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第二十九章旧烛
烛是时间的泪。
这种譬喻古老得几乎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新鲜,像一枚被反复摩挲了太多次的铜钱,花纹磨平了,铭文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温润的、说不出任何具体含义的轮廓。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用它,因为在所有的旧物之中,再也没有哪一件比一支燃尽了又残留下来、凝固在烛台上、和灰尘结成一体的旧烛,更像时间的眼泪了。眼泪是液体的悲伤,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温热的、带着盐分的、划过脸颊之后便迅速冷却的悲伤;而烛泪是凝固的悲伤,是从烛身淌下来的、滚烫的、带着蜂蜡或石蜡特有的甜腥气息的、在烛台上层层堆积成一座微型钟乳石山的悲伤。眼泪流过了就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极细极细的、需要对着光才能看到的盐渍痕迹;烛泪流过了便凝固了,凝固成一层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云母片岩一样层理分明的固体,把那一夜的光、那一夜的温暖、那一夜所有被照亮的面孔都封存在自己的分子结构里,任凭多少年过去,只要把烛台拿到灯下仔细端详,那些被凝固了的时光就会在蜡层的断面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那支旧烛是我在老宅杂物间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的。抽屉是楠木的,拉手断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卯孔,我用手指抠住卯孔才勉强把它拉开。抽屉里堆满了旧灯泡、断了线的开关、生锈的钉子、凝固了的胶水罐、几只不知什么年代的蟑螂干尸。就在这些废物之间,躺着一只铜烛台和半支烧残了的红烛。烛台是黄铜的,绿锈斑驳,形制极简,没有花纹,没有雕饰,没有任何可以辨识年代和来历的标记,只是一个光滑的承盘连接着一根细细的立柱,立柱顶端是插烛的烛签,尖尖的,像一枚倒竖着的针。红烛就插在烛签上,已经烧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截大约只有拇指长,烛芯烧焦了,卷曲着,顶端有一小粒炭黑色的、硬硬的烛花。烛身布满了纵贯的裂纹,那是被反复点燃又反复熄灭之后,蜡体热胀冷缩留下的细密纹路。烛泪从烛顶流下来,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凝固了,在烛身上形成了一道道凸起的、像熔岩流一样的凝痕。更多的烛泪流到了烛台上,在承盘里堆积成一座微型钟乳石山,层层叠叠,高低起伏,最上面一层还保留着当年流下来时的流动姿态——边缘是圆润的、微微卷翘的,像被风吹皱了的湖水被瞬间冻结。
红烛的红色已经褪了大半,从当初的正红褪成了现在这种接近于枯玫瑰色的暗红。那不是被太阳晒褪的——这支烛在抽屉的黑暗里躺了不知多少年,阳光从来没有照到过它。那是它自己老去的。蜡也是一种有机物质,它和人的皮肤一样,会氧化,会失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改变自己的颜色和质地。新蜡是光滑的、油润的、带着一种类似于蜂蜜的半透明光泽的;旧蜡则变得干涩、粉质,表面泛着一层白霜似的细密结晶,那是蜡中的硬脂酸在漫长岁月里析出表面形成的。可那一抹残红还在——在裂纹的深处,在烛泪的断面里,在烛芯根部那一小圈被熔化过最多次的蜡体里,还能看到当年的那种红。那不是普通的红,不是春联的红、灯笼的红、嫁衣的红、剔红漆器的红,而是一种只有在最特殊的夜晚才会被点燃的红——那是喜烛的红,是洞房花烛的红,是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里并排立着两支红烛、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片的那种红。它是被点燃在人生最重要的那个夜晚的——那一夜,两支红烛被同时点燃,并排立在烛台上,烛芯燃烧时发出极细极轻的噼啪声,那是烛芯里的杂质在火焰中爆裂,像一串微型的、只属于两个人的鞭炮。烛光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红色,帐子是红的,被褥是红的,窗花是红的,连铜镜里映出的那两张年轻的脸庞也是红的。两支红烛要燃整整一夜——不能中途熄灭,不能有一支先燃尽。据说,如果哪一支先灭了,被它代表的那个人就会先走。所以守在烛边的人要格外小心——烛芯长了要用剪刀剪短,烛泪积多了要倒掉,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要用掌挡住。两支烛要一起燃到天明。
后来呢?后来天亮了,烛燃尽了,或者被小心翼翼地吹灭了。燃尽的烛被从烛台上取下来,残骸没有扔掉——大喜之夜的烛是不能扔的。它被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和旧灯泡、旧开关、生了锈的钉子放在一起,被遗忘了,却也保留了下来。它从一件圣物变成了一件旧物,从照亮人生最重要夜晚的光变成了抽屉深处无人问津的残骸。可它依然是那支烛——它的蜡泪里封存着那一夜的每缕光,它的裂纹里嵌着那一夜所有的温度,它的烛芯依然保持着燃烧时的姿态,焦黑、卷曲、却始终不肯彻底折断。
我把烛台和残烛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铜烛台的绿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一小截红烛安安静静地插在烛签上,像一个缩微的纪念碑,纪念着一个早已逝去了的夜晚。我想象着点燃它的光景——划亮火柴,用手掌护着火苗,把火苗凑近烛芯。烛芯被点燃了,先是极小的一朵火焰,蓝莹莹的,在烛芯顶端颤颤巍巍地站着,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然后火焰慢慢变大,颜色从蓝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稳定成一朵拇指大的、温暖的光。那光不是电灯的光——电灯的光是均匀的、没有阴影的、把所有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的;烛光是不均匀的,是有明有暗的,是会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变幻的、像皮影戏一样的人影的。在烛光下,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脸上的皱纹被抚平了,眼里的疲惫被掩去了,连时光本身也放慢了脚步。
燃烛的过程是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献祭。烛在燃烧自己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地死去。它的蜡被火焰熔化,变成液体,沿着烛身流下来,然后在烛台上凝固,重新变回固体。它从固体变成液体,再从液体变成固体,在两种形态之间反复转换,每一次转换都是一次生命的损耗——烛身矮了一截,烛芯烧焦了一点,烛泪堆积了一层。可只要火焰还在,只要那朵小小的、温暖的、摇曳的光还在,它就还活着。当烛芯最后一点没有被烧焦的纤维也被火焰吞噬,蜡池里最后一点液态的蜡也被蒸发干净,火焰在最后一瞬间忽然窜高,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高、更亮、更接近一朵真正的花,然后——熄灭。那一瞬间的绽放,是烛为自己唱的一曲挽歌。
我把那截残烛从烛签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它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枚蝉蜕,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枯叶。这支烛燃尽了自己的大半生,换来了一夜的光。那一夜的光照亮了什么?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庞,照亮了满室的喜红,照亮了帐子上绣的百子图,照亮了铜镜里那一对并肩坐着的人影。如今那些被照亮过的脸庞早已不在,那些被照亮过的喜红早已褪尽,只有这支残烛还在,用它满身的裂纹和凝固的烛泪,证明那一夜的光曾经存在过。它不再发光了,可它本身就是光留下的遗骸。而遗骸,比光更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