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滞于风》原上椿

16、山海皆隔 目送舒文的

　　目送舒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操场上的晚风再次吹过来，却再也带不走星若心底骤然滋生的空落。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他记得她，夸赞她，叮嘱她，给了她整个暗恋时光里最奢侈的温柔。

　　可也仅仅如此。

　　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半句逾矩的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高三学长对陌生学妹最礼貌、最疏离的善意。

　　温柔，但无关心动。

　　谭瑗瑗慢慢走过来，看着她怔怔望着远方发呆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不开心吗？刚刚不是聊得挺好的？”

　　星若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亮晶晶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淡淡的茫然。

　　“瑗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酸涩，“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柔的，对不对？”

　　谭瑗瑗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

　　舒文性子本就温和，待人有礼，温润坦荡。刚刚的鼓励、道谢、叮嘱，不是独一份的偏爱，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是她贪心了。

　　短暂的亲近，让她差点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万水千山。

　　他是即将奔赴高考、奔赴广阔未来的高三学长，见过更优秀的人，见过更盛大的世界。而她只是懵懂稚嫩、困在题海之中，连未来都无法笃定的初三学生。

　　年龄、学段、眼界、人生进度，无一不在隔着。

　　刚才有多雀跃，此刻就有多清醒的难过。

　　“礼物他收下了，也记住你了，这已经很好了。”谭瑗瑗低声安慰。

　　“是很好。”星若扯了扯嘴角，笑意苍白，“可也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了。

　　不会有后续，不会有交集，不会有故事。

　　那一晚之后，校园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星若依旧每天埋头刷题，凌晨背书，深夜做题，初三的压力铺天盖地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逼着自己投入学习，想要冲淡心底那份不切实际的心动。

　　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高三的楼层。

　　只是再也没有偶遇。

　　她刻意错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时间。

　　不再去二楼连廊透气，不再傍晚绕路经过高三教室，不再去操场深夜散步。她怕遇见，又怕遇不见。

　　遇见了，也只是点头之交，他依旧温和疏离，徒增自己的难堪与念想。

　　遇不见，心底又空落落的，无数次怅然若失。

　　那枚被他收进口袋的地球挂件，成了横在她心底的一根细刺，不痛，却时时发痒，时时提醒她——

　　她有一场无人回应的暗恋。

　　周三的傍晚，体活课自由活动。

　　初三教室的窗户开着，星若趴在窗边背书，无意间抬眼，就看见楼下的香樟树下，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是舒文和他的同班同学。

　　几个高三男生倚着树闲聊，气氛松弛肆意。

　　阳光落在舒文身上，少年眉眼清隽，身姿挺拔，随意地听着朋友说笑，偶尔淡淡应声，眉眼淡然。

　　下一秒，一个女生抱着习题册走过去，笑着向他请教题目。

　　是同年级的学姐，成绩优异，气质温柔，和他站在一起，般配得无可挑剔。

　　星若的笔尖猛地顿住。

　　她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静静看着那一幕。

　　学姐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从容大方，言语自然，是和他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聊题目、聊模考、聊高考，聊她听不懂、也触及不到的未来。

　　舒文微微低头，耐心讲解，侧脸认真温和，是那晚对她一样的礼貌与温柔。

　　原来那份让她珍藏许久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特例。

　　是她自作多情，把别人的彬彬有礼，当成了独一无二的特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酸胀感一点点蔓延开来，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

　　谭瑗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瞬间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别想了。”

　　“我知道。”星若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道挺拔的身影，“我本来就知道的。”

　　我知道我太小了。
　　我知道我们差了太多。
　　我知道他马上就要毕业，会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好的人。

　　可知道，不代表不难过。

　　“他的人生是开阔坦荡的，有高考，有大学，有崭新的山海。”星若垂眸，眼底褪去所有懵懂的欢喜，只剩沉沉的无力，“而我，现在只有一张中考试卷。”

　　她连追上他的资格，都没有。

　　年少的喜欢最卑微。

　　隔着年级，隔着岁月，隔着遥遥无期的成长，隔着他即将启程、她尚且停留的人生。

　　楼下的闲聊结束，学姐笑着道谢离开。

　　舒文抬眼，随意望向教学楼的方向。

　　视线平平淡淡，掠过密密麻麻的窗户，掠过无数张望的目光，最终匆匆扫过她所在的窗口，没有丝毫停留。

　　他没有看见她。
　　也不会特意看见她。

　　于他而言，她只是无数学弟学妹里，一个送过一次礼物、见过一面、转瞬即忘的陌生人。

　　风穿过窗户，吹乱了桌上的书页。

　　星若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课本，眼眶微微发热。

　　那晚的温柔对视、耐心叮嘱、记住名字的惊喜，都是真的。

　　可他们的无缘，更是真的。

　　他的毕业倒计时，是她的暗恋终结序章。

　　山海辽阔，他在前路浩荡，她在原地遥望。

　　此生初见，仅有一程。
　　仅此一程，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