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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隔世孤灯故人坐化 废墟安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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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安静了很久。
沈慕渊悬在锁链之间,一动不动。
他神识扫过凡尘大地,远处城镇隐约传来欢笑声。
灵山已死,再无虚灵。
他抬手,向结界探去。
“合。”
结界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缓缓向内收拢,将他彻底封进密不透风的金光里。
黑暗合拢的一瞬,沈慕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想大阵,也没有去想接下来他要承受什么。
他习惯性的探了一下丹田,往常这个时候,丹田是有动静的。
一点温热,一点呼吸似的震颤,有人在里面安静地陪着他。
可现在丹田如同枯井。
沈慕渊的手指蜷了一下,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他悬在半空,四周只剩下锁链偶尔发出的轻响,和他的心跳。
他忽然很想说话,哪怕明知没人回应。
“阿朔!”
他开口,声音很轻,在这片黑暗里回荡。
“你说要一起看凡间下雪的。”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悬在那里,声音消散在黑暗深处,像是从未说出口。
……
废墟之外,时间流逝。
沈慕渊静静悬在锁链中间,裂缝有一丝裂开的迹象,锁链就会绷紧,借用他的身体抽取灵气填进去。填完,锁链松开,疼痛跟着退潮。
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除此之外,只有空寂。
云海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那片曾被黑雨侵染的荒野上,一座新城已经立起。
田埂被重新犁开,种上庄稼。残垣断壁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青瓦白墙的屋舍,沿着河道整齐排开。
集市重新热闹起来,铁匠铺的风箱声,面摊的叫卖声,孩童追逐打闹声,混在一起飘荡在新城上空。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给孙辈讲起当年的浩劫。
“那时候天都裂了,黑雨下个不停,人一沾上就疯。”老人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亏得有人杀上灵山,把那吃人的封印给破了。”
孩子仰着脸问到:“那个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老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灵山守着。”
“守着什么?”
“不知道。”老人叹了口气,拍拍孩子的头:“别问了,快去玩吧。”
孩子跑开了,笑声很快融进集市的喧闹里。
新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河面屋檐。
没人再提起那场劫难,没人抬起头往云层之上望一眼。灵山如今只是老人口中一个模糊的传说,没人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
万丈云海之上。
沈慕渊闭着眼睛,感受着又一次涨潮般涌来的疼痛。
他不知道凡尘已经建起了新城,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正在云海之下,悄悄开出花朵。
他只知道,无尽的黑暗中,无尽的疼痛,丹田深处,枯井如旧。
他一直闭着眼,任由疼痛侵袭。
这一次,疼痛比往常长了些。
他的神识开始往下沉,很慢。像是有人拽着他脚踝,一点点往深处拖。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暖黄色,跳动的光。
火光!
风箱在响,呼哧呼哧,空气中有炭火的味道。
沈慕渊低头,手中握着一把铁锤。
“阿升,慢点抡,仔细砸到手。”
他猛地抬头。
凌朔站在门口,背着一把剑,怀中抱着一坛酒,笑容灿烂带着几分孤傲,眼眸亮如星辰。
“今夜雪大。”凌朔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喝完这坛酒,明日去把那座旋风寨平了!”
沈慕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凌朔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小凳子上,拨开酒坛的泥封,倒了两碗酒。
“怎不说话?”凌朔把一碗酒推到他面前:“闷头打了一天了,也该歇歇了。”
沈慕渊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火光在酒面晃动。
“阿朔。”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颤。
“嗯?”
“我……”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很想你。”
凌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我也想你。”他说。
火光还在跳跃,凌朔搭在他头上的手,温热真实。
沈慕渊贪恋的看着他,想要把他记得牢一点,再牢一点。
他伸手,想要碰凌朔的手。
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一瞬……
“唔……”
一声闷哼从沈慕渊的喉咙里发出,火光,凌朔,全都碎了。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还是密不透风的黑暗。锁链渐渐收紧,疼痛也如涨潮一般涌了上来。
沈慕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平息下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落差,从梦里的暖,跌回黑暗里的冷。
“阿朔……”
他的声音很轻,手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往身侧探去。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锁链。
锁链纹丝不动,链身上金纹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沈慕渊手僵在半空,很久没有收回。
他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锁链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慕渊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锁链依旧收紧松开,疼痛依旧涨潮退去。他闭着眼,一天天的过,也可能是一年年的过,他早已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结界外传来一丝轻微的震动。
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属于人的气息,正贴在结界边缘,一下下地叩击。
沈慕渊睁开眼睛。
“沈师弟。”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结界传来。
他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很熟悉,声音里带着疲惫与苍老。
“打开结界。”那声音又说道:“我带了酒。”
沈慕渊沉默了片刻,探查一丝神识,结界表面泛起涟漪,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挂着一只酒葫芦。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衫,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皱纹堆起。
沈慕渊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才认出来。
“陆师兄?”
“不是我还能是谁?”陆轻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百年没见,你是一点没变。”
百年。
沈慕渊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轻舟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些,走的很慢。
他在结界前坐下,艰难地盘起腿,把酒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
“陪我喝一口?”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干。”
沈慕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凡间建起了新城。”陆轻舟自顾自地说下去,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孩子们满地跑,集市上有个卖糖葫芦的,手艺跟当年安阳城那家一样。”
他说着,又灌了口酒。
“我娶了妻。”他说:“前年走了,走的挺安生。孩子都大了,一个在种地,一个跟着商队。”
沈慕渊听着,胸口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陆师兄。”他终于开口:“你老了。”
“可不是嘛。”陆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皱纹的手,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嘲:“人这一辈子,晃眼就过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他抬起头,望向沈慕渊。
一边是须发皆白,垂暮老矣的躯壳。一边是眉目依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年轻面容。
陆轻舟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说也怪。”他声音低了下去:“大家都老了,孩子一茬接一茬,我这满头白发,走几步都要喘。可你……”
“可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慕渊没有说话。
风吹过废墟,带着云海深处的凉意。陆轻舟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去一缕,他也没擦。
“沈师弟。”他接着说:“下次我再来,怕是又要过个十年八年。你自己……多保重。”
……
又是很多年过去。
结界外又传来熟悉的叩击震动,很轻几乎要被忽略过去。
他睁开眼睛,探出神识,结界裂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的人,佝偻着背,靠一根拐杖撑着才勉强站住。白发稀疏,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袍。
“陆师兄。”
沈慕渊的声音很轻。
陆轻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那张年轻的面容停了很久,慢慢笑了。
“陆师兄。”他的声音颤抖的厉害:“这么多年,也就在这还能听到这么叫我。”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他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喘着气。
沈慕渊心头一紧。
“别说这种话。”
“不说不行了。”陆轻舟笑了笑,带着平静的释然:“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这几日总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藏书阁,梦见安阳城,梦见……凌朔。”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这世间,除了你我,怕是再没人记得他了。”陆轻舟望着沈慕渊:“凡尘都把当年的事当传说听,没人信有个人,为了守住这片天地,献祭了自己。”
沈慕渊没有说话,喉咙里堵得慌。
“沈师弟。”陆轻舟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师兄……”
“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可我还是要说。”陆轻舟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没有做错,现在的凡尘是我从未见过的,很有活力我很喜欢。”
沈慕渊的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
陆轻舟找了个地方,缓缓地笨拙地盘膝坐下。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已经很吃力,他摆弄了很久才坐好,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睛。
“我这一生,看了此生都不曾看到的凡尘烟火,这辈子值了。”他闭着眼说,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在这儿,我陪你坐一会吧。”
“陆师兄?”
没有回应。
沈慕渊猛地瞪大眼,死死盯着那个盘坐的身影。
陆轻舟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断,又像是还能这样坐很久。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角有泪痕。
“陆师兄!”
风从云海深处吹来,带着极淡的凉意,拂过陆轻舟的白发,拂过他的衣袍。
那具佝偻的躯壳,在风里,忽然开始泛起微光。
先是发丝,化作了极细的飞灰,被风卷起,散在空中。然后是衣袍,再然后是整个躯壳。
“陆师兄……”
沈慕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飞灰越来越多,那个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稀薄,最终一小片灰烬,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也散了。
只留下那根拐杖和酒葫芦。
沈慕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
风还在吹。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陆师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他,记得凌朔的人,已经不在了。
从今往后,没人再会叨念他们的名字,也没人再会隔着结界,唤他一声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