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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妈妈 如果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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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4存。
我是谁。
我曾翻阅过儿时的稀有的影像,想从中找到答案,却发现视频里永远都是别人的脸。
后来我跑去问妈妈,妈妈说我叫曲凉秋,我问她只是名字吗。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渴望什么,妈妈也不懂十三岁的孩子想得到什么答案,她只好耐着性子用她满是冻疮的手抚摸我的头:“你是妈妈最爱的人。”
我没有被轻易打发,可心里的那团密密麻麻瘙痒的地方貌似没有那么难受了。
我轻轻吐了口气,还想说话,伸手抓住妈妈的衣角。妈妈冲我笑了笑,她瘦得要命,笑起来不同于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
我觉得我有些过分,吸了吸鼻子,一股很很浓烈的酒气从身后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这是谁,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但其实我感受到这一脚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砰—”
我倒在地上,向前搓了好几米。装满热水的暖壶砸到我的腿上,我疼得尖叫,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发抖。
妈妈比我反应快,反应更加剧烈,她看清面前的男人的时候,下意识腿发软,稍微泄点力就会跪到地上。
整个院子没人敢说话,因为我和妈妈的“噩梦”回来了。
我的腿疼得厉害,站不起来,勉强撑起来上半身,用已经被磨破皮的胳膊擦掉了眼眶里的泪水。
“一个个不给我做饭,傻站着干嘛!等死吗!”
男人长着一张很正经的脸,身材也没有任何走形,讲书的嘴巴说着难听的话,被城里人尊敬地成为先生。
就是这么个彬彬有礼的知书先生,上个月把我最喜欢的狗子炖了。
我一滴眼泪也不敢流,男人往我碗里夹着狗子的肉,让我大口吃。
还暖心嘱咐我:“好好尝尝你朋友是什么味的,等你死了记得去地底下找它,这辈子先把爹娘养好。”
这条狗子是隔壁王婶送来的,她家大狗下了一窝小崽子,自己养不了,就都送给村子里的人,母亲锄地回来的时候,在她的篮子里帮我藏了一只。
那天晚上我特别高兴,吃着全是白水的大米粥都格外开心。
桌子上只坐着我和妈妈,妈妈身子很瘦弱,是真的瘦得吓人,她的腰还没有男人的大臂粗。
一顿饭的粮食只有这么多,妈妈全把米盛给我了,她的碗里全是白水,我不忍心,愧疚地望向她,狗子躲在我的怀里哼唧。
我家里没钱,上不起学,妈妈辛苦卖菜挣的钱全被男人带到城里去了,说要挣更多的钱给我们花。
扯淡。
全是扯淡。
我小时候想上学,每天都会守在学校门口看着同龄人背着书包嬉笑着。
那天我喂猪的时候看见王婶家的儿子肩上背着书包,跳着就回来了。他嘴里还吃着圆圆的东西,我仔细盯着看了半天,发现他的舌头都被这东西染红了。
后来我偷偷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他和同班的小伙伴们瓜分这东西。
他们把外皮撕开,然后扔到地上。
我等他们走了有五分钟,才慢慢从树后面透出来头,没人要的东西,我拾起来了。
上面印着的字我不认识,打算珍藏起来,等以后认字了,挣钱了,一定要给妈妈买一大堆吃,让妈妈也把舌头吃红,去外面显摆。
糖纸现在还被我压在枕头底下,久久没有拿出来过。
我不懂,家里已经苦成这样了,为什么还偏要再养一张嘴。
我的手摸向怀里的狗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哎……现在又多了一张。
妈妈注意到我的难过,还是轻轻摸着我的头,她问我:“要给狗子起什么名字呀。”
我撅着嘴,不想说话,自己心里别扭着。
妈妈没有骂我,她更没有像男人那样怒斥我,而是把我怀里的狗子抱出来,轻轻用它的鼻子蹭了蹭我的。
这是妈妈小时候总喜欢对我做的动作。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哽咽着别过头,没有收着声音,近似于吼:“你别碰我!”
妈妈真的不动了,她像个被责备的孩子,怀里抱着狗子,呆滞地望着我。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于是我变本加厉,甚至觉得坐着影响发挥,站起来指着瘦得跟杆子一样的母亲喊:“你和他一样!”
看吧,所有的人都一样,宣泄是无止境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想说出来,无论她心里是愧对于你的,还是怨恨你的。
我说出来这句话,一辈子都在忏悔。
“你们没本事还要生孩子,养不起还要拉着我和你们一起吃苦!我也想读书!我也想像王婶儿子一样每天和朋友们一起回家,而不是成天和猪打交道!”
我的声音是真的很大,嗓子开始出血,我尝到了腥味。虽然胃里常年没有摄入过什么营养,但我身强体壮并没有感到疼过,今天却钻心地疼,疼得我想抱着肚子。
天色暗下来了,我们买不起灯泡,院子里平常都是靠月光照明。
今天好像是阴天,居然看不清妈妈的脸。
我没有被妈妈打断,狗子也很安静,连风声都礼貌地停止了,好似都在欣赏我没良心的演出。
“我恨你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你们这种人根本不配做爸妈!”
吼完最后一句,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平息下来,我不敢去看妈妈的眼睛。
常年的习惯,我吃饭的时候总是把喜欢吃的珍藏起来最后再吃,因此我碗里现在都是没有吃的米粒。
平常都得细细品味的东西,我发完脾气,毫不犹豫推到妈妈面前,夺过她怀里的狗子,跑回屋里睡觉去了。
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觉,等着妈妈躺到我旁边,可真当她这么做了的时候,我又连忙把身子扭到另一边。
妈妈停了一会儿,没说话,躺在我身边睡下了。
因为这件事,我和妈妈别扭了好一段时间,每天我起床的时候,妈妈就已经出去卖菜了,几乎没有见过面。
那天我上午去锄地,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做好放到了桌子上,她人却不在家里。
我找不到她就去问隔壁王婶,王婶说她去河边帮人洗衣服赚钱了。
因为心里还有气,我没有去阻止她干这种活,每晚也没有等她就睡着了。
这样尴尬的处境持续了几个星期,直到那晚我翻了个身,妈妈下意识抱住了我,我被她怀里冰凉的体温冻醒了,渐渐睁开眼睛,闻到了她身上的香胰子的味道。
她睡得很熟,显然是累坏了,她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透过棉衣我都能感受到她冰冷的手。我想抱她抱得更紧一点,可当我使劲的时候,我发现妈妈好像瘦的更厉害了。
混蛋,曲凉秋你真是个混蛋!怎么能这么对妈妈说话!你怎么能对妈妈爱答不理!
我想抽自己嘴巴子,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我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泪水透过她的衣服,妈妈像是感受到了似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
我吓了一跳,没料到她睡得这么浅。
妈妈以为我还是因为上学的事委屈,她松开我的肩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几张纸。
我定睛一看。
是钱。
本来皱巴巴的钱被妈妈压得规规矩矩,她捏着这把钱塞在我手里,我手足无措,抬眼望向她。妈妈的眼睛比平常都要亮,她柔和地望着我笑,依旧用她的鼻子点点我的。
我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求我的原谅。
“笑一个。”妈妈轻声说,她抬手碰了碰我的嘴唇。
一个女人,每天饭都吃不饱,起早贪黑去帮别人洗衣服,最后攒出一点钱,偷偷藏起来,为的竟然是女儿可以笑一下。
怎么这么笨。
我扯着嘴角,一把搂住她的身体,痛苦再也不是我能承受的范围,我开始大哭,哭得喘不过气,哭到妈妈也开始哽咽,她紧紧抱住我。
几张纸票,竟然就可以让两个女人看见未来的希望。
妈妈帮我攒着钱,卖菜的钱按男人说的准时给他打过去,我也开始学着处理从前妈妈从不让我碰的家务。
从小农活干的多,我比同龄人要壮实一点,学校门口有个水沟,每到雨天就会淹,孩子们不想湿了衣服上课,只好让大人背着走,但有的大人腾不出来时间,我就代劳了。
每次背一个人挣三毛钱,学费要两百块,
我就这样期待着雨天,雨天就可以挣钱。
妈妈说,人做的事老天爷都看在眼里,我们在拼命生活,老天爷也会心软,保佑我们的人生越来越顺。
终于在我十三岁这年,我第一次踏进校园,感受到我期待已久的幸福。
妈妈把她看起来最体面的衣服穿在身上,送我进校门,还会学着其他家长的样子,中午给我送过来饭。
我一上学,家里的事就不再那么有秩序了,妈妈在那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河边了。
当时王婶老公骑着三轮车,三轮车的地方有限,妈妈躺在上面,王婶坐在旁边陪着,没有我的地方,我就跟着三轮车跑。
王婶三番五次冲我摆手,让我赶紧回去,太冷了。可我不听,我步伐变得很快,从别的末尾渐渐跑到车旁,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感受到了比天气更冷的东西。
医生说妈妈肚子里长了个东西,治好要去大城市花好多钱,我跟着王婶站在医生面前,听着医生宣告妈妈的病况,整个人傻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婶求着医生,告诉他我们没钱去大城市治病,能不能让他帮忙治一治,医生说他治不好,还说尽量能早点去就早点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王婶打断他了,可我听懂了。
他应该是想说,去晚了就治不活了。
我不想听王婶和医生辩论,只觉得浑身很累,身体的器官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一步一步挪动到门口。
王叔就在门口等着我们,我没抬头,撞到他的怀里,还想再往前走的时候,王叔把棉袄披在我的身上。
嘴里念叨着:“孩子啊……可怜的孩子……”
我想说点什么,屋里王婶好像和医生吵起来了,声音大得楼道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她才十三岁!你让她怎么办!”王婶喊道。
我听到这个,伸手摸了摸肩上的棉袄,还是皮的,以前我从来没穿过这个高级的衣服。我深深吸了口气,潇洒地冲他笑了笑,把肩上的衣服取下来,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郑重地告诉他:
“叔,我们没说不治。”
万斤钢铁压在我的身上,我也只能洒脱地抖抖身子,拾起我可怜的丁点自尊。
学我不上了,我要给我妈妈治病,什么都没有我妈的命重要。
医生是王叔托人给我们找的,我为了感谢王叔,帮他把地都锄了一遍,还答应每天帮他们洗衣服。
王叔嘴上说着不用客气,但我知道是我代价给够了。
我没敢告诉妈妈她生了什么病,我和她都不认识字,医生给她的药,她听话地全吃了,也不知道药盒上写着什么,就想赶紧治好病接着给女儿挣钱。
我也不知道这几颗药为什么要这么贵,那个仪器用一次要花那么多钱,我帮人洗衣服得洗两个月,可要是能让妈妈治好病,一切都值了。
我晚上帮妈妈剪指甲,她问我说:“治病要花很多钱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有钱。”
妈妈闻言,也不看我了,一句话都不说,使劲低着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脑子里全是妈妈以前安慰我的话,我也学着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子。
狗子这时也跳上床,趴在妈妈的手心里,安慰似的舔着妈妈的手指。
我对妈妈说:“妈,你有我呢。”
狗子也汪汪汪叫。
我不敢去看妈妈的脸,但我能感受到有好几滴滚烫的水滴在我的手心,我假装不在意地擦干净,可帮妈妈剪指甲的手却在发抖。
妈妈渐渐能站起来了,我每天抽空就扶着妈妈去躺椅上躺着,她怀里卧着狗子,闭眼睛安静睡着。
我在旁边蹲着洗衣服,看着她们时,我的嘴角永远都是扬着的。
妈妈很久没这么惬意地休息过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你瞪什么瞪!”
男人在我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我的腿被水烫破皮了,没有知觉。
今天早上我带着妈妈在院子里晒太阳,王婶儿子过来给我们送吃的,他看到我在帮村里的人缝衣服挣钱,就取笑我是当保姆的命,说我是全村的仆人。
我知道是玩笑话,我也知道我不该走心,可我装出不在意的时候居然清晰意识到,我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反驳不了他的混账话,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所以我问妈妈:妈妈,我是谁?
谁也没想到,男人出去了六年之久,中途回来过一次,是因为缺钱花了,他看见我在和狗子玩,没有及时给他做晚饭,一怒之下杀了我的狗子。
妈妈哭着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了,求着他回城里,不要来打扰我们母女的生活。
男人见钱眼开,笑着拍了拍妈妈的脸,搂住妈妈的肩膀,妈妈在他怀里发抖,却还是得保持微笑,她怕男人去挑她的问题,然后打我们母女二人。
我穿着裙子,是妈妈帮我用剩的布料做的,男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垂着眸不愿去看他。
我想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四肢。
算了,我是开玩笑的,我可不敢。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向天花板,男人压在我的身上,嘴里说着恶心的混账话,手玩弄我的身体。
他告诉我: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和你妈妈。
我不怕他弄死我,我反而想让他弄死我,这样他就可以坐牢了,妈妈也可以自由了。
可我做不到他欺负我妈妈。
我想忍一忍,我觉得他不会怎么样的。可我想不到,他会侵/犯我的身体。
我是他的女儿。
我怕妈妈听见,我怕她担心,我觉得非要杀了这个男人,也应该是我出手。所以我没有出声,一点表情都没有,男人弄完还低声骂了一句,说我没让他舒服。
他提上裤子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我会去报警。”我说。
以为会威慑到男人,男人却不屑地笑了笑,他吊儿郎当地甩着胳膊,趾高气昂地看着我:“你去报,看谁会信,说出去都不怕丢人的。”
他说完就走了,地上都是我裙子的碎片。
我的表情有了变化,这条裙子我只穿了两天,还没有穿够,就被男人撕碎了。
我看了看我的下身,红肿得厉害,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报警,被人当成精神病又怎么样,被人羞辱又怎么样。
没关系,这都没关系。
我想现在就去警察局,可下半身动都动不了,撕裂一样的疼。我一整晚都没睡,身体擦都没擦,我试图用我自己的方式留下证据,套上衣服以后,我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院子里。
阳光很刺眼,我用手遮住眼睛,勉强才可以睁开一点,我轻轻吐了口气,想在抬脚走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叫我。
我抬起头,往妈妈躺椅的位置看过去。
妈妈怀里再也没有狗子了,想到这里我又开始伤心了,狗子的死是因为我一顿晚饭没有及时做造成的,居然会因为这么草率的原因,丢掉了自己的命。
早知道会这样,我拼了命也要做出够男人吃一辈子的饭。
我叹了口气,重拾了微笑,妈妈的肚子因为瘤子开始肿大,我前段日子帮她擦身体的时候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很温柔地抚摸我的脸,想逗我开心:“你当时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比这个还大,妈妈都挺过来,这个小意思。”
我却笑不出来,原来我当时让妈妈这么痛苦。
妈妈在躺椅上眯着眼睛冲我笑,她把我招呼到身边,我身体太疼了,蹲不下去,想找个借口绕过去,妈妈却牵起我的手。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我的身体,昨天男人也没敢弄太长时间,我身上几乎没有痕迹,正常人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我却有一点委屈,不同于以前无理取闹的时候,这次我不想哭,只想死掉。
妈妈说:“你别怕,他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描述我昨天晚上的遭遇,妈妈会怎么想。
也会觉得我不应该在爸爸回来那天穿漂亮的裙子吗?可那条裙子一点都不好看,穿在我身上更是丑陋。
妈妈又说:“小秋,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妈妈会保护你的。”
我吸了口气,头微微扬起,使劲憋回眼眶的泪水。
我报了警,警察会去城里找他吗,是不是都懒得管这种事。还是会对我进行审问,然后带上妈妈。
让妈妈成为村里的讨论对象。
我怕他还会回来,打心底害怕,如果报了警他是不是会被抓回来,然后蹲几年再出来,出来以后接着弄我们,今天杀了狗,明天就会杀人。
恐惧席卷我的身体,狗子被杀的画面依旧在我的脑海里,我喘不上来气,身体开始抽搐,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我发现,我这么恐惧的原因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信不过别人。
我信不过警察,信不过邻居,信不过妈妈,甚至信不过自己。
他们能帮到我吗,我能逃离出去吗,我的人生还有救吗,我还有活路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保证。
我想,不如就这样吧。
我抓起妈妈的手,压下去想报警的欲望:“妈妈,你好好的,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