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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仇?   ...


  •   无风的黑夜,巴尔家的“海恩号”悄悄偏离了航线,漂进一片陌生的海域。船员们呼呼大睡,无人发现这一异样。船帆垂着,缆绳偶尔吱呀一声,短促得像某个人在磨牙。旗舰上宁静得有些可怕。

      忽而一声雷响,闪电将夜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海上瞬间暴雨如柱,船身随之颠簸起来。开始有人在舱室外奔走,叫喊,掀起一阵骚乱。

      “在吵吵什么!”老巴尔男爵拎着一盏鲸油灯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妻子。

      “些许风浪而已,有什么好惊慌的?”老巴尔顺着水手所指的方向,来到围栏边往下看,只见船底聚积着一块巨大的阴影,如同晕开的一滴墨水。

      “这是什么?这该不会是——”巴尔夫人也被吓了一跳,心中蹦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却被老巴尔按下。

      “巴尔家和它签过契约,它不能出尔反尔!”

      然而,滔天巨浪打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摧残着“海恩号”,眼看桅杆就要支持不住倒下了,老巴尔赶紧拉起妻子就往船舱里躲。

      可他们一转身,就撞见一只幽灵正堵在门口,他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灯光最终照亮了他的面貌,老巴尔眯起眼,他的脸从疑惑变成惨白,而后又迅速堆起怒意。

      “罗伊?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应该乖乖待在克拉肯身边吗!”

      “可我正是受克拉肯的命令而来。”他张开双臂,似是一个邀请。“它要见你们。恰好我也一样…”

      男爵夫人往后退了一步,老巴尔也拔出短铳,可他手抖得不行,勉强对准了罗伊的胸口,然后开了一枪。

      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冰冷的、深黑的海水,带着海底淤泥的咸湿气味。罗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嘴角咧得更大了些。

      “没必要抗拒我,我是来助你们解脱的。与其被海水溺死,不如随我来吧……”他如同一只海妖,呢喃着发出诱惑的信号。

      老巴尔一边摇头一边又朝他连开数枪,见没有效果,他嘶声喊道:“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我们签订过契约!我们立下过誓!海洋不可杀死我们!”

      “但克拉肯可以。”罗伊向他们伸出手,“而我能替你们向它求情。”

      船身逐渐失去了平衡,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朝船首滚去,巴尔夫人努力支撑着身体,最后求救般抓住了面前的那只手。

      又一道闪电划过,点亮了海上的漩涡,发光的圆正如一个天然的法阵,将“海恩号”和船上的人一寸寸吞没。掉下去的时候,老巴尔还在破口大骂,男爵夫人已经泣不成声。而罗伊站在船尾,冷眼看着这一幕。

      海面合拢之前,克拉肯的声音从深渊里传来,如同巨雷的轰鸣:“你自由了。”

      罗伊抬起手,上面的伤口正在愈合,海水从皮肤里退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血肉。

      “还没结束呢……”他说。

      ——

      自罗伊·巴尔重返灰湾以来,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不见光的日子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被困在阴冷的海底。他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极为糟糕,这使得他总独自一人窝在高背沙发椅上,无意识地掰着指头,像一只谨慎又孤傲的长毛猫。

      一个多月前,他献祭了自己的父母,换取了久违的自由。大概三周前,他回到巴尔庄园,控制住了他的双胞胎弟弟,维克托·巴尔,并把手底下的人都换了一番。

      维克托见到他时,虽然惊慌,却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件旧衬衫上——那还是十年前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又移回他的眼睛。维克托很瘦,很弱,但还算识相。他慢慢坐回到椅子上,不多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但仍声音颤抖着问道:“父亲和母亲呢?”

      “遇难了。”

      维克托闭了一下眼睛:“他们…什么时候下葬?”

      “……三天后。但只有你到场。你要跟他们说,老巴尔是被陆地上的歹人害死的。”

      罗伊还不想暴露身份,毕竟在所有巴尔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在献祭掉维克托后,彻底以对方的身份幸福地过完剩下的一生。

      至于为什么要再献祭一个维克托,那完全出于巴尔家族和海怪克拉肯的约定:每一代的巴尔都需要献祭一名血亲,以延续财富——不巧,罗伊这个倒霉蛋就成为了上一代巴尔的祭品,在十四岁时就被迫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了克拉肯——而如果某一代的巴尔无法为它献上灵魂,那么这一代乃至往后所有巴尔的灵魂都将属于它。所以罗伊不仅要献祭父母来代替自己作为上一代祭品的位置,还要再献祭第二个人来维持契约,如此他死后才能安宁。

      维克托当然不清楚罗伊的这层打算,他无力抗争,唯有顺从他的哥哥,当好一个傀儡。

      很快,巴尔庄园就挂满了黑纱。老巴尔男爵夫妇的葬礼则在灰湾东岸的黑岩半岛上举行。海雾从深海方向漫过来,将送葬的队伍笼罩成了一团神秘的异象。巴尔的旁支们站在空荡荡的墓穴旁,他们穿着精致的黑呢外套,领巾上别着银胸针,个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葬礼过后,人们回到庄园大厅,罗伊躲在不远不近的角落里,端着一杯没动的酒,看他的叔父们围着维克托谈心。

      “谁能想到,一次普通的巡视,竟能发生这样的意外……不过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少,船队、码头、庄园,还有南方的几处产业。可你身体又不好,恐怕难以上手,不如我们先帮着管着,也能替你减轻负担。”

      “啊哈哈…叔叔费心了……不过父亲母亲刚下葬,这些事不急。”维克托摆摆手,应付得很吃力。

      傻子都能听得懂他们的那点小心思,罗伊算是见识到了这些叔父们贪婪的嘴脸。他们早就盯上了这块肉,等维克托一死,便分而食之。

      于是,罗伊改变了计划:维克托还可以再留一留,权当是他的挡箭牌,况且这么大的家业他一个人暂时也搞不定,留着他说不定还能当个辅助。

      听上去不错,除开维克托的身体状况的话。

      维克托·巴尔实在太病弱了,他活不长久,罗伊不得不寻找一个更好用的傀儡。

      要健康,要听话,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要有和维克托几乎同等的影响力。

      最后,罗伊看中了和他兄弟有过婚约的艾德琳·格里森,港口总督家的女儿。

      考虑到这种家庭出来的女人可能不简单,罗伊打算日后解决掉夫妻俩,直接操控他们的孩子——当然,前提是这个病秧子还能成功让她受孕。

      想到这里,罗伊就一阵头痛。复仇这种事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苏爽,他要铲除的隐患太多,仅仅止步于此将会后患无穷。所以他一直希望这场雨能赶快停下,这样他才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好在到了月底,天气就慢慢放晴了。罗伊便赶紧把结婚的事宜提上了日程。而一谈到艾德琳,他的兄弟便着了迷,他形容那女人像太阳、像仙子,连说话都如同人鱼在歌唱。

      “实话说,我没想到你还会对我的终身大事如此上心。感谢你的不计前嫌,哥哥……”维克托显然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说这话时仿佛都没注意到自己还身处地牢,被他的好哥哥关押着。

      罗伊嗤笑一声,有被对方的傻气无语到。他不多废话,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带他出去好好收拾了一番。

      一想到明天能见到艾德琳,维克托就兴奋到浑身颤抖。罗伊还以为这家伙是快要饿晕了,立马命人在晚餐里加了几盘烤羊排。

      “我或许是可以成为一个好兄长的。”罗伊差点儿被自己的慈善感动到了,“但你作为既得利益者,算不得多无辜。所以你就替他俩向我赎罪吧。”

      罗伊不再去看正在挑选衣裳的维克托,转身又回了书房。他喜欢这个封闭到有点空气凝滞的空间,早年,老巴尔并不吝啬和他们分享这个房间,他借此在父亲身边长了不少见识;偶尔母亲也会在这里陪他下棋至深夜,他熬不住了就直接躺倒在母亲膝上,等待美梦一场。他回到这里,正如侯鸟归巢。

      美好的只是回忆,它比实实在在的人安全得多。罗伊可以说服自己相信父母不忍割舍兄弟俩中的任何一个,牺牲他仅是因为他Omega的身份,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原谅他们了。

      “好了,我现在有一百种让自己快乐的法子,没必要执着于回到从前。”他提醒自己往前看,多去想想那些陌生的家族产业,贪得无厌的亲戚,以及那个即将过门的女人。

      “呃啊…头更痛了……”罗伊狠狠揪了两下头发,随后顺着椅背瘫软地滑了下去。

      等他重新爬起来时,已是天明。他瞪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望向朝庄园驶来的马车,心中也莫名紧张和期待起来。他匆匆下了楼,发现维克托早已在茶厅候着了,对方见到他后,还招手向他问候了声早安。

      维克托承认自己正在打腹稿,太久没和艾德琳见面,他都不知道待会儿该说些什么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艾德琳的父母也在一个月前不幸去世,之后她就被她的舅舅舅妈收养。

      “她应当还很伤心……哥哥,虽然我很想和艾德琳结婚,但现在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想得这么周到?兴冲冲答应下来的难道不是你吗?”

      罗伊让他闭嘴,只管和对方商讨婚礼的相关事宜即可。

      “尽量聊得久一点。”他好多了解一下这个人。

      照应完后,罗伊就躲到了橱柜后面。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大门为宾客们敞开,仆人领着他们穿过连廊和正厅,最后抵达维克托所在的茶室。等众人落座后,罗伊悄悄往外瞄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穿着华服,宽大的裙摆层层叠叠,帽子和头饰更是夸张至极,一身的珠宝首饰无不透露着奢靡。

      “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嘛……”罗伊腹诽道。

      这种打扮的人,他在近海也见过不少,她们总是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地出现,然后在几声尖叫中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美则美矣,但与维克托所描述的一比就显得一点儿也不新奇了。罗伊略感失望。

      “倒是的确像仙子。”不过是用钱包装出来的。

      “但不像太阳。”也许他的兄弟对开朗奔放一词有失偏颇。

      “声音嘛…她是哑巴吗?”从登门到现在,她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只侧过脸望着窗户发呆。

      相比之下,陪同她一起来的奥里昂夫妇就相当热情,乃至有点儿殷勤了。每当维克托眼巴巴地想要往那女人身上凑时,两位家长便会立马挡在她前面,帮她代劳。

      “你知道的,总督和总督夫人不久前刚去世,这对艾德琳的打击很大,她难免沉湎于悲伤之中,不肯同人交流,还望您见谅。”奥里昂夫人堆起一个讪笑,“不过我们很高兴您还认这个婚约,毕竟这关乎艾德琳余生的幸福。她现在太需要有一个人能陪她走出阴霾了。”

      说完,艾德琳收回了目光,将脑袋往下低了低。这可把维克托心疼坏了,连忙答应尽早和她完婚。然后他们就敲定了下周举行婚礼。

      这场短暂的会见结束得很快,罗伊没能从双方的对话中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这令他有点儿恼火。他幽怨地盯着那个沉默的女人,正巧撞见维克托向她单膝下跪,求她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而女人似乎有所动容,她终于抬起头,望向维克托的同时,竟也朝他轻轻投来一瞥。

      紧绷的神经迅速做出反应,还没等罗伊意识到什么,他的眼前便又是那块橱柜的硬木板了。他不愿去想那女人到底看到了多少,可她的眼神却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重复播放,令他抓心挠肝。他抱着一种纠结的心态坐到维克托对面,几次想要开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后他不耐烦地问出一句:“还有…还有五天,你们就结婚了,是吗?”

      “是的呀,哥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罗伊旋即起身离开茶室,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他靠在沙发椅上,往桌上瞄了一眼,然后抄起红色墨水笔重重地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此后的几日,每过去一天,他就狠狠划去一个日期,直到婚礼的前一晚,随着最后的期限被划去,罗伊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解脱,以及一份鼓舞。

      他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参与一场决斗,浑身的血奔流,直冲他的头顶。而他的兄弟也正经历着和他相似的激动。于是,在巨大的冲击中,维克托昏死在了浴缸里,并于次日凌晨逝世。

      简单来说,他的好兄弟乐死了。

      罗伊在咒骂中匆匆埋葬了维克托,又往他的坟头上狠狠踹了几脚,以发泄无处可去的怨气。两家人都在等着婚礼,克拉肯也不要陆地上的祭品,他这早逝的兄弟成了彻底的废物。

      而结婚的重任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他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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