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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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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淙第二次到台湾,是六月。
飞机落地时,台北正在下雨。
王敦行早早等在机场。看见刘淙推着行李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你终于来了。”
“嗯。”
“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吃东西?飞机餐好不好吃?”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吃还是不好吃?”
“能吃。”
王敦行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刘淙也笑了一下,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车已经提前安排好了,酒店就在王敦行住处附近。一路上,王敦行问起刘淙在北京的工作,又说起母亲最近的身体状况。化疗暂时有些效果,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些,只是仍需要定期去医院。
“等我把台湾这一集拍完,就带你去吃几家我喜欢的店。”王敦行打着方向盘,“有些地方我以前就想拍,可惜之前自己拍出来的效果不太好。”
“先把之前的素材整理好。”
“知道啦。”王敦行瞥了他一眼,“你才刚到,就开始工作了喔。”
晚饭时,两人又聊起无人机。
王敦行把那次炸机的经过说了一遍。送去检查后,维修人员确认机身还有修复的可能,只是部分零件需要更换。他已经把无人机送去维修,丢失的那段素材却找不回来了。
“我本来还想把大溪那边拍好一点。”他说,“现在只能重新拍。”
“等修好了再去。”
“嗯。这次我会注意。”
刘淙没有再多说,只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王敦行很快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线,讲到熟悉的地方,语气又轻快起来。
第二天,刘淙在酒店处理工作,王敦行则在家照看看母亲。两人各自忙了一阵,到了下午,王敦行带着电脑过来,和刘淙一起整理之前拍摄的素材。
他把自己用无人机拍的影片逐段放给刘淙看,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便暂停,问镜头是否能用。刘淙认真看完,再和他讨论画面的取舍、剪辑的节奏,以及哪些地方需要补拍。
王敦行重新调整了一段素材,终于把转场接顺了。他把成片放给刘淙看,等着评价。
刘淙看完,说:“这一版可以。”
“那就先这样。”王敦行保存文件,“剩下的等补拍之后再说。”
他没有急着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而是将需要重拍的画面列出来,按地点分好。做完这些,他才合上电脑。
傍晚,王敦行接到家里的电话。
医生说,母亲目前的状况暂时稳定,但身体仍然虚弱,下一次化疗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王敦行听完,把医生交代的事情记下来,又向刘淙说了一遍。
刘淙问:“你现在要回去吗?”
“晚一点再回。我爸和我哥都在医院那边,有消息会告诉我。”王敦行合上电脑,“而且我想先把这段剪完,不然明天又要重新找。”
刘淙没有劝他,只问:“晚上吃什么?”
“你决定。”
两人出去吃了饭,又回到酒店继续剪辑。等王敦行终于收好电脑,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他站在门口穿鞋,忽然说:“刘淙,谢谢你。”
刘淙抬起头。
“谢什么?”
“没什么。”王敦行笑了笑,“就是想说。”
他离开后,刘淙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关掉电脑。
房间安静下来,他却没有立刻睡觉。
这次来台湾,原本只是因为答应了王敦行,要陪他拍完台湾这一集。手续办妥后,他便订了机票,没有多想。
可真正见到王敦行,他才发现,自己在意的似乎不只是那档节目。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两天后,台北的天气放晴。
王敦行一早便发消息给刘淙,说母亲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问他有没有空,想带他一起去看看。
刘淙回复:“有空。我跟你去。”
王敦行很快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他们约好时间,在医院附近碰面。王敦行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手里提着水果,见刘淙走来,便自然地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
刘淙接过来,和他一起走进医院。
病房里的情形比王敦行预想的好。母亲靠在病床上,化疗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看见刘淙,她笑着招呼他坐下,又问他这次过来住在哪里,工作有没有耽误。
刘淙一一回答,没有刻意说得轻松,也没有把事情说得太严重。
王妈妈听着,时不时点头。她看了看儿子,又看向刘淙,笑着说:“这几天他总算不像前阵子那么闷了。”
王敦行正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闻言回过头。
“妈。”
“我又没说错。”王妈妈笑了笑,“你来之前,他就一直惦记着。”
王敦行低头整理袋子,没再接话。
探望的时间不长。离开病房前,王妈妈又叮嘱王敦行要按时吃饭,别因为忙着拍摄就忘了休息。王敦行嘴上答应得很快,刘淙却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有时候会忘。”
“刘淙!”王敦行转头瞪他。
王妈妈笑起来。
“你看,有人管着你,我就放心一点。”
王敦行没说话,只把水果袋提起来,扶着母亲躺好,才和刘淙一起离开病房。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王敦行看起来比来时轻松,走路时还不时跟刘淙说几句,讲母亲今天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也讲起小时候自己生病时,母亲总会带他去买喜欢的东西。
“她以前特别爱操心。”王敦行说,“我小时候只要晚回家十分钟,她就会打电话问我在哪里。现在我长大了,她还是这样。”
“因为担心你。”
“我知道啊。”王敦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所以我现在尽量让她少操心一点。”
他停了一下,又说:“至少我希望她觉得,我过得还不错。”
刘淙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王敦行也没等他回答,很快便把话题转到了别处。他说最近台北有活动,自己想去看看,问刘淙愿不愿意陪他一起去。
刘淙说:“可以。”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骄傲月的集会活动。
街上比平时热闹,许多人拿着彩虹旗和标语,有人穿着特别的服装,有人和朋友合影,也有人站在路边向经过的人打招呼。王敦行走在人群里,明显比平时更自在。他会停下来看看展牌上的字,也会主动和不认识的人聊上几句。
刘淙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相机,偶尔拍几张现场的照片。
走到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时,他们看见一小群人站在路边,举着反对同性恋的标语,嘴里还不断说着难听的话。几个年轻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其中一个男生穿着彩虹色的上衣。一个男人拦住他们,冲着他们喊了几句。
王敦行停下脚步。
刘淙注意到他的神情变了。
“怎么了?”他问。
王敦行没有回答,先把手里的饮料递给刘淙,随后走到那几个人身边。
“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怎么,我说错了吗?大街上穿成这样,不就是故意找骂吗?”
“人家穿什么是人家的事。”王敦行说,“他又没招惹你,你凭什么当着别人的面羞辱他?”
男人嗤笑一声:“我连说句话都不行了?你们不是天天讲自由吗?我也有表达意见的自由。”
“你当然可以表达意见。”王敦行看着他,“但自由不是让你随便欺负别人。你不喜欢,可以不看,没人逼你接受。可你不能因为别人跟你不一样,就觉得自己有资格骂人。”
周围渐渐有人看了过来。
男人似乎被他的话激怒了,声音更大:“我看你也是一路货色。你们这些人就是想把自己的那一套强加给所有人,还不准别人反对。”
王敦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到底是谁在强加给别人?”他指了指那几个已经被迫停下脚步的年轻人,“他们只是从这里经过,你就冲着人家喊。你要是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举牌子就好了,为什么非得追着别人骂?”
男人又说了几句更难听的话,甚至朝那名穿彩虹上衣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标语。
王敦行上前半步,挡在他们之间。
“你有话冲我说,别再骂他。”
那男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站出来,怔怔地看着王敦行。他的朋友轻轻拉了拉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男人见王敦行挡在前面,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往前逼近一步。
刘淙把饮料放到旁边的桌上,收起相机,走到了王敦行身边。
他没有伸手把王敦行拉开,也没有替他争辩,只是站定了,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刘淙说。
“你又是谁?”男人瞪着他。
刘淙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看见了。你要继续争论,我们可以找警察过来。”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拿出手机,也有人招呼工作人员。男人看了看周围,嘴里仍然骂骂咧咧,却没有再往前走。
王敦行胸口还起伏着,显然没有消气。他看了那男人一眼,最后才转过身,和刘淙一起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说:“我真的很讨厌这种人。”
刘淙把饮料还给他。
“看出来了。”
“他自己不认同是一回事,跑来骂别人又是另一回事。别人已经够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故意让人难堪?”
他说得很快,语气里仍带着怒意。
刘淙没有劝他别生气,只是问他 “刚才那里有好几个人,打算围住你,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
“你还挡到前面。”
王敦行转头看他,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赞同。
“可是他在欺负人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我看见了,还假装没看见,那我跟那些明明知道有人被欺负,却只顾着怕自己惹麻烦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你不该管。”
刘淙停了一下,继续说:“但如果他真的动手,你也可能受伤。”
王敦行低头喝了口饮料,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知道被人当着面羞辱是什么感觉。那种时候,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你别这样’,都会让人好受一点。”
刘淙看着他。
王敦行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得很好。有时候我会生气,会说话太冲,甚至事后才想到自己应该怎么讲。但至少,我不想每次都因为怕麻烦,就什么都不做。”
他们继续往前走。活动现场依然热闹,彩虹旗在人群中轻轻晃动。刚才那场争执没有改变什么,那个男人或许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但至少那几个年轻人离开时,不再是孤零零地承受那些难听的话。
走到街角,王敦行忽然提起叶永鋕。
“你听过‘玫瑰少年’吗?”
刘淙摇头。
王敦行便向他讲起叶永鋕的经历,以及校园里的性别偏见和霸凌。他说自己知道这件事时已经长大了,却仍然觉得难受。很多人总要等到事情发生之后,才开始讨论那些原本可以更早被看见的问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有人愿意认真听听那些被欺负的孩子在说什么,如果有人肯站出来拦一下,会不会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觉得每个人都必须跟别人吵架,也不是说只要站出来,就一定能解决问题。但至少,不能因为怕惹麻烦,就觉得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刘淙没有打断他。
王敦行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又缓和下来。
“我来参加这些活动,不是为了跟谁对抗。我只是想做自己。可是如果有人因为想做自己,就被别人欺负,那我还是会管。”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强调的原则,而是他一直以来就会做的事。
刘淙忽然意识到,王敦行的开朗并不意味着他从未被伤害;他的热情也不是为了掩盖过去。他知道世界并不总是友善,却仍然愿意把自己的善意给别人。
他可以笑着跟陌生人聊天,也可以在别人受到羞辱时站出来。他并不总是圆滑,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把话说得漂亮,但他不会因为对方与自己无关,就轻易转身离开。
他们在人群里待到傍晚。
回去的路上,王敦行又买了两杯饮料,把其中一杯递给刘淙。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凶了?”他问。
“有一点。”
王敦行挑眉看他。
“你还真说喔。”
“你问的。”
王敦行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喝了一口饮料。
“好吧,但如果再碰上这种事,我应该还是会管。我也没想改变谁。我只是希望刚才那几个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做错了。”
“我知道,我赞同你。”刘淙回答, “担心你受伤,和觉得你做错了,是两回事。”
王敦行安静了一会儿,没再争辩。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杯,等绿灯亮起,才跟刘淙一起过了马路。
走出一段距离后,刘淙忽然停下来。
“敦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敦行回过头。
刘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其实不想一直只做你的旅伴。”
王敦行愣了一下。
“那你想做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们试着在一起吧。”
王敦行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好。”
刘淙看着他,原本还有想说的其他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王敦行笑了,伸出手,轻轻握住刘淙的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街上仍然有人来往,车声从身边经过,远处的活动还没有结束。没有人特意停下来关注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刘淙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松开。
王敦行的手心有些热,指尖却微微发凉。他握得并不紧,像是在等刘淙给出回应。
刘淙收拢手指,握住了他。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