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辞故年》窝馍馍

21、圣旨催行，溯洄药缘 一夜街

　　一夜街市温柔，雨落伞檐，时光静缓。
　　可人间风月短暂温存，终究抵不过朝堂催命的政令天光。
　　次日清晨，晨露未晞，侯府朱门之外，忽传浩荡传旨之声。
　　内侍车马列队而至，金符耀目，仪仗肃然，带着皇家独有的威压，踏破永宁侯府连日来的安稳静谧。
　　圣旨抵达，便是天威降临。
　　府中上下无人敢怠，管事、仆妇、侍女、归家休整的姨娘尽数列队，垂首屏息，整整齐齐跪落于正厅青砖之上。
　　青石冰凉，满院寂然，落针可闻。
　　白奕一身常服立于最前，脊背挺拔，眉眼沉静无波。昨夜雨夜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权臣面对皇权的淡漠恭谨。
　　苏菥秋的灵影静静浮在廊下阴翳之间，无声俯瞰满府跪拜之人。
　　她是阴阳游离之魂，不受俗礼束缚，不必跪天、不必跪旨，只静静立在高处，看着这场推着白奕奔赴死地的皇权宿命。
　　传旨太监手执明黄圣旨，缓步踏入正厅，嗓音尖细庄严，字字落于空庭，沉重逼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城郊疫灾蔓延，瘴毒肆虐黎民，苍生倒悬，急待救援。特命永宁侯白奕，七日内整备物资、药材、人手，择吉日亲赴疫区，全权镇压瘟疫，安抚流民，拯民水火。
　　此行事关国运苍生，限期七日，不得延误，不得托辞。
　　钦此。”
　　七日。
　　短短七日整备，便要奔赴那九死一生的疫地绝局。
　　字字如刀，句句催命。
　　满府人心皆是一沉，众姨娘垂首屏息，心头惶然。谁都清楚，这哪里是荣宠差事，分明是朝堂百官联手逼死永宁侯的绝杀令。
　　白奕垂首接旨，声线沉稳无澜：“臣，领旨谢恩。”
　　太监将圣旨递与他，客套勉励两句，言语间皆是场面话，眼底却藏着朝堂众人默认的坐等覆灭。不多时便带着仪仗车马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府门重闭，天威散尽，可沉沉压顶的危机，却牢牢扣在整座侯府之上。
　　众人缓缓起身，皆面带忧色，气氛凝滞压抑。
　　白奕将圣旨交于管事收存，旋即转过身，目光落向昨夜归府、刚刚休整完毕的义诊姨娘一行人。
　　他神色淡沉，褪去接旨时的恭谨，只余沉稳锐利：
　　“城外疫区，义诊一路，实情如何，据实回话。”
　　此事早在朝堂落旨之前，他们便已知晓端倪，心中早有预判，只是事态恶化之快，远超预想。
　　一众姨娘面面相觑，皆是眉眼焦灼，往日温柔从容尽数褪去，眼底满是无措。
　　柳娘上前一步，身为府中打理内务、统筹账本物资之人，她眉心紧蹙，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侯爷，此次事态远超预想。”
　　“府中仓廪尚可支应日常，可若是支撑大规模疫区赈灾，府中存银已然不足，难以大批量购置粮草、防疫物资。”
　　“更棘手的是，普通驱瘴、解毒、护心药材已然库存告罄，尽数不足。”
　　话音顿住，她深吸一口气，道出最致命的绝境：
　　“此次疫区瘴毒阴诡刺骨，寻常草药无效，唯有一味珍稀奇药可制衡瘴毒、护心固脉，护住赈灾众人不受浊瘴侵体。”
　　“只是此药世间罕见，有价无市，寻常药铺、官仓，全无存货。”
　　几位姨娘纷纷点头附和，个个手足无措。
　　她们连日奔走乡野，亲身见过疫毒肆虐的惨烈，知晓那瘴气蚀魂侵体，寻常医术根本无解。若无那味奇药护身，别说赈灾救人，便是白奕亲往，也极易被瘴毒侵身，伤及根本。
　　府中瞬间陷入死寂。
　　人力可补，粮草可筹，银钱可挪，唯独这味绝世珍稀药材，无门可寻。
　　廊下，苏菥秋灵体轻轻浮动。
　　她看着众人焦灼无措的模样，看着白奕眼底压下的沉沉忧虑，心头微紧，空灵的声音悄然响起，轻声提醒。
　　“白奕。”
　　“问问她们，究竟是何种药材。”
　　白奕闻声，眸光微定，即刻看向柳娘：“是何药材？”
　　柳娘垂首，一字一顿，道出药名：
　　“溯洄凝露。”
　　此名一出，满庭皆寂。
　　无人听闻，无人知晓出处，无人知晓品相，更无人知晓何处可寻。
　　只知古籍零星记载，可镇阴瘴、定残魂、遏煞毒，是克制此次诡谲瘟疫的唯一解药。
　　可溯洄二字，缥缈虚妄，根本不似人间凡药。
　　——
　　夜色深垂，侯府灯火渐息，满院沉暗。
　　众人束手无策，终日愁闷，白奕独坐书房筹算物资、调度人手，眉眼疲惫深重。
　　府中无人能解的药缘绝境，苏菥秋却记在了心底。
　　溯洄凝露。
　　这药名太过奇异，带着逆天回溯、颠倒光阴之意，绝非世俗凡品。寻常药典绝无记载，唯有皇家秘藏典籍，或许留有只言片语。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夜色微凉，宫城禁卫巡夜肃穆，层层守卫森严。
　　苏菥秋一身虚幻灵息，无形无质，飘离侯府，穿夜风、越宫墙，悄无声息潜入皇家藏书室。
　　此处典藏天下孤本、皇家秘录、失传药典、异闻纪要，寻常人终生不得踏入半步。
　　可她是游离阴阳的残魂，不受凡俗结界桎梏，不受守卫门禁束缚。
　　书架林立，古卷沉香，烛火幽幽摇曳。
　　她穿梭层层典籍之间，指尖拂过泛黄纸页，终在一本上古异闻药典残卷中，寻到了「溯洄凝露」的零星记载。
　　字迹古老，寥寥数语，晦涩难言——
　　【溯洄凝露，非草非木，无根无株，不生山海，不产川泽。需得天时机缘、光阴倒转，方可现世。】
　　机缘？
　　溯洄光阴？
　　苏菥秋伫立书卷前，灵体微怔，满心不解。
　　药即是药，何以需光阴溯洄、天时机缘方能成型？
　　此药不在人间、不在凡俗，寻常寻觅，终是无果。
　　若寻不得此药，七日之后，白奕入疫区，无药护身，浊瘴蚀骨，红绳本就日夜噬岁反噬，叠加疫毒侵体，他必死无疑。
　　一念至此，她再无迟疑。
　　皇家藏书室无解，那世间唯有一处，可解光阴机缘之秘——
　　茫茫西漠，荒无人烟，隐世异人。
　　那是天地遗世的修行者，通晓天命、洞悉光阴、可逆因果。
　　夜风浩荡，灵影破空而出，转瞬奔赴千里荒漠。
　　黄沙漫天，朔风卷地，荒漠无垠死寂，日月无光，尘沙滚滚，隔绝人间所有烟火。
　　深处石屋孤立，清幽出尘，隐世异人静坐其中，似早已等候她多时。
　　不等苏菥秋开口问询，异人抬眸，眸光通透，看破前尘后世。
　　“你为溯洄药缘而来。”
　　一语道破来意。
　　苏菥秋灵体微凝，轻声问道：“何为光阴机缘？溯洄凝露，究竟何处可寻？”
　　异人默然抬手，掌心悬空，一轮剔透如玉、纹路繁复的光阴轮盘缓缓浮于半空。
　　轮盘流转明暗光影，丝丝缕缕皆是岁月碎片、时光轨迹，像极了苍生浮生的一世朝夕。
　　他指尖轻拂，轮盘骤然转出万千流光，一道淡金色光丝笔直挥出，瞬间缠上苏菥秋缥缈灵体。
　　“欲得此药，必先见因果。”
　　话音落，流光覆体。
　　天地颠倒，黄沙静止，风云倒流。
　　周遭岁月瞬间回溯，前尘旧梦、过往宿命、遗失光阴，尽数朝她席卷而来——
　　溯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