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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扑流萤(六) 美味不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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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完饭,小二笑嘻嘻走过来收钱,只见柳臣静随身携带的蓝色斜挎小包中翻找许久,等得小二都开始面露不耐。
“客官,您到底有没有钱?”
柳臣静抬起头,尴尬一笑,“钱怕是在医馆被人推搡时丢失了。”
小二翻了个白眼,又看向玉簪。
玉簪抿唇,从包里拿出铜板递过去。
小二离开,柳臣静对玉簪恭维道:“玉姑娘果真是豪爽。”
玉簪不禁有一股想要扶额的冲动,感叹自己今日到底帮了个什么人。
最后一缕残阳隐没在地平线之下,街道行人渐少,灯笼一盏盏亮起,已经过了出城的时间,玉簪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心头微松,不知为何,她是不想回到那个如同牢笼一般的地方的。
玉簪询问客栈还有没有空余房间。
给自己和柳臣静各买了一间普通房。
第二日一早,小二把早膳端进房内,玉簪用完,碗筷被端出去,恰逢一缕阳光穿过打开的窗牖,明亮的光斑落在玉簪脚边。
她预估柳臣静已经醒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敲响对方的门,打算告别后离开。
里面发出重物摔地的震天声响,令玉簪不禁有些牙酸,这莽撞的行动让她自觉距离门更远一步,担心倏然打开门碰到自己的鼻子。
所幸,门只打开一条缝,睡眼惺忪的面容从缝中探出。
“谁?不要早膳。”
玉簪嘴角抽动,“柳公子,是我,我要先回家了。”
“回家?”柳臣静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昨日和一名叫玉簪的采药女发生的事情,整个人激灵一下,立刻拢起凌乱的白色里衣。
“等等,我送你个东西。”
玉簪摆手,“不用。”
柳臣静连饭钱都没有,还指望他能送什么礼物?
出于礼貌,玉簪并没有直接走,乖乖立在原地,手攥紧包裹系带,显得有些局促。
门打开,柳臣静邀请她进去。
玉簪想了想,还是踏进去。
普通房的布局与规格,和玉簪昨晚住的没什么两样。
不知是住的时间不长的原因,柳臣静的屋子还是很整洁的,并且屋内弥漫着道士所独有的烟火香。
配合秋季清晨凌冽的气息,竟然意外的让玉簪身心舒畅。
柳臣静背对着他翻找那蓝色挎包,一连对她说了好几句,“坐,随便坐。”
玉簪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眼神落在翻找东西、显得有些忙乱的男人身上。
她有些好奇,这个柳臣静到底能送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太离谱,就可以。
可能见惯了这个男人太多不靠谱的场景,让玉簪心中,有些反应过激。
“找到了!”
柳臣静拿着东西。
银制小扁盒被高高举起,在晨光下,边缘流光溢彩。
玉簪眯起眼睛,“这是什么?”
柳臣静打开盒子,里面是红色的膏状物,像是女子的胭脂。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细毫笔,蘸取银盒内的朱红胭脂。
玉簪全身一怔,手足无措从椅子上跳下来,椅子给她粗暴地动作带翻在地,发出砰然声响。
她仓皇地捂住脸,只剩一双满是抗拒的眼睛裸露在外,满不赞成地盯着柳臣静。
柳臣静抬起的手僵在原地,“你躲什么?”
玉簪:“你拿笔蘸胭脂做什么?我不涂口脂。”
柳臣静:“那叫点饰。”
玉簪:“不需要。”
柳臣静急忙又道:“不对,我不是给你饰容的,我这是帮你开智。”
玉簪放下挡住脸的手,没好气道:“怎么,你以为我是不晓书记的人?我年纪那么大了,还需要点眉心朱砂开智吗?”
柳臣静闻言,竟然畅怀大笑致使笔颖微颤,胭脂划过洁白的里衣,留下一道引人注目的划痕。
玉簪:“有什么好笑的。”
柳臣静:“笑你,想的多,我那么闲给你一个未婚嫁的女子饰容?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半晌,他拍拍笑得抽筋的脸,解释道:“我给你点朱砂,是大师做法给你驱邪祟呢,你身上沾染了那么重的邪气,一点没发觉?心可真大。”
说完便要靠近,玉簪警惕地望着他,总是觉得他话里有话,伸手挡住柳臣静。
“沾染邪气?难不成是我最近住的地方风水不好?。”
柳臣静却不恼,“人住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只有不请自来让人厌烦的邪占了人的地,污染了风水,才会让人觉得自己住的地方不好。不是你住的不好,是邪污染了风水。”
玉簪:“邪是什么东西?”
柳臣静想了想,“怪物,妖物,杀人,吃人,无情无感,只为饱腹之欲。”
趁玉簪愣神之际,他看准时机,往眉心一点一按,一个圆润的朱砂大功告成。
柳臣静拍手,“完美,你可以回家了。”
他再次叮嘱,“记住,朱砂不可以擦掉,人碰到你,你没事,邪碰到你,邪会生不如死。”
玉簪听到生不如死这四个字,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方面怀疑这个柳臣静说话神神叨叨,另一方面又惊惧而后怕,自己莫不是真的和不干净的东西朝夕相处那么久。
坐上驴车,行到半路,玉簪虚虚摸了摸眉心的红点,觉得自己如此幼稚,居然信了柳臣静的话。
回到小留萤村,玉簪皱了皱眉头,感受到四面八方尖锐的视线如同麦芒刺向皮肤。
男女老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觑着眼睛耷拉着嘴,对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罪人。
“真不是好东西……”
“蛇鼠一窝,尽干些丧尽天良的事……”
话语如同符咒,把她紧紧包裹。
玉簪攥紧缰绳,直接了当问:“各位,我是做错了什么事吗?对我说这些污蔑清白的话。”
“嘿,你们大留萤村就没有好人,就是遭了报应才会消失那么多人。”
玉簪心中咯噔一响,消失……怪不得进入大留萤村时,寂静而又荒凉,可人怎么会消失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位婆婆敲了敲拐杖,“要知道什么,先回家看看去吧。”
玉簪心中有不详的预感,立刻驾着驴车,迅速往桑家赶去。
大天白日,四周寂静,路过的村民挎着菜篮子,小心翼翼走过,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动尚在弓弦上的人。
桑家的门,紧紧关闭,就连门缝也被塞上破布,从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
玉簪来到门前,刚要捶打大门,手距离门一寸处停下,斟酌些许,跑到后墙一棵槐树旁,纵身翻上去。
当即看到桑婆子,拿着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刀,来到后院,消失在墙的死角,玉簪的视线恰好被挡住。
玉簪思忖,还没到过年该杀猪的时候,就算是年夜,现在杀猪也为时过早。
可直觉总觉得桑家有什么难与人言的事,结合村民对她的一系列怪异举动,她不得不担心是不是春花发生了什么。
墙内侧突然传出尖细的惊叫,只一声就立刻消失,断断续续的呜咽却像绕梁的回音,荡在玉簪的耳边。
玉簪突然手脚发软,差点脚滑从树上栽下去。
她不会听错的,她的耳力一向极佳。
是一名女子在惊恐的条件下,嗓子喊破的破音。
而且,是春花的声音,春花!
她和春花说了那么多的话,怎么会听岔。
桑婆子拿着刀要做什么?要对春花做什么?
她不敢细想,跳下槐树,跌跌撞撞往驴车方向跑,扑到驴车上,从包裹中翻出采草药要用的竹刀,紧紧攥在手中。
她弓着背,身上像是竖起蓄势待发的刺,只待有人扑过来便瞬间射出,来个你死我活。
玉簪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折就断的竹刀,怔住了。
若是桑婆子真的欲行不轨,要伤害春花,这柄小小的竹刀有什么用?自己就算再厉害,进入桑家既要护着春花,又要对抗桑家人,终归寡不敌众。
她转身疯了一般大喊大叫,往村中人群扎堆的地方求救。
喊了一圈,男人女人均拿起锄头铁锨,菜刀斧头,恶狠狠盯着玉簪。
“大留萤村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晦气,来祸害人的。”
“……今天就宰了她……”
“……”
浸满血腥的话从一张张艳红可爱的嘴中蹦出,绕上玉簪身体上化作束缚的锁链,吊起她悬挂在正义真理的丰碑之上。
玉簪一句话都说不出,挥舞手中的竹刀。
她声嘶力竭地怒吼,“都别过来!”
对面人多势众,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都化作或黑或白的无常,沉默着愤怒着来作为正义判官索命!
玉簪飞快地跑起,村子出口被堵死,兜兜转转间她又回到槐树上,看着树下一伙狰狞面目的人对她举起武器。
这种时候玉簪竟然连哭泣都做不出,脸上一片冰凉僵硬。
她下不去,她明白,只要下去,那比竹刀还要重,还要锋利的铁质武器,碰到她身上,非死即残。
一切仿佛身在梦中。
玉簪扶着树站起身,看准桑家的院墙。
最起码要先救出春花,春花是莹春的妹妹,自己身为莹春的朋友,怎能不保护她。
这么想着,因为保护人而激起的一点力量,在心中汇集。
纵身一跃,直接跳进院墙内。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预想不到。
桑婆子也没预想到,从天而降一个女子,一脚把她踹翻在地,手中沾满鲜血的刀飞插在地。
玉簪看准时机,立刻拿起刀,立在身前。
她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一幕。
春花和春花丈夫三郎,两人的手脚被紧紧捆绑住,三郎昏迷不省人事,而春花四肢被放血,淅淅沥沥流出血迹,后院干枯的花草沾染腥红。
玉簪当即拿着刀指向桑婆子,大声质问。
“你杀人!”
桑婆子“呸”了一声,“春花是怪物!她害了整个家!”
玉簪只觉得好笑,她缓慢后退,拿起刀割断捆绑住春花和三郎的绳子。
春花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皮肤湿冷,面色苍白。
玉簪立刻拿出药,堵在春花手腕和脚腕的出血处,进行应急处理。
桑婆子大叫,跑上来阻止,“臭丫头,你找死,你不能救她,她这是在赎罪!”
玉簪一手拿刀指向桑婆子,一手撕自己衣服上的布料,给春花包扎。
她质问,“春花到底有什么罪。”
原以为桑婆子会说无后,生不出孩子的话。
“因为她害了我的孩子!”
玉簪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不知何时伫立在墙角,看着这一幕的二嫂。
她的肚子已经像是扎破的鱼泡一般瘪下去,似乎还没恢复好,肚皮往下坠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撕扯的疼痛。
她重复,“她害了我的孩子。”
玉簪手微微颤抖,看向她的肚子。
昨日她去城中前,二嫂还骄傲地抚摸着肚子炫耀,可今天,她的孩子呢?
二嫂缓慢走近,脸上泪痕新旧遍布,狼狈污浊不堪,身体虚弱浮肿。
全身上下,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蕴藏着巨大痛苦、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要把玉簪和春花,连带着三郎,扒皮抽筋。
“她,她给我喂打胎药,昨夜,我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
玉簪呼吸粗重,一口回绝,“不可能,春花不会做这种事。”
若是春花真的会有这种心思,何至于等到二嫂怀子六月,就算再无知的人,难道不知道,女子怀孕三月之前,是最不稳定的吗?
春花若是想要害孩子,何至于等到现在。
二嫂冷笑一声,面上尽是惨然。
玉簪:“二嫂,你冷静一点!我们寻找真相,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公道,我只知道公道就是,一命抵一命!”
二嫂拿着菜刀砍上来。
玉簪没想到一个刚小产完的女子,速度竟然那么快,或者说,是滔天的恨意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她尚且没反应过来,桑婆子扑过来,抓住玉簪的一只脚。
那柄菜刀,朝着玉簪胸口插进。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拽住肩膀,整个人飞出去。
三郎捶打着胸口咳嗽着。
他把玉簪扔出去,躲过了那一刀。
桑婆子大吼,“三郎!你难道要跟春花那妖女一伙吗!”
“娘,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二嫂小产,这件事不可能和春花有关。”
三郎向着春花,春花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玉簪急忙爬到春花身旁,却不敢拖动,只得压伤口止血,把手稍稍抬高,高于心脏。
冷汗滴在春花冰冷的手腕。
仪儿摇摇晃晃走出来,站在二嫂身边,和跪在地上的玉簪对视上,盈盈一笑。
仪儿对着玉簪招手,“玉姐姐,你来啊,你是来找仪儿的吗?”
玉簪说不出一句话,惊恐地看向桑婆子,视线划到三郎后背。
一动不动。
除了玉簪,所有人好似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玉簪也吓得纹丝不动。
孩子迈着跳脱的步伐朝着她一步一印走过来。
仪儿走到她面前,歪了歪头,甜甜道:“玉姐姐,你昨晚去哪了?仪儿很想你。”
他白嫩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在仪儿心中,娘是第一位,叔母是第二位,玉姐姐是第三位啦,但是渐渐的,娘不好吃了,二嫂的宝宝也被我吃啦,二嫂也不好吃了,但幸好还有玉姐姐。”
玉儿咧开嘴笑得开朗,天真的孩童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玉姐姐,我说了那么多句想你,你就不想我吗?”
玉簪总算知道,那股怪异的事情,出自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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