱石多，便于掩护，动作轻，不要暴露。”
　　昨夜那句提醒，在何修明眼里，不是女子无端的预感，反倒更像事先知晓内情的证词。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
　　何修明抬手按住准备起身的檀昭，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全队立刻静止，所有人屏住呼吸，朝着声响来源望去。
　　雾还没散，不知是日军斥候，还是别的巡逻兵。
　　原本暂时躲开的伏击，似乎并没有彻底远离。
　　微微俯身的何修明贴近檀昭耳边：“能不能活过今天，要看我们能不能甩开这伙人。”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带着不容挣脱的约束，却又在危急时刻，下意识将她护在树干内侧。
　　林间雾气弥漫，危险仍在暗处蛰伏。
　　队伍沿着乱石遍布的山涧，小心翼翼继续前行。
　　众人压低身形，借着错落石块与丛生灌木掩护，沿着涧道向西迂回。
　　方才那记树枝断裂的声响还悬在所有人头顶，没人敢大声喘气。
　　何修明走在最靠前的位置，步枪横在身前，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崖壁与密林。
　　檀昭跟在他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心脏狂跳不止，一边留神周遭动静，一边暗自后怕。
　　队伍行出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几句生硬的日语。
　　声音不远，隔着一层矮树丛。
　　是日军的斥候小队，大约三四人，正沿着山涧边缘搜索，看样子是伏击主力派出来向外扩查的。
　　何修明抬手，迅速打出噤声手势，所有人立刻伏倒在乱石之后。
　　他侧过头，视线飞快扫过队员，无声分配站位。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溪水流动的轻响。
　　一名日军斥候拨开灌木，一步步靠近他们藏身的石堆，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发现藏在石后的人。
　　队员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待何修明一声令下。
　　趴在湿冷石头上的檀昭，脑子里骤然闪过现代野外避险的常识，她看见那名日军脚边有一块松动的巨石，石下连着一丛盘根的藤蔓。
　　来不及多想，她悄悄伸手勾住藤蔓，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石块滚落，重重砸进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那日军斥候闻声猛地转头，枪口对准石头滚落的方向，注意力瞬间被水声引向另一侧。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空隙，何修明身形一动，如掠影般冲出掩体，一手按住对方步枪，手肘狠狠撞在他颈侧。
　　闷哼一声，那人直接软倒在地。
　　其余两名日军听见动静，立刻举枪回望。
　　队员们顺势开火，短促的枪声撕裂山间晨雾。
　　子弹擦着岩石迸出细碎火星，几番对射之后，剩下的斥候相继倒地。
　　交战很快结束，却难保枪声不会传到东侧密林的日军主力耳中。
　　“快，不能停留。”何修明低声吩咐队员快速清理痕迹，回头看向檀昭。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是她拉动藤蔓，制造异响引开敌人注意力。
　　方才那一下反应，绝非一个普通逃难女子能有的胆识与判断。
　　寻常百姓遇上持枪的敌兵，哪里还能冷静寻找破绽，借机牵制敌人。
　　“你怎么想到这么做？”他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在家乡，见过猎户用石头吓野兽。我只是，赌一把试试。”檀昭的心跳微微一滞，仓促想说辞。
　　这个解释牵强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何修明静静看着她，没有戳破谎言。
　　“胆子不小。”他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只淡淡落下一句，听不出褒贬，随即转身：“此地不宜久留，日军听到枪声很快会追过来，继续走。”
　　队伍再度启程。一路不再有停顿，沿着山涧往更高处的山坳转移。
　　走在队伍里，檀昭后背一直沁着薄汗。
　　刚刚出手帮忙，可也让何修明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行至一处相对隐蔽的崖下，何修明示意众人短暂休整。
　　队员轮流警戒，其余人抓紧喘息。
　　他走到檀昭身边，靠着岩壁，目光望向远处连绵山林：“方才若是你判断错了，惊动那几个斥候，我们所有人都暴露了。”
　　“我知道。”檀昭垂眸：“我不想拖累大家。”
　　侧过头的何修明看她，裹着一层深思：“你不止不拖累，方才是帮了大忙，可一个南洋逃难来的女子，既懂林间避险，又有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实在太过稀罕。”
　　檀昭正要回话，放哨队员急促的低声呼喊突然传来：“队长！后面有动静，追兵过来了！人数不少！”
　　何修明立刻直起身，抓起步枪：“全员戒备！”
　　远处林子里，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喝喊声。
　　日军循着枪声追来了。
　　簿册里记载的是伏击殉国，可因为她的介入，事态已经完全偏离原来的轨迹。
　　前路未知，危险依旧如影随形。
　　簿册上记载的牺牲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檀昭清楚断后的人要直面敌军，九死一生。
　　“何队长。”她声音微颤，目光牢牢锁着他：“岩缝通路狭小，一旦被敌人盯上，极易被封死出口，断后太过凶险。”
　　“没有别的选择，这是眼下唯一突围的路。”
　　“跟着队伍，抓紧时间向上攀爬，不要回头。”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简短。
　　先行队员不敢耽搁，护着密件俯身冲向岩缝。
　　岩壁陡峭，只能一人依次攀爬，碎石簌簌滚落。檀昭却钉在原地，没有动身。
　　先行队伍的队员已经在岩缝下方等候，伸手向她示意。
　　何修明已经指挥两名断后队员依托岩石构筑简易掩体，听见动静回头，眉峰一沉：“怎么不走？”
　　“岩缝通道太窄，一旦被敌人堵死，前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檀昭语速很快，目光扫过崖下追兵奔来的方向：“你们在这里硬挡，撑不了多久，日军人多，还有手榴弹。”
　　何修明指尖扣住枪栓，眼底的探究混着一丝讶异：“你懂打仗？”
　　“不懂。”檀昭飞快否认，脑子里思索着后世看过的战地记载：“只是知道，开阔石滩不利于少部分人阻击。”
　　日军的身影已经冲出树丛，散开队形朝崖下逼近，枪声噼啪响起，子弹打在岩石上炸开白色石屑。
　　断后队员立刻还击，短促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何修明一边开枪压制，一边侧头对檀昭低吼：“快上去！”
　　一颗流弹擦着岩石掠过，碎石飞溅，打中他小臂。
　　他闷哼一声，衣袖迅速洇开深色血渍。
　　“何队长！”檀昭心头一紧。
　　没有时间低头看伤口，何修明依旧举枪瞄准，只是持枪的手微微发颤。
　　日军越来越近，有人已经抬手，作势要投掷手榴弹。
　　檀昭一眼看见脚边堆叠的干柴与松动的碎石坡，脑子瞬间闪过山地阻敌的思路。
　　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猛推那堆枯枝乱石：“把火折子给我！”
　　只可惜打火机被他们没收，不然效果更好。
　　只有错愕一瞬，何修明几乎是本能地摸出腰间火包扔过去。
　　火星一触到干燥枯枝，瞬间腾起火苗。
　　山风顺着山涧往上卷，火焰顺着枯枝迅速蔓延，裹挟滚落的碎石，在崖下硬生生拉出一道火障。
　　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冲在前头的日军猛地止步，慌忙后撤躲避飞溅的火星与石块。
　　两名队员抓住空隙，接连开枪击倒两名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