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3、谭瑗瑗 我不知道。

　　后背忽然被一支笔尖轻轻戳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瞬间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星若猛地拽回现实。

　　星若浑身微微一僵，慌忙收回远眺窗外雨景的目光，下意识抬起手背，快速抹掉玻璃窗上刚刚自己无意识用指尖划出的一道浅浅水痕，生怕旁人窥见自己方才失神凝望的模样。

　　她缓缓回过头去。

　　后桌的谭瑗瑗扎着一头利落清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正带着一副了然于心的笑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又在偷偷看呢。”

　　谭瑗瑗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身子微微向前探出课桌，鲜活温热的气息靠近了几分，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打趣，“外面的雨都下得这么大了，眼睛都舍不得从楼下球场挪开半分。”

　　谭瑗瑗是星若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也是这偌大一间教室里面，唯一一个看穿了她这份隐秘心事的人。

　　一层淡淡的红晕悄无声息地爬上星若白皙的脸颊，她轻轻抿紧两片单薄的嘴唇，没有出声辩解一句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将方才搁在窗台上的蓝色地球挂件一把拢入掌心，五指收拢，紧紧攥在了手心。冰凉坚硬的拼图棱角，微微硌着她手心细嫩的皮肉。

　　“被我说中了吧。”谭瑗瑗挑了挑眉毛，指尖轻轻叩了叩两人中间的课桌隔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说那个挂件，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算一算，它在你的书包里面安安静静躺了快要整整一个星期了。”

　　星若垂着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颤动。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尾音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无措，“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交给他。”

　　谭瑗瑗看着好友这一副进退两难、纠结万分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只手肘撑住课桌的桌面，凑近了一些。

　　“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挂件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礼物。”谭瑗瑗给她出主意，语气真诚，“等到今天放学，你守在高三的楼梯口，等人少一点的时候直接递过去就完事了。你辛辛苦苦写的那句话那么温柔，人家收到之后，说不定心里还会很高兴。”

　　星若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重新飘向窗外那一片空荡荡的篮球场。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地面上一滩滩浑浊的积水，偌大的球场之中，早已没有了方才那道少年的身影。

　　“不行。”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忐忑不安，“这样实在太过突兀了。万一他觉得很奇怪，万一路过的其他同学看见了，开始起哄、议论……”

　　许许多多窘迫难堪的画面，接二连三地在她的脑海之中一一闪过。仅仅只是脑补那些场景，就让她脸颊发烫，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丝微薄勇气，在转瞬之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谭瑗瑗十分清楚星若内向敏感的性格，见她这般胆怯纠结的模样，也不再一味地催促逼迫她做出行动，语气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好吧好吧，我不逼你现在就去。”她顿了一顿，一双清亮的眼眸落在星若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轻声开口，说出一句十分现实的话，“可是星若，你不能够一直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他是高三的学生，算一算时间，不出短短的一年，他就要毕业，离开我们这所学校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好像一粒小小的石子，咚的一声，投入了星若原本就并不平静的心湖，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沉甸甸的涟漪。

　　是啊。

　　舒文是高三的学长。一年时光转瞬即逝，高考结束之后，他就会毕业离开。

　　这场连绵的大雨终会有停下的那一天，萧瑟的秋天终会缓缓落幕，那个她遥遥观望了一整个秋季的少年，终究会走出这一扇校园大门，奔赴属于他的远方。

　　而她呢。直到现在，连一份小小的、承载着一句祝福的礼物，都没有足够的勇气交付到他的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清脆悦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瞬间打断了两个人低声的交谈。

　　谭瑗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继续讲话，乖乖地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后方的座位。

　　星若缓缓转过身子，重新望向雨水朦胧的窗外，掌心依旧牢牢揣着那一枚冰凉的蓝色挂件，不肯松开分毫。

　　绵绵的秋雨依旧落个不停，穿过窗户的穿堂风裹挟着一股潮湿又清冷的气息，吹拂起她耳边细碎的几缕黑发。

　　她的心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谭瑗瑗说的所有话全部都是正确的。拖延与等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那份直面自己心意、勇敢走上前的勇气，她一时半刻，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