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灯辞故年》窝馍馍

20、朝堂赴险，伞下续初逢 清晨金

　　清晨金銮殿肃冷森严，盘龙朱柱沉压殿宇，天光薄淡，满朝文武分列两阶，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一道八百里加急灾情猝然抵京，城郊十里村落骤发烈性瘟疫，浊瘴翻涌，阴毒缠骨，乡民成片染病，乡间医者束手无策，死伤日增，灾情汹汹迫在眉睫。
　　朝野人心皆明，此疫绝非寻常时疫。
　　瘴气带煞，蚀体侵魂，前去督办之人九死一生，这不是朝廷差事，是一场披着公义外衣的送死死局。
　　满殿朝臣各怀鬼胎，眼底藏着经年未散的忌惮与阴私。
　　永宁侯白奕权倾朝野，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制衡朝堂多年，早已是百官忌惮、帝王暗防的眼中钉。平日无错可挑、无柄可抓，如今天降天灾，正是群臣联手拔除权臣的天赐良机。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躬身长揖，言辞慷慨冠冕，字字皆是诛心算计：
　　“疫区瘴毒滔天，地气阴浊凶险，寻常官员难以镇煞安民。永宁侯命格厚重，功勋盖世，身负皇朝气运，唯有侯爷亲往，方可压邪镇灾、安抚流民、平定祸乱！”
　　一语落地，满殿附和此起彼伏。
　　“臣附议！”
　　“非侯爷不能担此重任！”
　　“侯爷忠肝义胆，定能解万民于水火！”
　　人人高举家国大义，句句堂皇为公，实则全员联手，将白奕硬生生推往死地。
　　他们盼他染疫缠身，盼他折命疫区，盼这座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的山岳，就此崩塌于天灾祸乱之中。
　　龙椅上帝王眸光沉沉，默然审视良久。
　　他洞悉群臣算计，却顺水推舟。权相制衡本就是帝王权术，借天灾削权臣羽翼，于朝堂而言，最是干净利落。
　　终是金口落旨，声沉如铁：“白奕，朕命你为赈灾钦差，即刻奔赴疫区，全权处置灾情、镇压瘴毒。”
　　一句御令，死生已定。
　　白奕立于百官之首，玄色朝服肃然端正，脊背挺拔如孤峰傲雪。他眸底无波无澜，不争不辩，不怨不怒，只垂眸从容领旨。
　　“臣，遵旨。”
　　他早已看透这满殿虚伪人心。
　　世人皆盼他死，却无人知晓，他这条命本就是逆天借来的残躯。
　　三年红绳锁魂，日夜噬岁反噬，磨骨剜心，他寿元早已耗损大半，本就余日无多。
　　若以身赴险，可换一方百姓安宁，可护府中稚女无忧，可保那缕孤魂安稳无扰，纵使朝臣阴诡算计，他亦甘之如饴。
　　早朝散尽，百官步履松快，眼底藏着隐秘窃喜。
　　唯有白奕步履匆匆，心底压着层层寒意与不安，策马疾驰归府。
　　这场瘟疫来得太过蹊跷，太过恰逢其时。
　　姨娘义诊出城、白嵩暗布杀局、傀儡悄然潜行，环环相扣，步步诛心，分明是冲着苏菥秋灵体而来的蓄意人祸。
　　侯府春日正好，花木扶苏，落影斑驳错落。
　　苏菥秋的灵影静立在长廊背光的阴翳深处，半隐暗影，不沾寸缕暖阳。通透淡薄的灵体悬浮于光影夹缝之间，缥缈易碎，似一缕风一吹便可消散的虚影。
　　她自他早朝离去便在此静候，静静窥尽朝堂风波，看尽人心险恶，亦看清他一身风霜沉郁，心事叠叠。
　　白奕踏入庭院的刹那，满身朝堂杀伐戾气尽数敛尽。
　　他肉眼凡胎看不见她的身形，可三年红绳连心锁魂，羁绊入骨入髓，早已胜过双目视物。
　　她的不安、她的等候、她的凝滞怅然，无一不顺着无形红线，沉甸甸落于他心口。
　　“所有人退下。”
　　白奕语声清淡，自带侯府主人的威严肃穆。
　　院中侍女仆妇尽数躬身退散，顷刻间庭院清空，喧嚣尽寂。
　　清风穿廊，叶落轻响，偌大天地，只剩他与隐于暗处、隔阴阳而立的她。
　　白奕放缓脚步，沿长廊缓步漫行，嗓音褪尽朝堂冷硬，只剩低柔温和：“今日朝堂风波，你都看见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
　　苏菥秋灵体轻晃，积压已久的惶惑与不安翻涌心头，空灵微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试探。
　　“白奕。”
　　“倘若有一日，我灵体溃散殆尽，彻底失了神志，化作一具无心无念、只剩戾气缠身的恶鬼……”
　　她后半句诘问尚未落音，便被他骤然截断。
　　白奕驻足侧身，眸光精准落向她藏身的暗影深处，温柔笃定，偏执刻骨，无半分迟疑。
　　“不会有那一日。”
　　“苏菥秋，你永远都会好好的。”
　　一语落地，斩尽她所有惶恐臆测，抚平她心底所有阴翳。
　　世人皆惧鬼神妖煞，可他自始至终，只信她本心纯善，信她岁岁温柔，信她永世不会堕入恶途。
　　苏菥秋心口酸涩翻涌，灵体微微震颤。
　　她抬眸凝着他隐忍深沉的眉眼，再也压不住积压三年的重重疑窦，字字清晰，追问到底。
　　“那你告诉我真相。”
　　“当年我陵山坠崖，神魂俱碎，本该彻底湮灭于天地，为何我会在房中骤然醒转？”
　　“还有你、晚晴、沈砚……你们三人皆能看破阴阳，日日见我徘徊侯府。”
　　“可满府下人、往来宾客，无一人察觉分毫。你们日日装作视而不见，闭口不谈，刻意隐瞒，究竟为何？”
　　三年来，这桩秘密如心结缠缚。
　　她不懂为何偏偏是他们三人共守秘辛，瞒她、护她，亦似无形之中，困住了她一缕残魂。
　　白奕身形微僵，眸底温柔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抹躲闪与沉郁。
　　他指尖微敛，心绪百转千回，终是刻意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过是阴阳异变的机缘巧合，无需深究。”
　　又是回避，又是敷衍。
　　苏菥秋将他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瞬间通透。
　　他心底压着滔天秘辛，藏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惨烈真相，藏着一身负重累累的苦衷。他不愿说，是怕她痛彻心扉，怕她愧疚难安，怕她知晓所有人都在为她以身殉局、负重前行。
　　她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隐忍，终是不忍再逼问。
　　庭院风清，吹散满廊沉郁。
　　片刻静默后，她忽而敛去所有沉色，空灵语调染上一丝前所未有的软糯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白奕，别终日困于朝堂府中。”
　　“今夜，带我去看看京城繁华好不好？我困于侯府三年，日日守着一方小院，从未再见人间烟火、夜市星河，我想出去走走。”
　　白奕下意识蹙眉拒绝，语气藏着克制的顾虑：“夜里风寒露重，市井浊气繁杂，你灵体飘摇不稳，不宜外出沾染纷扰。”
　　疫区危局在前，阴谋暗涌未平，他分毫不敢让她涉险。
　　可下一秒，微凉灵息轻轻缠上他周身，她微微贴近，语调软得彻底，是三年阴阳相隔里，从未有过的娇憨撒娇。
　　“就这一次，好不好？”
　　“我太久没看过人间盛景，有你陪着，我便心安无虞。”
　　褪去孤魂的清冷隐忍，褪去世事的沉重枷锁，此刻的她，像极了年少无忧、软糯讨喜的苏家小女，带着浅浅讨好，轻轻求他纵容。
　　白奕心口骤然一软，所有顾虑、防备、原则尽数崩塌。
　　三年沉郁相思，三年阴阳孤寂，抵不过她浅浅一句温柔央求。
　　他终是低叹一声，眼底盛满无可奈何的纵容，轻声妥协：“好。”
　　“今夜，我陪你。”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十里长街灯火绵延不绝，万家璀璨，车马川流，人声鼎沸，满城烟火滚烫，尽是盛世繁华模样。
　　入夜细雨濛濛，丝丝缕缕洒落人间。
　　白奕早早备妥一切，偏执又温柔。
　　明知她是无形灵体，无寒无暖，无需衣饰庇身，却依旧亲自焚香祈安，为她焚化出一身精致流云锦华服，外罩一袭雪白珍贵的狐裘斗篷。
　　火光摇曳起落，虚幻衣袂稳稳凝于她灵体之上。
　　雪白狐裘衬得她身姿清绝温婉，华服流光潋滟，眉眼明媚如初，一如当年初遇之时，惊艳岁月、不染尘俗的苏家少女。
　　细雨淅沥，白奕撑一柄素色油纸伞，孑然立在喧闹人潮之中。
　　往来行人无数，皆见俊美侯爷孤身撑伞独行，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温柔驻足、低声絮语，举止怪异，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窃窃揣测。
　　无人知晓，这一方小小伞下，是他跨越生死、倾尽余生守护的圆满。
　　无人知晓，满城喧嚣繁华，他只为她一人而来。
　　苏菥秋裹着暖意融融的狐裘，静静伴于伞下，随他缓步穿行闹市。
　　晚风温柔，灯火旖旎，人间喧闹入耳，烟火暖意近身。
　　这一刻，无朝堂算计，无瘟疫危局，无傀儡杀局，无阴阳相隔的刺骨遗憾。
　　时光仿佛逆流而归，重回初见岁岁，少年意气风发，少女明媚天真，风月温柔，人间太平，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并肩、夜游街市的有情人。
　　苏菥秋望着漫天阑珊灯火，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笑意，轻声呢喃：“好久没有这般安稳自在了。”
　　三年孤魂羁旅，日日牵挂忧心，夜夜困于宿命沉郁，她从未有过此刻片刻松弛。
　　白奕垂眸望向她栖身的方寸虚空，嗓音低沉缱绻，载满三年积压入骨的相思：
　　“你若喜欢，往后岁岁夜夜，我皆陪你。”
　　“人间繁华，四季风月，朝暮星河，尽数陪你看遍。”
　　他触不到她，抱不住她，留不住她浮生残魂。
　　却愿以余生漫长，以执念抵生死，以温柔补亏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细雨渐密，喧嚣长街骤然风起。
　　原本悠然闲逛的路人纷纷抬手避雨，簇拥奔走，四处躲雨，人潮纷乱涌动。
　　漫天繁华、人声喧闹、灯火璀璨，尽数沦为模糊流动的背景。
　　唯有伞下方寸天地，安静得与世隔绝。
　　世间万物皆在动，人潮奔赴、风雨飘摇、灯火流转，唯独他们二人，一魂一人，静静伫立雨中，仿佛被时光按下静止键。
　　风雨不惊，人潮不扰，岁月不催。
　　雨丝落于伞沿，簌簌轻响。
　　朦胧雨雾里，眼前繁华长街骤然重叠旧影，光景恍惚重叠三年前的盛夏。
　　也是这样的长街细雨，也是这样的满城灯火，也是这样人潮纷乱、众生奔走。
　　年少初遇，亦是在此处，人海相逢，一眼倾心，自此情根深种，误尽半生，也温柔半生。
　　旧景复刻，前尘翻涌。
　　此刻无声并肩的温柔，是宿命辗转的重逢，亦是往后爱恨难休、悲欢纠缠的隐秘伏笔。
　　繁华万千，不及初遇一眼。
　　人间喧闹，不如与你静止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