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2、骤雨 再等等吧。

　　九月下旬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天际尚且浮着一层浅淡的日光，云层薄薄铺开，教室里还能落进一点暖融融的午后阳光。不过转瞬之间，厚重乌黑的乌云便席卷了整片校园，天色骤然暗沉下来。没等操场上还在打球的学生来得及收拾东西，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狠狠砸在了塑胶篮球场上，不过短短片刻，天地之间就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初三的教室坐落于教学楼的五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是专属于星若的一个小小秘密角落。

　　她手肘轻轻抵着冰凉微凉的窗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蒙上一层薄薄水雾的玻璃窗。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蒙上一层朦胧滤镜，她的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雨雾，牢牢定格在了楼下空旷无人的篮球场。

　　球场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道身影。

　　一身黑白拼接的高三校服，是舒文。

　　雨水顺着少年乌黑的短发不断往下滴落，一绺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他的额前，肩头的校服布料被雨水浸透，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如同旁人一般慌慌张张地奔跑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只是就那样慢悠悠地踩着地面一滩滩浑浊的积水，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走。一只橘色外皮的篮球孤零零地滚落在距离他身侧不远的积水里，大半颗球体浸泡在雨水之中。

　　五层楼遥远的距离，再加上一层朦胧厚重的雨雾，隔开了少年清晰的眉眼，星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即便只是一道模糊的背影，她也能够一眼就将他辨认出来。

　　这份隐秘而小心翼翼的辨认，已经悄悄藏了整整半个秋天。

　　第一次看见舒文，是在九月初的全校开学典礼。

　　那天阳光正好，全校所有年级的学生整齐有序地列队站在操场之上，耳边是主席台上冗长的发言。所有人都规规矩矩挺直脊背，唯有舒文松松散散地站在高三队伍的最末尾，单手随意拎着一只篮球，黑白的校服外套漫不经心地搭在肩头，没有规整地穿上。他微微侧着头，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天边流动的白云，一副游离于周遭喧闹之外的模样。

　　秋日金灿灿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条。就在那一瞬间，站在初三队伍里的星若，心跳猝不及防地漏掉了一拍。

　　自那天起，五楼靠窗的窗台，就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据点。一到课间、午休，只要一有空，她便会悄悄坐在这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那道身影。

　　星若自己也是一身规整划一的黑白校服。干净挺括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一条垂顺柔软的黑色百褶裙，乌黑柔顺的长发安安静静地垂落在单薄的肩头。她的性格内敛又沉默，不爱热闹，也不擅长主动与人搭话，总是习惯性地待在人群的后排，是班级里面几乎不会被老师、同学注意到的普通女孩。

　　一个默默无闻、怯于表达的初三少女，一个随性散漫、耀眼张扬的高三学长，原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仅仅靠着五楼窗台与楼下球场这一段遥遥相望的距离，牵起了一丝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细微又隐秘的牵绊。

　　星若的手悄悄探进宽松的校服口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塑料质感。

　　正是那枚蓝色拼图样式的地球挂件。

　　几天前，她趁着周末外出，在一家小小的饰品店里买下了它。回到家中，她拿出一张窄窄的白色纸条，伏在书桌前，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那句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祝愿。写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挂件中空的缝隙里，咔哒一声扣紧卡扣。少女柔软美好的期许，还有那份羞于启齿的懵懂心动，一并被完整地封存在了这一枚小小的挂件之中。

　　她在心里面反反复复演练过无数次送出这份礼物的画面。想象过自己走到他面前，双手递出挂件，轻声说出祝福。可每一次，当心中积攒的勇气快要抵达顶点之时，汹涌无边的怯懦便会将她死死困住，让她迈不开一步。

　　此刻窗台上还放着一只同款的挂件，纤细的银色链条顺着窗台边缘轻轻垂落。

　　窗外的雨势变得愈发滂沱，硕大的水珠顺着透明的玻璃蜿蜒滑落，一道道水痕交错，彻底模糊了窗外少年的背影。星若的心口慢慢漫上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酸涩。

　　一封写给少年的信尚且未曾启程，便如同被狂风暴雨拦下的春日音讯，滞于呼啸而过的长风之中。

　　又在雨中伫立了许久，舒文终于微微弯腰，拾起浸泡在雨水里的篮球。他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教学楼的侧门，身影一点点隐没，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深处。

　　视野之中，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星若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心里冰凉的挂件。

　　心底有一个细小而怯懦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心底低声呢喃。

　　再等等吧。

　　那时的她还尚且不知道，这短暂一瞬的迟疑与退缩，往后一等，便是岁岁年年。

　　微凉的雨声穿过敞开的窗缝落进安静的教室，裹挟着少女无人知晓的心事，缓缓消散在初秋潮湿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