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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第二十八章旧年

      年是时间最深的刻度。

      这样说并非夸饰,也非修辞的惯性使然,而是确凿地知道,在所有的旧物之中,没有哪一件比“年”本身更庞大、更无形、更无处不在地裹挟着每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它不是一件可以捧在掌心里端详的器物——你无法像抚摸那只紫檀匣子一样抚摸它,无法像展开那方褪色的鸳鸯帕一样展开它,无法像清洗那片从莲湖淤泥里拾起的碎瓷一样清洗它。可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存在于那些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日历里,存在于那些褪了色的春联和倒贴的福字上,存在于那些落了灰的灯笼和断了线的爆竹残骸里,存在于每一个曾在除夕守岁的人的眼底和心头。年是无形之旧物,而旧物是有形之年。它们互为表里,互为注脚,共同编织着时间在中国人心里投下的那道最深的影子。

      老宅的堂屋里挂着一本旧日历。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台历——印着风景照片,每一页都光鲜亮丽,翻过去就撕掉,撕掉了就扔掉,和那些被快速消费又被快速遗忘的日子一样不留痕迹。那是一本老式的、用黄铜挂钩挂在墙上的日历本,封面是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娃娃的脸颊红扑扑的,鱼鳞用金粉印成,金粉已经氧化发黑了,可那一抹被时间磨旧了的喜气还在——娃娃的嘴角依然上扬着,鱼的眼睛依然圆睁着,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封面上跳下来,在堂屋里蹦跶一圈,把积攒了一整年的欢喜都撒在青砖地上。日历纸已经泛黄了,从雪白变成了枯叶般的深褐色,纸的边缘卷曲着,脆得一碰就碎。每一页上都印着农历和公历的对照日期,宜忌事项是用极小的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印的——宜祭祀、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宜开市;忌安葬、忌破土、忌远行、忌动火。那些字小得像芝麻粒,可每一个字都曾经被郑重地读过,被认真地遵循过,被当作人世间与天地神明之间不可逾越的契约来对待。哪一天可以嫁娶,哪一天不能动土,哪一天适合远行,哪一天不宜开市——人的一生就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编织进了宇宙的秩序之中,仿佛只要照着日历上的宜忌过日子,就能避开所有的不幸,抵达所有的幸福。

      日历已经翻到了某一年的最后一页——腊月三十,除夕。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上半截还在挂钩上挂着,下半截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撕痕,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断崖。被撕掉的那一截大概是被拿去做了什么——也许是拿去引火了,在灶膛里被一根火柴点燃,纸页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用自己最后的热量点燃了一锅年夜饭;也许是拿去叠了纸飞机,从一个孩子的指尖飞出去,在堂屋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落在神龛前面,被大人捡起来,嗔怪一句,然后也送进了灶膛。那剩下的半截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日期停留在“十二月三十日”这几个字上,旁边的小字写着“宜:祭祀、祈福、纳财;忌:无”。除夕这一天,百无禁忌。所有的禁忌在这一天都被赦免了,所有的亏欠在这一天都可以被一笔勾销,所有的不幸在这一天都必须被关在门外,只有福气和团圆被迎进来,摆满一桌,斟满一杯。那个“忌:无”的“无”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因为它大,恰恰是因为它小,小得像一粒被遗忘在字缝里的芝麻,可它承载着多少代人对于这一天的全部期待: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原谅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放下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被重新开始的。

      堂屋的门框上还贴着春联。春联是好几年前贴的了——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纸张已经褪色到了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红褪成了灰白,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朱砂,在青灰色的门框上像两道褪了色的伤痕。春联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些断续的笔画,像被虫蛀过的叶子,又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用金线绣成的绢帕,金线断了,可针孔的痕迹还在,每一个字都还能从那些残存的笔画里辨认出当初的模样。上联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写的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人增寿——那些被写在春联上的人,他们真的增寿了吗?那些贴春联的手,那些在除夕夜围坐在圆桌旁举杯的人,那些在守岁时趴在祖母膝头听着古老的传说沉沉睡去的孩子,他们都在岁月里增添了自己的年轮,一圈又一圈,从第一圈添到了最后一圈。然后他们走了,门框还在,春联还在——虽然褪了色,虽然剥落了金粉,虽然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可它还在。它在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继续对着每一个春天的到来,说一声“万象更新”。

      灯笼也在。它挂在檐下,已经挂了不知多少年。灯笼是红纱做的,纱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风里瑟瑟发抖。灯笼的骨架是竹篾扎的,竹篾已经发黄发脆,有几根断了,断了的地方用细铁丝重新扎过,扎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骨折之后没有接好的病人,带着几分狼狈的、倔强的、不认输的姿态。灯笼里曾经点过蜡烛,蜡泪从灯芯处流下来,凝固在竹篾上,形成一滴滴乳白色的、圆润的泪痕。那些蜡泪叠了好几层——新的压着旧的,去年的压着前年的,像地质学上的岩层,一层就是一个除夕,一层就是一次团圆,一层就是一次“所有的人都回来了”的圆满时刻。如今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灯芯的残骸——一小截焦黑的、卷曲的棉线,还站在蜡泪的顶端,像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哨兵,依然守着自己的岗位,依然在等待一根永远不会到来的火柴。

      灯笼下面挂着一束干枯的柏树枝,那是某一年除夕挂在檐下辟邪的。柏树的针叶已经全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条,枝丫交错着,像一只巨大的、被风干了的蜘蛛。可它的气味还在——不是那种新鲜的、带着松脂香味的柏树气息,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被时间反复蒸馏过的木质清香,只有在凑到极近极近的地方、闭上眼睛、用最慢的速度深吸一口气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远山寺庙里飘来的焚香一样的味道。那一丝柏香,是某一个除夕最后一缕未被灶火吞噬的气息,它附在这束枯枝上,熬过了漫长的春夏秋冬,熬到了下一个除夕,却发现檐下已经没有新贴的春联和新的灯笼了,只有它自己,还在守着那个已经不能叫作“年”的平常日子。

      爆竹的残骸也在。它在院子的角落里,和枯叶、泥土、碎瓦片混在一起。那是一种特殊的红——不是春联的红,不是灯笼的红,不是嫁衣的红,不是朱漆的红,而是一种被火药烧灼过的、焦黑中带着暗红的、像凝固了的血痂一样的红。那是爆竹的纸壳,在炸裂之后从空中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瓦楞上,落在水缸里,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那些纸屑曾经是整条巷子里最热闹的东西——它们被火药炸上天空,在空中绽放成一朵朵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烟花,然后化为细碎的红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整条巷子的青石板路。孩子们在纸屑里奔跑、打滚、尖叫,把那些还带着余温的纸片捡起来塞进口袋里。那些纸屑的残余如今还躺在院子的角落里,已经褪色了,已经腐烂了大半,被雨水浸泡得发软又被太阳晒得发硬,和泥土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壳。可只要蹲下来仔细看,还能看到纸片上残留的金粉——那是爆竹引线上的金粉,在炸裂的瞬间被炸成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微粒,粘在纸屑上,过了这么多年,还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光是微弱的,是断续的,是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可它还在。它在替那些早已化为灰烬的爆竹,替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替那些早已消逝在时间深处的除夕之夜,继续在这世上闪着光。

      还有年画。年画贴在堂屋的墙壁上,是木版年画——杨柳青的娃娃抱鱼,桃花坞的一团和气,绵竹的钟馗捉鬼。年画的颜料是矿物颜料——朱砂的红、石绿的绿、石青的蓝、藤黄的黄——颜色褪得很慢,可终究还是褪了。钟馗的红袍从朱砂红褪成了暗褐色,像一层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铁锈,褪去了所有的威武和霸气,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空洞的轮廓。他手里的宝剑还在——剑锋上的银粉已经氧化发黑了,可剑锋依然指着墙壁上的某个角落,依然在替那些早已搬走了的人家捉着早已不存在的鬼。钟馗不会累,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因为没有人供奉而懈怠,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放下手中的剑。他是年画里最忠实的守护者——守护一个早已没有人的空宅,和那些早已没有鬼的角落。

      除夕的深夜,灶火在灶膛里燃烧了整整一夜,把整个灶膛都烧得通亮。灶台上摆着供品——一盘橘子,取“吉”字的口彩;一碟年糕,取“年年高”的口彩;一碗八宝饭,红丝绿丝嵌在糯米饭里,像嵌在记忆深处那些再也无法被时间冲淡的、关于团圆的古老执念。供品被供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被收起来,分给孩子们吃掉——那是被神明享用过的,带着福气,带着庇佑,带着一整年的平安顺遂。那些橘子、年糕和八宝饭早已不在了,被吃掉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化作了能量,化作了血肉,化作了那些孩子们长大之后在无数个异乡的冬夜里反复回味的、关于家的滋味。

      年夜饭的香味也早已消散了。那是蒸汽和油烟混合之后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只属于除夕夜的气息,它弥漫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从厨房弥漫到堂屋,从堂屋弥漫到厢房,从厢房弥漫到院子里,从院子里弥漫到巷子深处。它钻进每一件旧物的纤维里——钻进春联的纸缝里,钻进灯笼的红纱里,钻进年画的矿物颜料里,钻进灶王爷画像被烟熏火燎了一整年的那张满是油光的胖脸上。这股香气在正月里慢慢地消散,从浓烈变成清淡,从清淡变成若有若无,从若有若无变成只能在梦的最深处偶尔重温的一缕幽魂。可它从来不曾真正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藏进了旧物的纹理里,藏进了墙壁的缝隙里,藏进了那些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日历里。只要堂屋的门还在,只要那盏铜手炉的炉膛里还残留着几粒没有烧尽的炭核,只要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摇晃,只要门框上的春联还在用褪了色的金粉说着“万象更新”,那些被旧物封存起来的旧年,就还没有彻底过完。它们在等待下一个除夕,等待另一个人把新的春联贴在旧春联的上面,把新的灯笼挂在旧灯笼的旁边,把新的日历翻过除夕,翻到大年初一的那一页——宜:祭祀、祈福、纳财。忌: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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