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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旧漆

      漆器是时间的皮肤。

      这种譬喻或许有些怪异,可我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件旧漆器在我心中唤起的感觉。皮肤是活着的——它会呼吸,会分泌,会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地失去水分,生出皱纹,出现斑点,变得松弛而脆弱。可同时,皮肤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一道儿时摔跤留下的疤痕,一处被沸油溅过的烫痕,一条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加深的抬头纹,都是时间在□□上刻下的编年史。漆器也是如此。它表面的那层漆膜,在刚刚髹涂完成的时候,是光滑的、明亮的、完美无瑕的,像婴儿的皮肤,吹弹可破,带着一种尚未被世界玷污的纯净光泽。然后时间开始了——时间用它的手指,在这层漆膜上日复一日地抚摸、按压、叩击、摩擦,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痕迹,一层层温润的包浆,一片片细密的断纹。这些痕迹不是瑕疵,不是损伤,而是漆器在岁月中生长的年轮,是它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之后留下的证据。正如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道都值得被细细端详。

      那件旧漆器是一只圆形的捧盒,不大,比成年男子的手掌略大一圈,扁圆形,盒盖微微隆起,像一座坡度极缓的小山丘。它是在老宅的杂物间里被发现的,和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几捆发了霉的麻绳、一只豁了口的陶罐挤在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木箱被搁在杂物间最深处的角落,上面压着半袋已经板结的水泥和一台彻底报废的手摇缝纫机。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它从那堆废铜烂铁里刨出来。当我把这只捧盒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时候,它浑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灰垢已经干结了,硬得像一层粗糙的痂壳,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纹饰。我用湿布轻轻地擦拭,灰垢一层一层地化开、脱落,露出下面那层朱红色的漆面——那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饱满、极其摄人心魄的红,不是新漆那种鲜亮的、跳跃的、带着塑料光泽的红,而是一种沉郁的、内敛的、像是被岁月浸透了的老酒的红色。它红得不张扬,不刺目,不急于向你证明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红着,像一块被埋藏了千年的鸡血石,又像深秋时节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晚霞。

      这是剔红。中国漆器工艺里最繁复、最耗时、最考验匠人心性的一种。制作一件剔红器物,首先要做胎——这只捧盒的胎是木质的,大概是黄杨木,木质细腻坚韧,不易变形。然后要在胎体上层层髹涂朱漆。朱漆不是一般的漆,它是用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生漆,经过反复过滤、晒制、搅拌,再加入银朱——一种用朱砂研磨而成的珍贵颜料,二者按比例调和,才能得到那种鲜艳而不妖冶的正红色。髹漆的过程极其漫长——涂一层,放在阴房里等它干透,然后再涂一层,再等它干透。阴房的温度和湿度必须严格控制,太热漆会起皱,太冷漆会不干,太干漆会开裂,太湿漆会发霉。一天只能涂一层,一层大约只有一张纸的十分之一厚。一毫米的厚度,需要涂几十层。这只捧盒上的漆层,最厚的地方大概有将近一厘米——那就是几百层漆,是几百天日复一日的髹涂和等待。髹漆完成之后,漆胎还不能马上雕刻。要把它放置一段时间,让漆层彻底固化,质地变得均匀坚硬,才能下刀。然后在那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漆面上,用刻刀反向剔刻出事先画好的图案——浮雕部分的漆层被保留下来,底子部分的漆层被剔除干净,一凸一凹,一留一舍,一花一叶,一鸟一兽,都在刻刀的起落之间渐渐成形。

      我把捧盒举到灯前,仔细端详它的纹饰。盒盖上的主体图案是一幅“荷塘清趣”——三片硕大的荷叶占据了画面的中心,叶片舒卷自如,边缘微微翻起,露出叶背的脉络。荷叶的茎干用流畅的曲线表现,中锋一刀到底,没有任何停顿和修改的痕迹。叶脉用极细的刻线表现,细如发丝,密如蛛网,从叶心向叶缘辐射开去。荷叶之间探出两朵荷花,一朵盛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有的向上卷起,有的向下低垂,有的才展开一半,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莲蓬;另一朵还是花苞,紧紧包裹着,只在顶端裂开一道小口,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那一抹更深的朱红。荷叶下面,水波荡漾——水波不是写实的波浪,而是用一种程式化的锦纹来表现,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套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空隙,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流动的光芒。水里游着两尾鱼,一尾从荷叶下探出头来,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吞吐水面的浮萍;另一尾只露出半截尾巴,扇形的尾鳍正在用力摆动,下一秒就要钻回荷叶深处。鱼的鳞片用极有规律的斜刀一刀刀刻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鳞次栉比的秩序感。

      盒身的外壁,用缠枝花卉作为边饰。缠枝的线条极其流畅,缠绕转折之间没有任何生硬之处,每一根藤蔓都舒卷自如,每一片叶子都有向背俯仰的变化。我把捧盒翻转过来,看它的底部。底部髹了一层黑漆,黑漆上有一方小小的朱漆印章,印文是篆书——“某某斋制”。斋号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出第一个字好像是一个“雅”字,第二个字彻底漫漶了。这个斋号,也许是一个匠人的名号,也许是一个作坊的招牌,也许是一个藏家的斋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在漆面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让这件器物有了一个可以追溯的源头——哪怕那个源头已经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最让我心动的,是漆面上那些断纹。

      断纹是漆器特有的时间印记。漆膜在漫长的岁月里,会因为温湿度的反复变化、胎体木材的细微伸缩、以及漆层自身的老化,而产生极细的裂纹。这些裂纹不是瑕疵——行家管它叫“断”,不叫“裂”,这是鉴赏漆器的重要标准,是判断一件漆器年代远近的关键依据。新漆器是光洁无纹的,老漆器才会有断纹。这只捧盒上的断纹已经相当密集了——蛇腹断、牛毛断、冰裂断,几种断纹交错在一起。盒盖上的断纹是蛇腹断,纹理较粗,间距较宽,像蛇腹上的鳞片,一道一道的,排列得很有规律。盒身上的断纹是牛毛断,细如牛毛,密密麻麻地铺在朱漆上,像是皮肤上最细微的纹理,又像是一张被揉皱之后又展平的绢。冰裂断出现在盒底,细碎而杂乱,像冬天湖面上冻出来的冰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延伸,又在某一点上戛然而止,和另一道裂纹交错成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我用指尖顺着那些断纹轻轻地划过去,指腹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妙的凹凸——断纹处微微凸起,漆面有极细微的高低差,那是漆膜在断裂之后发生轻微翘曲造成的。这种触感比任何鉴定证书都更真实,更可靠,更不可伪造。它是时间用自己的手指在漆面上写下的一部密码,每一个读懂这些密码的人,都是时间的知音。

      那只捧盒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和檀木匣子、青瓷碎片、铜镜、旧砚、旧笺、团扇、旧书排列在一起,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流浪者——它曾经被遗忘在杂物间的角落里,被压在水泥和缝纫机下面,在黑暗和潮湿中忍受着孤独和沉寂。如今它被重新发现,被重新清洗,被重新放在灯光下端详,它的朱漆重新泛出了幽光,它的断纹重新被人用手指抚摸,它在这间堆满旧物的书房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午后,源于我在杂物间里多看了它一眼,源于我蹲下来、伸出手、把它从灰尘和杂物里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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