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27、人间寻常 再无偏爱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五天。

　　晨起的风温凉适宜，没有深秋刺骨的寒意，也没有初秋慵懒的温柔，只是最普通、最寻常的晨间晚风，日复一日掠过明德中学的围墙与楼宇。四季轮转，朝夕更迭，校园的光景从来都是这般循环往复、平淡无奇。只是过去的一整年，我为这寻常光景镀上了独一份的滤镜，让每一阵风、每一片叶、每一次日落，都和某个人牢牢绑定。

　　如今滤镜碎尽，万物归常。

　　眼里的风景，终于变回了原本普通的模样。

　　清晨入校，人潮依旧汹涌，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赶路，说笑打闹的声音贯穿整条梧桐道。落叶早已落得所剩无几，枝桠光秃秃地舒展在天际，是深秋最标准的模样。我踩着平整的地砖稳步前行，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左顾右盼，不再下意识搜寻某个熟悉的身影。

　　曾经刻在本能里的习惯，正在日复一日的克制里，慢慢消退、淡化，直至无痕。

　　谭瑗瑗走在我身侧，和我聊着初三的模考题型、近期的作业进度、即将到来的月考安排。话题普通又琐碎，是属于我们这个年纪最常规的日常。我耐心听着，适时应声，情绪平稳，心态松弛，再也不会三句两句就走神，思绪飘向隔楼的少年。

　　我的生活，终于完完整整回归到自己身上。

　　走进教室，落座、摊开书本、早读背诵，一切流程有条不紊。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震碎晨间最后的静谧。我跟着众人的节奏低声诵读，字音清晰，心态安稳，心底干干净净，没有杂念，没有牵绊，没有藏了一整年的细碎心事。

　　抽屉里的十九张纸条依旧安静存放，一动不动，无人触碰。

　　我不再翻看，不再摩挲，不再对着一纸文字追忆过往。那些字迹、那些心动、那些遗憾，都成了封存的过往，是一段已经完结、彻底翻篇的过往经历。我记得它存在过，仅此而已，再无多余的情绪起伏。

　　书包底层的地球挂件，也依旧安安静静沉睡在角落。

　　我彻底放下了纠结，不再犹豫要不要送出，不再深夜辗转内耗。送与不送，早已没有任何意义。这场始于初见、终于别离的单向暗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事，结局如何，过程如何，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一无所知，从未参与，无关我的青春。

　　上午的课程平稳推进，各科老师按部就班梳理知识点、划重点、讲错题。初三的备考压力依旧存在，试卷堆积如山，知识点繁杂琐碎，日子枯燥且充实。我全身心投入课堂，专注听讲，认真记笔记，紧跟老师的节奏，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学业上。

　　课间的走廊依旧热闹喧嚣，低年级的嬉笑打闹，高三学子的匆忙赶路，构成校园最寻常的烟火气。

　　我依旧会站在栏杆边透气吹风，只是目光再也不会偏向对面的高三教学楼。

　　曾经我的整片天地，都系在那栋楼里的一个人身上。如今放眼望去，是整片澄澈的天空，是往来不息的人群，是平凡鲜活的校园日常，唯独没有专属某人的偏爱与执念。

　　偶尔有高三的学生从我身后走过，谈笑的声音清晰入耳，其中也夹杂着舒文的声音。

　　换作从前，我会瞬间僵住身形，心跳紊乱，下意识屏息凝望，所有注意力都会被那一道声音牢牢牵引。

　　而此刻，我听见了，仅此而已。

　　听觉捕捉到熟悉的音色，心底没有涟漪，没有触动，没有追忆，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走神都没有。风吹在脸上，温温凉凉，我望着远方的天际，心底澄澈空明，像一汪无波的静水，容纳万物，却不为万物所动。

　　他依旧是那个干净优秀、温柔坦荡的少年，依旧被身边的朋友簇拥，依旧前途坦荡、来日可期。

　　只是他的好，再也撼动不了我的心绪。

　　我的偏爱彻底收回，我的执念彻底落地，我的心动彻底归零。

　　中午午休，校园静谧安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教室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细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又安稳。我没有睡意，低头整理错题本，一笔一画，字迹规整，心态平和。

　　窗外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高三学生散步放松，舒缓考前的紧绷情绪。舒文也在其中，和好友并肩慢行，姿态松弛，笑语清淡，是少年最明媚自在的模样。

　　我余光淡淡扫过，一眼瞥见，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习题。

　　看见了，无动于衷。
　　知晓了，波澜不惊。

　　这是我一年来，第一次面对他的身影，做到彻底的心无杂念。

　　从前的我，贪念他的每一个侧脸、每一次身影、每一次不经意的动态，哪怕远远一瞥，都能让我心绪纷乱整日。如今咫尺相望，却如同路人擦肩，寻常至极，毫无感触。

　　谭瑗瑗趴在桌上小憩，半梦半醒间轻声开口：“你真的彻底放下了。”

　　我垂眸落笔，淡淡应声：“只是回归寻常而已。”

　　从来没有什么彻底的放下，只是慢慢看淡，慢慢释怀，慢慢让不属于自己的风景，彻底退出自己的世界。我没有刻意遗忘，也没有强行割舍，只是任由时间冲刷所有的情绪，让热烈归于平淡，让偏执归于平静。

　　我依旧记得那场运动会的初见，记得走廊偶然的擦肩，记得无数个课间遥遥的凝望，记得十九张写满真心的纸条。

　　只是这些记忆，再也带不来欢喜，带不来酸涩，带不来不甘。

　　它只是我青春里一段普通的过往，一段无人知晓、独自落幕的小插曲，仅此而已。

　　下午的时光平稳流逝，刷题、订正、复盘、背书，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常，填满了我的青春。高三的倒计时还在不断递减，五天、四天、三天，数字越来越小，离别越来越近。

　　我身边的同学，偶尔会讨论起高三的学长学姐，会感慨毕业的到来，会羡慕他们即将解放的自由。

　　偶尔也有人提起舒文的名字，夸赞他的成绩，赞叹他的温柔。

　　换作从前，我会悄悄驻足，悄悄聆听，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雀跃与羞涩。

　　如今我听见这些夸赞，只是淡淡听着，无喜无悲，无感无念。

　　别人口中耀眼的他，早已和我的生活彻底剥离。

　　傍晚放学，夕阳如常落幕，暖光铺满整座校园。高三教学楼的灯光准时亮起，明亮温暖，照亮他们最后的备考时光。无数人在为这场盛大的离别感伤、不舍、期许。

　　唯独我，心境安然，一如往常。

　　我收拾好书包，和瑗瑗并肩走出教室，沿着梧桐道缓步离校。晚风轻轻吹过，扫尽一日疲惫，落叶簌簌落地，悄无声息告别枝头。

　　倒计时五天。

　　他依旧在校园里，依旧奔赴属于他的山海前程。
　　我依旧守着我的日常，稳步走过我的初三时光。

　　我们依旧在同一片校园，吹着同一片晚风，看着同一场日落。

　　只是从此，
　　山河寻常，人间平淡，
　　我心无念，再无偏爱。

　　所有轰轰烈烈的年少心动，最终归于烟火寻常。
　　所有孤勇偏执的单向深情，最终落得无痕无波。
　　故事停驻，情绪归零，你我陌路，岁岁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