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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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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冷香
梅花的香气是冷的。
这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种确凿无疑的感官事实。别的花,香气是暖的——桂花的香是暖的,甜腻腻的,像一勺浓稠的蜜糖在空气里缓缓搅动;栀子的香是暖的,肥腴腴的,像一块被夏日骄阳晒化了的奶油;玫瑰的香也是暖的,浓烈而馥郁,带着一种急于献身的热情,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榨取出来,凝结成那一缕摄人心魄的芬芳。可梅花的香不是这样。梅花的香是瘦的,是硬的,是带着金属质感的,像是用一把极薄极利的刀片,从冬天的骨头上刮下来的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髓。它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期待,只是冷冷地、孤傲地、不动声色地在那里香着,你闻得到就闻到了,闻不到它也不强求。
我这样说,是因为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终于开了。
开了,开得毫无预兆,又仿佛蓄谋已久。昨夜睡前,枝头还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一颗一颗,深红色的,像是珊瑚珠子串成的念珠,又像是无数颗蜷缩在母胎里的小小心脏。今晨推窗,满树的花已经全炸开了,炸得轰轰烈烈,炸得猝不及防,像是谁在夜里偷偷点燃了一树爆竹,等我醒来时,只看见满地的红纸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那香气就是硝烟——不,不对,硝烟是呛人的、刺鼻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而梅花的香气是清新的、冷冽的、带着新生气息的。可它们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冷”。硝烟冷下去了,是战争结束后的荒凉;梅花冷下去了,是冬天结束前的最后一次绽放。都是一种临界点上的东西,都在宣告着某种终结和某种开始。
我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空是蟹壳青色的,带着一抹将明未明的暧昧。老梅树的影子在这暧昧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嶙峋,枝丫交错,像是一张用墨线勾勒的网,每一根线条都苍劲有力,每一处转折都棱角分明。梅花就缀在这些枝丫上,一朵一朵,一簇一簇,没有叶子的陪衬,只有黑黢黢的枝干和红殷殷的花瓣,色彩对比得触目惊心,像是一幅尚未装裱的朱砂拓片,又像是谁在暗夜里用血写就的一封无字信。我走近些,再走近些,直到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那股冷香便愈发凛冽了,像是一阵从雪山顶上吹下来的风,带着千年不化的冰的寒意,直直地灌进鼻腔里,在肺腑之间打了个旋,然后化作一口白雾,从嘴唇间逸出去。
冷香。冷的是温度,香的是魂魄。梅花的魂魄大约是冰做的,不然怎么能在这样的严寒里开出花来?百花都在春天争奇斗艳,生怕错过那一场温暖的东风,只有梅花,偏偏选在最冷的时候开,偏偏在万物凋零、冰雪未消的时节,独自一人,在寒风中绽放。这不是孤芳自赏,这是一种骨气——不屑于与群芳为伍,不屑于在温暖的季节里锦上添花,宁愿在苦寒中雪中送炭,给这个冰封的世界增添一抹暖色。虽然它的香气是冷的,可它的心意是暖的。就像那些外表冷漠内心炽热的人,他们不善言辞,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露出谄媚的笑,可他们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会默默地出现在你身边,像一株老梅树,在你窗外站了一整个冬天,然后在某个清晨,忽然开满一树的花,用它的冷香告诉你——不要怕,春天就要来了。
我绕着梅树慢慢地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霜打湿了,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石板缝里嵌着青苔,青苔在冬天是枯黄的,蜷缩着,像是一层干裂的皮肤,等到春天才会重新变绿。树下的泥土上也落了几瓣梅花,是昨夜被风吹落的,还没来得及腐烂,花瓣还是鲜红的,只是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的纸。我蹲下来,捡起一瓣,放在掌心里。它太小了,小到可以被我的一根手指完全盖住;可它又太大了,大到可以在我的掌心里燃烧——那冷香从花瓣上散发出来,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腕,从手腕攀升到手臂,从手臂钻进心口,把整个胸腔都灌满了。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冷香在肺里炸开,像是一颗小小的、用冰制成的烟花,炸出千万根冰针,扎在每一个肺泡上,又痛又爽,让人忍不住想再吸一口。
这香气里有旧年的味道。去年的梅花也是这个味道,前年的也是,大前年的也是。自我记事起,这棵老梅树的香气就从来没有变过。祖母说,这棵树是她嫁过来那年栽的,那时候还是一株小苗,只有拇指粗,她亲手挖的坑,亲手浇的水,亲手施的肥。她没有活到一百岁,可树活到了。树替她活了下来,替她每年开花,替她每年散香,替她守在这个院子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如果树有记忆的话,它一定记得祖母年轻时站在它面前的样子——穿着那件绛紫色的棉袄,梳着光溜溜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给它修剪枝条。她也一定记得祖父在树下的样子——叼着烟斗,吞云吐雾,烟雾和梅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那气味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它还一定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趴在树下捡花瓣,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玻璃瓶里,想用它们做香水,结果泡出来的水臭了,花瓣烂了,我哭了,祖母笑着哄我,说傻孩子,梅花不是这样用的。梅花是天地间最骄傲的花。它可以被欣赏,可以被吟咏,可以被画在纸上、绣在帕子上、刻在匣子上,可它就是不能被占有。你把它摘下来,它就死了;你把它泡在水里,它就烂了;你把它夹在书里,它就干了。它的香气,只有在它还活着的时候,还在枝头上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梅花香。一旦离开了枝头,那香气就变了,变成了一种怀念——怀念在枝头上的日子,怀念和寒风搏斗的日子,怀念被雪花覆盖的日子。那是死亡的香气,不再是生命的香气。
想到这些,我忽然不忍心把掌心里那瓣落花带走了。我把它轻轻地放回树下的泥土上,让它和其他落花躺在一起。它们是殉道者——为了守护这棵树,从枝头纵身跃下,用粉身碎骨的姿态完成对母体的反哺。再过几天,它们就会腐烂,化作春泥,渗入根系,被树吸收,然后在明年的新花里重新绽放。这不是死亡,这是涅槃。
我又绕着梅树走了几圈,最后在树下站定,抬起头,仰望那一树繁花。天色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射过来,照在梅树上,把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那些花瓣在逆光中变得半透明,像是用红玻璃做的,又像是凝固了的朝霞。光线穿过花瓣之间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掌心里。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棵老梅树不是树,是一座时间的宫殿。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房间,房间里住着一年又一年的冬天,住着一年又一年的寒冷,住着一年又一年的期待和绽放。那些已经谢了的花,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房间,从“今年”搬到了“去年”,从“去年”搬到了“前年”,一直搬到这棵树的最深处,搬到那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然后在那里安睡,等待被某一种神秘的力量重新唤醒。
我绕着梅树走了一圈又一圈,从树根走到树冠,从背阴面走到向阳面。向阳面的花开得更盛,花瓣更饱满,颜色也更鲜艳,是一种近乎于朱砂的红;背阴面的花开得含蓄些,花瓣略薄,颜色也略淡,是一种偏冷的胭脂色。同一棵树,同一种花,仅仅因为光照的不同,就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向阳的花是热情奔放的,像是一个性格外向的少女,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美丽;背阴的花是内敛含蓄的,像是一个深居简出的闺秀,美则美矣,却不愿意张扬,只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静静地开放。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也许都好,也许都不好,也许好与不好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花不在乎自己开在向阳面还是背阴面,它只是开而已。只要开了,它就是一朵梅花;只要是一朵梅花,它就是美的。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从温柔变成了炽烈。梅花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没有清晨时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了,反倒显出一种淡淡的粉,像是被阳光漂白了似的。香气也淡了,不再像清晨时那样凛冽逼人,而是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幽微气息。这大概就是梅花一天中的中年时期——青春的热烈已经过去了,晚年的宁静还没有到来,它正在经历一种从绚烂到平淡的过渡。平淡也是一种美,只是欣赏这种美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细腻的感受力。大多数人只看到盛开的梅花,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花事阑珊时的况味——那些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那些香气已经开始消散了,那些颜色已经开始褪去了。可就是这种将尽未尽的时刻,才是梅花最美的时刻。就像夕阳最美的时候不是正午,而是黄昏;月亮最美的时候不是满月,而是残月;人生最美的时刻不是青春,而是回忆青春的那一刻。
太阳西斜了。梅花在夕阳里又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清晨的冷艳,也不再是正午的平淡,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悲壮的瑰丽。夕阳是橙红色的,梅花是深红色的,两种红色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像是两把音色相近的琴同时在风中奏响。那些花瓣在夕光中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凝固了的葡萄酒,又像是被时间氧化了的血迹。香气又回来了,但不是清晨那种冷冽的香,而是一种温暖的、醇厚的、带着些许发酵气息的香,像是被阳光酿了一整天之后终于酿出了酒味。这种香气不再刺激鼻腔,而是从舌根处渗进去,从喉咙口滑下去,在胃里缓缓地扩散开来,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和安宁。这就是梅花的晚年——不再锋芒毕露,不再寒气逼人,而是把自己一生的凛冽和苦涩都酿成了醇酒,用余温慢慢地散发着,给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点暖意。
天终于黑了。我回到房间里,关上窗,把梅花的香气关在了外面。可那香气似乎不甘心被关在外面,它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瓦楞的间隙里渗透进来,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房间里,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我在灯下坐着,稿纸摊开在面前,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灵感,而是因为灵感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冷香在我身边萦绕着,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又像只是静静地陪伴,不打扰,不催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香着。
夜深了。我吹灭灯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梅花还在开着,在那片寂静的黑暗里,在那阵凛冽的寒风中,在那些已经落了和尚未落的花瓣之间,继续着它们一年一度的盛典。它们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赞美,不需要被人写进诗里、画在纸上、绣在帕上。它们只是开着,为自己开着,为冬天开着,为那个在春天到来之前就已经注定的凋零开着。而我,在这个充满了冷香的夜里,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朽”——不是永远不死,而是每一个冬天都死一次,每一个春天都活过来,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循环往复,永不终结。就像这棵老梅树,就像这满树的冷香,就像这个被梅花照亮了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