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红衣 那件衣 ...
-
那件衣裳是次日傍晚送来的。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捧到长春宫,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娘娘,这是皇后娘娘为您中秋宴备的礼服,用的是今年新贡的云锦,您瞧瞧可合心意。”
苏锦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套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了大朵大朵的牡丹,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布料上漫出来。
——石榴红。
在后宫,除了皇后,没有人能穿正红。这套衣裳的颜色卡在了一个极刁钻的位置:说是正红,偏暗了一分;说是偏色,又亮得扎眼。穿去宴上,说是逾制也能说得过去,说是合规也挑不出大毛病。
就是让你站在刀刃上,进退都不是。
苏锦伸手抚过那缎面,触感冰凉滑腻,确实是好料子。
“劳烦姑姑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她温声道,“臣妾很喜欢。”
掌事姑姑笑着退下了。
人一走,苏锦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案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针脚、接缝、衬里——什么都没看出来。
“系统,”她低声问,“你说这东西沾过不该沾的东西。沾了什么?”
那道声隔了片刻才响起,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此衣曾浸过一种无色无味的草汁,名为‘夜来香’。不与肌肤接触时无毒,遇热则化为无形之气。穿戴者若身处暖阁、宴席等闷热之处,一个时辰后便会头晕目眩、面色潮红,形同醉酒失态。”
苏锦的手指停在袖口处。
“好手段。”她轻声说,“不伤人命,只坏名声。中秋宴上众目睽睽,贵妃当众失仪——往后别说恩宠,连做人都抬不起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托盘里。
“有解法吗?”
“有。用白醋兑水浸泡一炷香,可褪其性。但此法会使布料略微褪色。”
苏锦想了想,摇头:“不能褪色。褪了色她就知道我发现了,打草惊蛇。”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那我不穿就是了。”
“皇后会问你为何不穿她赐的衣裳。届时你如何答?”
“我就说——”苏锦转过身,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我舍不得穿,要留着供起来。”
系统沉默了一瞬。
“……你在赌。”
“我每天都在赌。”苏锦说,“赌他听见的,不只是我的脏话。”
中秋宴设在太液池旁的澄瑞阁。
阁中灯火通明,四面窗扉大开,池中水映着天上月与檐下灯,风一过,碎成满池流光。
宴席分列两排,亲王宗室、内阁大臣、后宫嫔妃按品级入座。苏锦的位置在中段偏左,不前不后,恰好是那种“不会被注意但也无法隐身”的地方。
她今晚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宫装,是她柜子里最旧的一件。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片影子。
周围几个嫔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贵妃这是怕了。连皇后赐的衣裳都不敢穿。
苏锦当作没看见,安安稳稳地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眼观鼻,鼻观心。
【内心OS:笑吧笑吧,等会儿你们就知道那件衣裳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上首。
皇后坐在皇帝右侧,一身正红凤袍,端庄雍容,正含笑与身旁的王妃交谈。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苏锦穿了什么,仿佛那件赐衣从未存在过。
苏锦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是果酒,很淡,几乎尝不出酒味。
但她没有多喝。
宴至中途,丝竹声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如云。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嫔妃们开始互相敬酒,笑语盈盈。苏锦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她,像是在等什么。
她在等。
等那件衣裳发挥作用——或者说,等皇后发现那件衣裳没有被穿上。
果然。
一曲终了,皇后忽然笑着开口:“苏妹妹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本宫记得让人给你送了那件石榴红的云锦裳,可是不合身?”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锦。
苏锦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声音温软:“回娘娘的话,那件衣裳太过珍贵,臣妾实在舍不得穿。想着留在重大节庆再上身,免得糟蹋了娘娘的心意。”
皇后眼波微动,笑意不变:“一件衣裳罢了,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妹妹若是喜欢,改日本宫再让人裁几匹布送你便是。”
“娘娘厚爱,臣妾惶恐。”苏锦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只是那衣裳实在太美,臣妾怕穿上了,就舍不得脱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不舍得拆开。
周围几个嫔妃的表情松动了些许——有人觉得她土气,有人觉得她做作,但没有人觉得她有威胁。
皇后看着她,目光深处有一闪而过的审视。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再追问就显得刻意了。
“也罢,随你。”皇后笑着端起酒杯,“来,本宫敬诸位姐妹一杯。愿我大晏国泰民安,皇上福泽绵长。”
众人纷纷举杯。
苏锦也跟着举杯,借着袖子的遮掩,只沾了沾唇。
她放下杯时,余光瞥见上首——皇帝正在看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确定是不是错觉,他已经移开了视线。
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内心OS:他刚才是在看我吧?不是在看我头上的玉兰花吧?】
系统没有回答。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苏锦随着人群往外走,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今晚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皇后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收手。相反——她会更警惕。
她沿着长廊往回走,宫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倚着廊柱站着,月光落在他肩头,像是披了一层霜。
是皇帝。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像是恰巧路过,又像是在等人。
苏锦愣了一下,连忙行礼:“陛下怎么在此处?”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月色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件衣裳,为什么不穿?”
苏锦心头一紧。
他知道。他知道那件衣裳有问题。
她垂下眼帘,斟酌着措辞:“臣妾说了,舍不得——”
“你撒谎。”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你心里不是这么说的。”
苏锦沉默了。
风穿过长廊,吹动她裙角的绣纹。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既然听得见,”她轻声说,“又何必问臣妾。”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他一直怀疑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
“朕听见的,不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有时候是你的声音,有时候只是片段。朕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朕的臆想。”
他顿了顿。
“所以朕要你亲口说。”
苏锦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帝王眉目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件衣裳,”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皇后娘娘送臣妾的时候,沾了夜来香的草汁。遇热则散发,会让人在宴上失态。”
她说完了。
等待着他的反应。
萧景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果然。”他说,“朕就说,你不是那种会主动退让的人。”
苏锦愣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今晚穿成这样,”他说,“是为了不踩她的局。”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害你。”
“是。”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是。”
萧景玄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逃?”
苏锦怔住了。
为什么……不逃?
因为她穿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位置上,逃无可逃。因为她是苏家的女儿,她逃了,苏家满门就是死罪。因为这深宫四面高墙,她能逃到哪里去?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要是能逃,就不会在这里遇见您了。”
风停了。
月亮隐入云层。
廊下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
黑暗中,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那就别逃了。”
“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