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28、人海陌路 再无牵绊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四天。

　　天光大亮的清晨，没有风起，没有叶落，连朝夕都过得平淡乏味。明德中学的日常日复一日地循环，入校、早读、上课、刷题、放学，枯燥规整，一成不变。曾经能轻易搅动我整颗心脏的人与事，如今彻底沦为校园里最寻常的背景风景。

　　我已经习惯了彻底平静的日子。

　　不再有突如其来的心跳，不再有藏不住的酸涩，不再有课间下意识的张望。我的视线终于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再为某个人偏移，不再为某道身影停留。

　　抽屉里的十九张纸条静静叠放，蒙着一层浅浅的安静。我自上次心绪归零后，便再也没有触碰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承载了我一整年的心动、忐忑与执念，如今只是一堆写满旧时光的纸页，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再也牵动不了我分毫。

　　书包最底层的地球挂件亦是如此。

　　它依旧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夹层里的告白完好无损，无人知晓，无人翻阅。我不再纠结取舍，不再辗转内耗，送与不送，留存或是丢弃，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这场始于初春、终于深秋的单向暗恋，彻底变成了一段封存归档的过往。

　　早读课平稳开始，朗朗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我低头看着课本，逐字诵读，注意力高度集中，思绪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念。身边同学偶尔闲聊起高三即将离校的学长学姐，感慨毕业来得太快，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唏嘘与不舍。

　　我听着，漠然置之。

　　别人的离别，别人的盛大落幕，别人的青春终章，从来都与我无关。从前是我偏执地把自己塞进这场无关的落幕里，强行参与、强行遗憾、强行感伤。如今清醒归来，才明白所有的情绪内耗，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徒劳。

　　一上午的课程有条不紊，黑板上的知识点、试卷上的题型、老师的叮嘱，构成了我全部的生活重心。初三的学业压力稳稳占据着我的日常，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奔赴属于我自己的前路。

　　课间走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

　　我倚在栏杆上透气，目光平视远方的楼宇与天际，坦然又松弛。

　　不刻意回避高三的方向，也不会主动凝望。看见便看见，不见便不见，随缘所见，心无波澜。

　　偶尔有高三的学生结伴从楼下经过，步履匆匆，奔赴教室。人群里有熟悉的身影，清瘦挺拔，步履从容，是舒文。

　　他和同桌低声交谈，语速平缓，神色淡然，依旧是那副温柔坦荡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依旧耀眼，依旧优秀，依旧是旁人眼里闪闪发光的少年。

　　只是这份耀眼，再也照不进我的心底。

　　我的眼底没有悸动，没有失神，没有慌忙躲闪。只是淡淡一瞥，如同看见校园里任意一个陌生路人，平淡、寻常、毫无感触。

　　一年的执念，无数日夜的心动，千千万万次的凝望与纠结，最终就这么简简单单、无声无息地消散干净。

　　谭瑗瑗站在我身侧，看着我坦然平视前方的模样，轻声开口：“马上就彻底见不到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轻轻点头，语气平直无起伏：“本来就从未拥有过，谈不上在乎，也谈不上失去。”

　　这句话是实话。

　　自始至终，我和他，都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没有交集，没有相识，没有对话，没有羁绊。所有的牵绊、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遗憾，都是我独自一人凭空捏造，自我缠绕，自我消耗。

　　如今我抽离出来，打碎所有自我编织的滤镜，一切回归本真。

　　我们本就是陌路人海里的两个普通人，恰巧在同一所校园停留过短短一程而已。

　　仅此而已。

　　午休时分，阳光和煦，校园静谧。所有喧闹都被午后的暖阳抚平，只剩风吹枝叶的细碎轻响。班里同学大多伏案休息，我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笔尖匀速滑动，心态安稳平和。

　　窗外的梧桐道空荡荡的，偶尔有高三学子缓步散步，享受考前难得的松弛时光。

　　我看见舒文独自靠在栏杆上，戴着耳机，抬眸望着远处的天空，姿态慵懒又松弛。少年侧脸干净，沐浴在暖阳之下，模样依旧出众。

　　放在从前，这一幕会被我悄悄珍藏，反复回味，记在纸条上，藏在心底里，成为又一段心动的证据。

　　而此刻，我只是淡淡扫过，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课业。

　　风景再好，不属于自己，便无需多看。人心再燥，早已归静，便无需波澜。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放下从不是刻意遗忘、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刻意否定曾经的喜欢。

　　是坦然看见、平静接纳、淡然路过，心里再无任何情绪起伏，再无任何多余的念想。

　　我不否认过去的心动，不否定曾经的执念，不遗憾过往的退让。

　　只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下午的自习课格外漫长，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奔赴，高三奔赴高考终点，初三奔赴升学节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

　　我和舒文的轨道，曾短暂在同一片校园重叠，如今即将彻底分叉，奔赴完全不同的远方。

　　他考完高考，会离开这座小城，去往千里之外的城市，开启崭新的大学生活，遇见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

　　我会留在这座小城，继续我的初中学业，慢慢长大，慢慢前行，过好属于我的平凡人生。

　　从此山水两路，南北无关，余生岁岁，再无交集。

　　傍晚放学，晚风微凉，吹走了白日的燥热。夕阳垂落天际，把校园的墙面染成一片浅淡的橘色，温柔却寻常。

　　高三教学楼的灯光早早亮起，通透明亮，照亮他们最后四天的备考时光。校园里随处可见毕业倒计时的标语，随处能听见关于离别与未来的讨论。

　　所有人都在珍惜最后的校园时光，珍惜并肩同行的挚友，珍惜滚烫的青春。

　　我依旧无感无念。

　　收拾好书包，合上习题册，整理好桌面书本，动作从容安稳。和谭瑗瑗并肩走出教室，踏着落日余晖，缓缓走在铺满落叶的梧桐道上。

　　人潮来来往往，喧闹不息。

　　前路有人说笑路过，声音熟悉，是舒文和他的朋友们。

　　我们迎面擦肩。

　　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看清他的眉眼，看清他淡然的神情，看清他行走的姿态。

　　他依旧一无所知，依旧步履从容，淡淡与身边人说笑，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半秒。

　　我亦平静坦然，目视前方，脚步未停，神色未变。

　　没有慌乱躲闪，没有心跳失控，没有鼻尖酸涩，没有眼底潮热。

　　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波澜的擦肩。

　　人海相逢，陌路而过。
　　你走你的前程，我过我的日常。
　　无牵，无念，无波，无澜。

　　倒计时第四天。

　　过往尽数沉淀，心事彻底封藏。
　　自此，你我之间，
　　再无半分牵绊，再无一寸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