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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叛军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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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杀进皇宫了!” 不知是谁喊出的尖锐叫声,伴随着婴儿的啼哭,打碎了这片皇城最后的寂静。
是深夜,城中百姓却无一人敢闭眼,这本是天元最繁华的夜市,可放眼望去街道空无一人,偶尔的几声窃窃私语也迅速被大雪覆盖在断壁残垣之下,化作腊月里寒风的呜咽。
永嘉十一年,燕北王谋反,大军直入皇城,禁军临阵倒戈,永嘉帝上下满门被屠,太子自焚于东宫。
自焚于东宫。
范无烬听到街上百姓的讨论,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缰绳,马蹄踏在雪上踩出细碎凌乱的动静,马背上的黑影弯下腰,鹅毛大雪坠落在肩,要把她都压垮。
东宫滔天的大火挡住了马蹄,马驹徘徊着不愿进去,范无烬弃马步行,夜行衣撩上了火焰,被人掀翻在地,轰隆隆的热浪扑面而来,浓焰呛得人睁不开眼。
好在范无烬不需要睁眼,濒死之际黑无常的能力反倒不再被限制,范无烬感受到沈长霁虚弱的魂魄,如鬼影般疾行,刚踏进太子寝殿,不堪重负的房檐轰然倒塌,彻底断绝退路,范无烬抬眼看到了沈长霁的魂魄。
沈长霁已经死了。
大火从太子寝殿一路蔓延,偏殿都没有幸免,枉论沈长霁这里。
地上蜷缩的是沈长霁的尸体,身为黑无常,范无烬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死法,缉拿了无数生魂,也度化过百般厉鬼,这是第一次不敢看一个人的尸体,哪怕那具焦尸早已无法辨别面目。
沈长霁的魂魄蹲在地上,见她进来眸中先是下意识闪过喜悦,随后眨眼间掉下泪来。
沈长霁看不到自己的尸体,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魂魄挣扎着冲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
范无烬可以轻易躲开,却站在原地,任由沈长霁将她按倒在地,冰凉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到她身上。
“老师,太傅……范无烬。” 沈长霁胡乱地喊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清晰的恨意,范无烬没见过沈长霁这样的表情,记忆里沈长霁是天元最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民间早有传闻待当今太子登基,定会打造又一个太平盛世,成就千古名君。
这样的正人君子却被她逼疯了,仅剩一缕残魂绝望又无力地逼问她:“太子太傅告密,勾结叛军,燕北王是你放进来的,是与不是?”
本心不是如此,可结果没有不同,燕北王殷恒是从她这里得到的消息提前防范,致使永嘉帝布置毁于一旦,终究满盘皆输,范无烬心尖颤了颤,沉默地点头。
“为什么!” 沈长霁扣住她的喉咙,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常年身体孱弱的东宫太子并没有什么力气,范无烬仍然能张嘴,浓焰糊住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挤出微弱的气音:“对不起。”
她本受阎罗命令,看护沈长霁病逝后缉拿魂魄,沈长霁这样的人死后是要飞升做神仙的,不必在人间受罪,却因她失职,沈长霁家破人亡,天元社稷颠覆,太子殿下死于非命,魂魄虚弱,再难升仙,魂魄修补完全之前轮回里生生世世都带着死劫。
“为什么……” 范无烬明白沈长霁最开始是要质问她什么,可话问出口,范无烬却听到沈长霁在她耳边痛苦的呢喃:“明明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范无烬。” 沈长霁终于松开钳制她咽喉的手掌,范无烬并未因此多呼吸到空气,有毒的浓焰在一呼一吸间早已深入肺腑,火舌顺着地上未燃的灰烬爬满范无烬全身,沈长霁弯着眼眸,眸色潋滟,倒映出寝殿的熊熊烈火,不知在哭还是在笑了:“你也要死了。”
“我恨你。范无烬…… 我恨你。”
范无烬这具身体还没死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皮肉在灼烧中绽开,沈长霁字字句句的恨意从破漏的嗓子眼挤出,没有气息,只有颤抖的双唇。
“我知道。” 范无烬闭了闭眼,“对不起。”
沈长霁恨恨地凝她,却见范无烬有了动作,沈长霁兀地瞳孔放大,身体尚未来得及退开,范无烬的手掌已经按到了他的后颈,将一整个震颤的魂魄用力按下,沈长霁尝到范无烬唇上的血腥味。
魂魄没有温度,触碰到范无烬的只有冰凉,沈长霁在挣扎,身体愈是濒死,范无烬的能力恢复得愈多,病秧子的挣扎被范无烬轻易化解,范无烬恍惚间似乎闻到沈长霁身上常年不散的草药味,明明气味也早该随着那具烧焦的尸体完全消失。
沈长霁咬她的唇舌,范无烬任凭他动作,闭着眼搜索——她的感知果然没错,沈长霁的命星丢了,这具魂魄的生机也在飞速消散,范无烬来不及思考,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沿着接触的位置缓慢传递到身上的魂魄里。
外人的魂魄无法很好地被主人吸收,范无烬的碎片进入沈长霁的身体里完全失去了方向,明明处处是漏洞,却无处可去,碎片耐心地寻了半天,终于在魂魄的胸膛找到一处缺口,将自己塞了进去。
感受到碎片在沈长霁的身体里和自己重新建立起联系,暂时弥补上沈长霁的空缺,范无烬睁开眼,正对上沈长霁又惊又怒的双眸,范无烬松开对沈长霁的钳制,沈长霁立刻抬起上半身,用手背在唇上蹭了两下,脸上露出被羞辱的愤恨,“你!你……”
“你” 了半天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身下的范无烬表情要平淡得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嘴平复了几次呼吸,瞳孔倏忽看向他。
沈长霁瞬间感觉面前的人变了。
自范无烬拜太傅以来,沈长霁从未有一刻认为这个人值得这样的品阶,只是范无烬此人向来擅长玩弄人心,才会让父皇被迷惑,迷惑完父皇迷惑了燕北王又来迷惑他,每当沈长霁感觉范无烬也许有一点可取之处,范无烬又能够亲自打破他这点幻觉,暴露出更顽劣可恨的内里来。
就像他上一秒觉得范无烬可能是真心为他忏悔,下一秒范无烬就能为了临死前恶心羞辱他一下做出这种行径。
现在的范无烬却和沈长霁印象里的都不同,范无烬瞳孔翕动,呈现出诡异的黑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突然摊开自己性格里最无情的那部分,范无烬抬起手,沈长霁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喉咙就被人轻轻扣住了。
范无烬没有用力,沈长霁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范无烬的掌心没有温度,脸色更不似活人,沈长霁眼角余光瞥见地上倒下的身影,再看向面前缓缓站起身的人。
范无烬玄黑交领长袍加身,衣缘镶白边,长发乌黑散乱垂落,苍白的脸掩盖在漆黑的斗篷下,自己刚刚咬出的腥气是这张脸上唯一的血色。
不知何时扣在脖颈的那只手变作冰凉的钩锁,钩锁的那头牢牢扣在后颈,连接着锁链,另一头延伸进范无烬宽大的黑袍里,绕过她的手腕指节,将他扣压在原地。
“阴司有令,生死簿在册。” 范无烬垂下眼睫,下一句开口时声音才顿了顿:“孤魂沈长霁,时辰已至。”
无常宣判,盖棺定论。
逗留的孤魂野鬼大多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只需有人告知他们一声,没有执念的野鬼就能自己找到黄泉路。
那沈长霁——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范无烬将沈长霁的残魂拘回了地府,看护沈长霁飞升拿回命星本是她的职责,命星是有飞升之相的未来仙人才诞生的物件,是魂魄的一部分,对已飞升的仙人无用,却是他们这阴曹地府稀罕的宝贝,往常念于护送之情,仙人飞升之后都会将命星送给护送之人。
而今她护送沈长霁飞升不成,反倒叫人死状凄惨,命星丢失,罪上加罪,阎罗也护不住她,罚她两百年禁闭。
天地良心,她做无常也就二十年光景。
二百年足够改朝换代,运气不好点,够那个丢了命星世世短命的轮回个十次。
范无烬从忘川河底爬出来时,留在沈长霁心口的魂魄标记在轮回中已经快要消磨殆尽,范无烬掐指一捋,而今正是沈长霁的第十世,平均算下来竟没一世活过弱冠。
好在这第十世乃不幸中的万幸,沈长霁将将及冠取字,身体康健,万幸中的不幸,沈长霁命中的死劫已近在咫尺,她范无烬爬忘川河爬得慢点,到了人间,大抵就只能跟第十一世的小长霁大眼瞪小眼了,当然有没有第十一世还得另说。
命星不能远离原主,一定还在范无烬身边。
范无烬不敢耽误,也没时间找崔判仔细查验生死簿,崔珏给她挑了个离沈长霁最近的将死之人,画了个范围,范无烬紧赶慢赶地去了人间。
魂魄到人间时时间刚好,那人死在范无烬眼前,范无烬出于职业素养临时通知了谢必含,来不及看清下面具体情况,闷头附身进去。
疼。
这人大抵是硬生生疼死的,范无烬刚入体便感受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各式各样的疼痛。
撕裂伤,钝器击伤,烧伤,利器划过后留下的锐利伤口,每一样的痛感是不同的,范无烬能从中清晰地分辨痛感的来源。
好在范无烬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非常人能及,足以活活痛死的肢体伤势反倒是范无烬最不在意的部分,范无烬睁开眼,这具身体的冷汗从额头滑下,浸湿了睫毛,世界被蒙上一层红色的血影,范无烬后知后觉刚刚流下来的是血。
谢必含的身影缓缓浮现,拘住死人魂魄,临走之前瞪了她一眼:“刚出来就给我找麻烦!”
范无烬无声地动唇,讨饶:“行行好吧,白无常大人。”
谢必含一边冷哼一边拘着魂魄走了,想来是愿意给她在阎罗那边遮掩一二的。
范无烬待谢必含离开,动着脖子观察周围环境,光线昏暗,上方悬挂的油灯是唯一的光亮来源,四面石壁,她正被绑于一间宽大石室一侧,墙角立起的木柜、木架上整齐摆放了全套刑具,地面青石布满陈旧血渍,缝隙已经发黑了。
刑讯室。
不出意外她是那个被刑讯的对象,这不是什么好兆头,稍有差池她就比沈长霁先一步投胎了。
手脚尽数被捆住,手腕动弹不得,连指节都泛着疼,范无烬无法判断现在的情况,拧眉思索时,正对面久久无人过问的门锁突然发出 “吱吖” 一声响,而后彻底大开,有人走了进来。
范无烬眨掉眼底的血色,刚准备细细打量来人,却只来得及看清一片玄青的衣摆,下巴便被人强硬地扣住,范无烬被迫仰起头,视线从衣摆滑到肩上,金线织就过肩飞鱼,飞入胸前。
“还是不应?” 来人问紧随其后的随从。
随从沉着脸正要回答,范无烬先他一步张开嘴:“我应。”
长时间被血糊住的嗓子出声时嘶哑难听,范无烬清了清嗓子,在沈长霁的注视下重复一遍:“我应。”
“只要这位大人亲自开口,我无不应的。”
虽然她初来乍到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