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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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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刘淙陪王敦行去医院。
王妈妈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见他们进来,便招呼两人坐下。王敦行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又问她今天吃了多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嫌他问得太细,开玩笑教训了两句。
王敦行被她说得笑起来,转头看刘淙,像是想让他也替自己说两句。
刘淙只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方便王妈妈拿水。
病房里聊了些家常。王妈妈问刘淙这次准备在台湾待多久,又问他北京的工作是不是都安排好了。刘淙照实回答,说手上的事情已经交代妥当,暂时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等王敦行出去接水,才把声音放轻了些。
“刘淙,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刘淙坐直了些。
“您说。”
王妈妈看了看门口,确认儿子还没回来,才开口:“敦行这孩子,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很敏感。有些事他不说,不是因为不难过,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刘淙没有打断她。
“他小时候就这样。受了委屈,回家也不一定讲。问得急了,他还会说没事。”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有些疲惫,“我以前总觉得,等他长大了就好了。后来才发现,他长大了,我也还是会担心他。”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也知道他跟你在一起之后,过得比以前开心。看到他愿意出去走走,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有想做的事情,我其实很高兴。”
刘淙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妈妈看着他,语气仍旧平和。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陪他多久。能看到他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您会好起来的。”刘淙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知道,眼前的事情并不是一句话就能保证的。他没有再往下承诺,只认真地看着她。
王妈妈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被子。
“我不是要你答应我什么。只是想拜托你,以后多照顾他一点。”
刘淙沉默片刻,郑重地回答:“我会的。”
“敦行跟我说过一些你的事。你父母都不在了,平时也很少提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一定很不容易。”
“我也觉得对不住你。”
“你现在一个人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人,我却未必还能陪你们多久。”王妈妈的声音很轻,“他爸爸又……”
刘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您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刘淙说。
王妈妈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和敦行在一起,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我们以后可能会遇到什么,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
“但至少现在,我很愿意和他在一起。”
王妈妈眼眶微微泛红,勉强笑了笑。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一些了。”
她伸手理了理被角,又说:“我不是要你答应我什么,也不想把照顾敦行的责任全放到你一个人身上。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会累,也会难过。往后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刘淙抬起头。
这句话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记住了。”
王妈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慢慢靠回枕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住刘淙。
“还有一件事。”
她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龙形戒指。戒指已经有些年头,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龙身的纹路却还清楚。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她说,“她把戒指交给我时,只说是家里留下来的东西,让我好好收着。”
刘淙看着戒指,没有立刻伸手。
王妈妈将布袋放到他掌心。
“我想把它交给你。”
“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的不是戒指。”她轻轻摇头,“是我想把它交给谁。”
她看着刘淙,眼神里有不舍,也有歉意。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敦行多久,也不知道以后他和你会遇到多少难处。我能替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了。这枚戒指是我能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是要你替我照顾他一辈子,也不是要你因为收了它,就觉得自己欠了我们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只是希望,等我不在了,你们还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们在一起,不必因为我,也不必因为他爸爸的想法,就觉得这段感情需要向谁交代。”
刘淙终于伸手接过布袋。
“谢谢您。”
“别跟我客气。”王妈妈说,“我该谢谢你才是。谢谢你愿意陪着他,也谢谢你让他这些日子过得开心了一些。”
“以后他要是犯倔,你也别什么都让着他。该吃饭的时候让他吃饭,该休息的时候让他休息。他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了自己。你也一样,要照顾好自己。”
刘淙终于笑了一下。
“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敦行拿着水回来,看见两人坐得很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
王妈妈接过水杯,神色如常。
“聊你小时候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
“你小时候可有不少事能聊。”
王敦行一听便想把话题岔开,忙着问母亲水温合不合适,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刘淙将布袋收进衣袋,没有告诉他。
那天下午,他们在医院待了很久。
离开时,王敦行走在前面,边走边说母亲今天胃口不错,医生也说还要再观察。他说起出院之后想带母亲去哪里,哪些地方不用走太多路,哪家店的东西比较合她的口味。计划一件接着一件,仿佛只要把事情安排得足够周全,往后的日子就能照着计划走下去。
刘淙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有戳破王敦行话里的那些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王敦行往返医院,按时送东西,陪她说话。有时他也会抽空回去处理工作,或者和刘淙一起吃顿饭。生活被医院的探视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原本排好的拍摄计划暂时搁置下来。
刘淙没有催过。
他把北京的工作照常处理好,能在酒店完成的事情便留在酒店处理。王敦行往返医院,陪母亲说话,空下来才顾得上自己的工作。两人有时约在医院附近吃饭,有时等王敦行忙完,再一起商量拍摄的安排。若王敦行临时接到医院的电话,刘淙便陪他过去。
有些晚上,王敦行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他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手机却始终握在手里,像是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刘淙没有问他是不是又在担心,只陪着他。
他们没谈过那枚戒指。刘淙把它收在行李夹层里,没有拿出来戴。他不知道王敦行是否知道母亲曾单独和自己说过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那场谈话变成另一件需要面对的事情。
几天后,凌晨三点左右,医院打来了电话。
王敦行接起电话时,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听筒那边说了几句话,他便不再出声。刘淙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他握着手机,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刘淙问。
王敦行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妈……叫我们过去。”
刘淙没有再问。
他起身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王敦行坐在床边,像是突然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刘淙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外套递过去。
“走吧。”
王敦行接过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王妈妈走了。
王敦行站在病床旁,起初没有哭。他看着母亲安静的脸,伸手替她把被角理好,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妈。”
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随后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慢慢弯下去。刘淙走到他身边,王敦行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终于哭出了声。
那不是平日里受了委屈之后压低声音的哭,也不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忍着的眼泪。他像是再也顾不上旁边有没有人,只是紧紧抓着刘淙,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淙扶住他,没有让他倒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说那些无法兑现的安慰。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任由王敦行抓着自己的衣袖,直到对方哭得没了力气,才扶着他在旁边坐下。
天快亮时,王敦行渐渐安静下来。
他低着头,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一张母亲的检查单。刘淙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指间抽出来,折好,放进旁边的文件袋里。
王敦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后面的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联系亲友、确认仪式安排、整理需要的文件,每件事都要有人去做。王敦行的哥哥和父亲忙着处理家里的事务,刘淙则陪着王敦行跑医院、殡仪馆和各处办手续。
有人问起刘淙的身份,他没有刻意解释,只说自己是陪王敦行过来的朋友。
有时王敦行会下意识看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刘淙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在那些需要面对亲友的场合里,他们不能像平日那样自然地站在一起。可只要事情一结束,刘淙就会回到王敦行身边,帮他拿东西,提醒他吃饭,陪他把剩下的事办完。
葬礼结束后,家里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物品。
王敦行收拾得很慢。衣服、书本、用过的杯子,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一会儿,再决定放在哪里。他没有急着把东西扔掉,只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物品分门别类地收好。
刘淙陪着他整理,在柜子深处发现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王敦行翻开几页,里面有他小时候的照片,有兄弟姐妹一起出门的合影,也有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翻到中间时,一张照片从内页滑了出来。
照片里的王妈妈站在兰州中山桥边,身后是黄河。她没有看镜头,侧着脸望向河面,神情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
王敦行把照片捡起来,愣了片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黄河的时候。”
刘淙看向照片。
“她以前跟我说过,那次去兰州,她一直记得中山桥。”王敦行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她说黄河比想象中宽,站在桥上看过去,觉得水一直流到很远的地方。”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再带她去一次。”
刘淙没有接话,只在他身旁坐下。
王敦行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将它夹回相册里,没有收进待处理的纸箱,而是单独放到一旁。
“这个我留着。”
“好。”
后来又接着收拾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首饰和旧物,王敦行逐件整理时,看见了一个布袋。
他把布袋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银色的龙形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我妈不是已经把戒指给你了?”
刘淙抬头看他。
“我想,你可能会想把它留下。”
王敦行沉默了片刻,指腹轻轻碰过戒指上的纹路。
“这是她很珍惜的东西。”
刘淙看着他。
“你戴着吧。”
他说得很快,随后才放缓语气。
“这是我妈给你的。她既然交给你,就说明她想让你留着。你不用因为别人怎么想,就把它收起来。”
刘淙没有马上回答。
王敦行把戒指放回布袋,重新递给他。
“你知道吗?你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接受的我的伴侣。”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睛又有些发红。
“她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我以前过得不开心。她没办法替我改变所有事情,但她至少愿意接受我选择的人。”
他低头擦了下眼角,努力把声音稳住。
“所以,你收着吧。以后想戴就戴。”
刘淙接过布袋,握在手里。
过了片刻,他将戒指取出来,戴到了手上。
银色的龙绕着指节,尺寸并不完全合适,却没有松脱。他转动了一下,让戒指贴稳。
王敦行看着他的手,没再说话。
窗外已经很晚了。屋里还留着几只没收好的纸箱,相册摊在桌面上,照片里的人停留在另一个明亮的日子里。
王敦行坐回母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伸手把相册合上。
刘淙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没有急着收拾剩下的东西。
过了很久,王敦行靠了过来,把额头抵在刘淙肩上。
刘淙伸手揽住他。
这一次,王敦行没有再强撑着说自己没事。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而刘淙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