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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残瓷记

      那片碎瓷是在老宅后院的废墟里拾到的。

      后院已经荒废多年了。自我记事起,那里便是一堆乱石和荒草的世界——断砖碎瓦堆积成小小的丘陵,青苔在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像是谁把一缸陈年的铜绿泼了上去。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狗尾草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像是一群无人认领的魂幡。祖父在世时曾说,那里原是一间小书房,是他祖父——也就是我的高祖——读书的地方。后来一场大火把书房烧了,高祖没再重修,只让人把烧剩下的砖瓦木料清走,留着那片空地,说是留着也好,野趣天然,比人工造出来的园子更耐看。

      那片废墟就这样保留了下来,成了老宅的一部分,也成了我们小孩子的禁地——大人说那里有蛇,有蜈蚣,有碎玻璃碴子,不准我们靠近。我小时候听话,从不踏足。直到我打开那只檀木匣子之后的某一天,像是受了某种召唤似的,我翻过了那堵半塌的矮墙,踏入了那片荒芜。

      是在一处碎砖堆里发现它的。那时我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枯叶和浮土。枯叶是去年的,已经烂了一半,叶脉露在外面,像是被剔尽了皮肉的骨架;浮土是干涸的,灰褐色的,里面混着细碎的砖屑和不知是什么的黑色颗粒。树枝拨着拨着,忽然碰到了一样硬物,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那响声不同于碰到砖石时的沉闷,而是一种清越的、金属质的脆响,像是敲在了一块薄薄的玉片上。我心里一动,放下树枝,用手去刨。浮土被我一把一把地刨开,指甲里塞满了泥,指腹被碎砖划破了,渗出一点血珠。可我顾不得这些——那样硬物已经露出了一角。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拔出来,像是拔一根扎得极深的萝卜。浮土簌簌地落下,它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了阳光下。

      是一片碎瓷。

      说是“一片”,其实并不准确——它是有厚度的,大约半分,边缘参差不齐,是碎裂的痕迹。它的形状像一片被撕扯下来的花瓣,又像一片残缺的叶子。我将它翻过来,对着阳光。阳光穿透瓷胎,竟呈现出一种幽幽的半透明状态,像是一块凝固了的蜜。它的颜色是青的——不是那种鲜亮的、张扬的翠青,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天青,像雨后初晴时天空在东边露出的那一小片干净的蓝色,又像江南梅雨时节远山在水雾里透出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黛色。这就是青瓷。汝窑的天青,官窑的粉青,龙泉的梅子青——我不确定它属于哪一种,这需要专家才能鉴定。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是一片碎瓷,没有底款,没有年号,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它身份的标记。它的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窑口、什么年代的出品,而在于它本身——在于它的颜色,它的质感,它的裂纹,它的残缺。

      我把碎瓷拿到井边,用井水冲洗干净。泥土洗掉了,露出它本来的面目。瓷面光滑如镜,触手生凉,那凉意和紫檀木的凉不同——木头是温吞的凉,含蓄的凉,带着些许木质的暖意;瓷器则是彻底的、毫不妥协的凉,像深井里的水,像月下的霜,像冬天早晨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那一股寒气。我把瓷片贴在脸颊上,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让我打了一个激灵。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一个早晨,一个匠人从窑里把它取出来。窑火刚熄,瓷器还带着余温,他在晨光里举起这只碗或者这只瓶——那时它还是完整的——对着太阳看它的釉色。釉色在晨光里泛着天青色的光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瓷器会在几百年后变成一片碎瓷,被一个后人从废墟里捡起来,也对着太阳看它的釉色。他的满意和我的惊叹,隔着几百年的时间,在这一片碎瓷上重叠了。

      我把瓷片翻过来,看它的断面。瓷胎是灰白色的,细密紧实,肉眼几乎看不到气孔。断面并不平整,有起伏,有尖角,有不规则的凹凸。可就是这不规则的断面,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釉和胎的分界线清晰可见,釉层大约有一毫米厚,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灰白色的胎体上。那层釉在断口处微微泛着荧光,像是一道凝固了的瀑布,从瓷面的天青色倾泻而下,在断口处戛然而止。我不由得想起宋徽宗的那句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传说这是他对汝窑天青釉的要求。雨停了,云散了,天边露出一角干净的天青色——那不是整片天空的颜色,只是云破处的那一小片,是雨水洗过的、纤尘不染的、介于蓝与绿之间的颜色。把这种颜色烧在瓷器上,让它成为一件器物永恒的皮肤——这是何等奢侈的审美。

      奢侈。奢侈的不是瓷土,不是釉料,不是烧窑的柴火。奢侈的是那种对美的极致追求——不计成本,不计工本,不计成败。一窑瓷器烧出来,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能达到天青色的标准,其余的都砸碎了,埋在窑址附近,成为后人考古发掘的对象。那些被砸碎的瓷器,每一片都曾经是完美的,每一片都曾经被人捧在手心里端详过,然后因为一点微小的瑕疵——釉色不够青,或者青得不够纯,或者纯得不够正——就被丢弃了,被砸碎了,被埋进了土里。它们从窑炉的烈焰中诞生,又在匠人的铁锤下死去,一生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

      而我手里这片碎瓷,它是怎么碎的?它不是被砸碎的——如果是被砸碎的,它的断口会更尖锐,更暴力,更充满愤怒。它的断口是相对圆润的,边缘的釉层有一些细小的磨损,那是被流水冲刷过的痕迹,被沙土打磨过的痕迹,被时间抚摸过的痕迹。它大概是那场大火里碎裂的。大火烧毁了书房,书架倒塌了,书册化为了灰烬,书桌上那只插着花或盛着水的青瓷瓶从桌上跌落下来,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几片。火灭了之后,收拾废墟的人把它和其他碎片一起扫进了垃圾堆,和烧焦的木料、砸碎的瓦片混在一起,然后被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后院,填进了洼地。它在那里躺了一百年,经历了无数个日升月落,无数场风霜雨雪。蚯蚓从它身边钻过,草根从它身上爬过,雨水在它表面冲刷出细微的纹路。它从一件精美的青瓷器变成了一片无用的碎瓷,从书桌上的陈设变成了废墟里的填充物。可它并没有因此失去它的美。它的美从完整的美变成了残缺的美,从华丽的美变成了朴素的美,从被观赏的美变成了被遗忘的美。而遗忘,恰恰是时间赋予旧物的最高礼遇。

      我把它拿回房间里,放在书桌上,和那只檀木匣子、那支白玉簪、那块玉佩放在一起。它在这些旧物中间毫不逊色——它有属于自己的气质。如果说檀木是温润的长者,白玉是沉默的佳人,那么这片碎瓷就是一个看破了红尘的隐士。它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残缺,不在乎自己的无名,不在乎自己从书桌上的花瓶变成了废墟里的碎片。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用它的天青色和断口的灰白,向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证明一件事:美是不可摧毁的。

      这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词汇——“瓷枕”。古人用瓷做枕头,睡在上面,硬硬的,凉凉的,夏天可以消暑。瓷枕上常常刻着一句话——“瓦全不如玉碎”,或者更常见的,“长命百岁”。睡在这样的枕头上,后脑勺贴着冰凉坚硬的瓷面,耳朵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通过瓷胎传回来,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另一个人在替自己活着。人死了,瓷枕还在;瓷枕碎了,碎片还在;碎片埋进了土里,颜色还在。这就叫不朽。

      我又想起了另一种与瓷有关的技艺——金缮。在日本,当一件珍贵的茶碗破碎了,匠人不会把它丢弃,也不会用隐蔽的粘合剂把它复原成看似完整的样子。他们会用大漆混合金粉,把碎片粘在一起。大漆是深褐色的,金粉是亮闪闪的,两者调和在一起,成了一种介于黑与金之间的奇妙颜色。匠人用这种金漆描绘裂纹——每一道裂纹都被填满,每一道接缝都被勾勒,修复之后的茶碗,浑身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是大地上纵横交错的河流,又像是一棵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它比原来更美了。原来的美是完整的美,是未曾经受考验的美,是处子之美;修复之后的美是残缺的美,是劫后余生的美,是涅槃之美。它身上的每一道金痕都是一个故事,讲述着它曾经怎样破碎过,又怎样被珍惜过。真正的爱,不是爱一个东西的完美,而是爱它的残缺,爱它曾经破碎的经历,并愿意用最珍贵的材料去修补它的裂痕。就像祖母的爱——她爱的那个人并不完美,他离开了她,让她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回来。可她依然爱他,用她一生的时间来修补那份残缺的爱情,用她的等待把那份破碎的感情变成了金缮。那些信,那支簪,那块玉,都是她的金粉。她用它们来填补思念的裂缝,让自己破碎的一生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把碎瓷举到灯前,让灯光从背后透过来。灯光穿过釉层,把它照亮了,那片天青色在灯下变得愈发深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釉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这百年间被沙土打磨出来的。那些划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银线,交织在青色的釉面上,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雨,又像是冰面上冻出来的裂纹。这是时间在瓷器上留下的痕迹。瓷器上的痕迹叫做“开片”——是釉面在漫长岁月里因为热胀冷缩而产生的微细裂纹,像一张网,网住了几百年的时光。开片不是瑕疵,是勋章。一件瓷器如果没有开片,那它要么是新的,要么是赝品。真正的老瓷器,一定有开片,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记录着岁月的流转。

      那片废墟里究竟埋藏了多少这样的碎片?那间书房被烧毁之前,里面陈设着多少件瓷器?花瓶、笔洗、茶盏、笔筒、印泥盒、砚屏——它们都碎了吗?还是有一部分被抢救了出来,流散到了别处,现在正静静地站在某一家博物馆的展柜里,或者某一位收藏家的博古架上?我蹲在废墟上,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发现下面还有更多的碎片——一片酱色的陶罐口沿,一片白底蓝花的青花瓷片,一片酱釉的陶片,一片连什么材质都分辨不出来的碎片。我把它们都捡了起来,用井水一一冲洗干净,用旧报纸包好,带回了房间里。它们在我书桌上排成一排,从最古老的青瓷到最晚近的民国花砖,跨越了一千年。每一片碎片都代表着一件曾经完整的器物,每一件器物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使用者,每一个使用者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家庭、一个曾经烟火缭绕的厨房、一个曾经书声琅琅的书房。这些人都死了,家庭散了,房子塌了,器物碎了,可碎片还在。碎片是最后的证人,它们在废墟里躺了几百年,等待一个愿意蹲下来、把手伸进浮土里的人。它们不说话,可它们证明了一切。

      我把那片青瓷碎片放进了檀木匣子里。它和那些信、那支簪、那块玉、那方帕、那只怀表、那根枯荷的碎片、那片梅花花瓣躺在一起,成为这个小小的“时间之囊”里最新加入的成员。它是最古老的东西——那些信不过几十年,那支簪不过百年,而它,可能已经有五百年、甚至更久了。它看着这一切后来者,用它的天青色、它的开片、它的断口,用一种超越了文字和语言的沉默,告诉它们:不要怕。碎裂并不可怕。被遗忘并不可怕。只要你还在,只要你还是你自己,你就永远不朽。

      写到此刻,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梅树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枝头的花苞已经裂开了大半,再过不久就要开花了。我把碎瓷从檀木匣子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让它在晨光里重新沐浴。天青色的釉面在晨光中泛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湖面。它在我窗外这个崭新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格外从容。我想,这就是残缺的圆满——它不追求完整,所以它从不残缺;它不追求不朽,所以它永远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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