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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医院   屋里的 ...

  •   屋里的冷风还在丝丝钻缝,吹得炕头薄薄的旧窗帘一掀一掀的,哗啦轻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二妮慢慢挪着身子,背靠冰冷的土墙,一点点把沉重的身子靠稳。刚打完针的胳膊青了一小块,针眼隐隐发疼,酸麻的劲儿顺着胳膊肘往心口窜。两条腿依旧肿得发胀,紧绷绷的,像是皮都要撑开,轻轻一动就木得厉害,连带着浑身骨头都透着一股子累劲儿。
      这就是熬到临盆的滋味,旁人看着是怀孩子、盼喜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硬生生熬命。
      二妮妈拿过窗边晾着的粗布抹布,随手擦了擦炕沿的灰,又赶紧把窗户那条细缝死死推严,扣上老式的铁卡扣。老太太手上动作利索,嘴里的气却没咽下去,一口乡下土话,絮絮叨叨,全是实打实的憋屈。
      “你听听这风,多凉。”
      “城里的秋风跟咱乡下不一样,乡下风敞亮,这城郊的风钻骨头缝,阴寒阴寒的。”
      “大夫刚说啥?让你别堵心、别憋屈,好好养着,可家里这光景,谁能不堵心?”
      “孩子在肚子里缺氧,不是凭空来的!是你夜夜熬、日日闷,没人疼没人顾,硬生生憋出来的!”
      老太太说着,蹲在炕边,双手轻轻捧着闺女浮肿的小腿,一下一下慢慢揉着。她手上的老茧粗糙,蹭在皮肤上沙沙的,力道不重,却能压得住那股酸胀。一辈子种地喂猪、操持家务的手,最会伺候人,偏偏自家闺女享福的日子没几天,净遭罪了。
      何欣拎着暖壶去隔壁公共开水房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把搪瓷暖壶塞好,倒了半杯温水,递到王二妮手里。杯子是老厂子发的福利杯,掉了大半白漆,边口磨得发亮,温温的水揣在手里,也暖不透冰凉的手心。
      何欣挨着桌沿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绕弯,都是街坊最实在的大白话。
      “阿姨,我今天在医院就憋着一口气没敢说。”
      “厂里哪个干部像李建军这样?”
      “车间主任家媳妇上个月生孩子,人家主任天天早退,产检次次陪着,家里鸡鸭鱼肉换着样补,请假更是张口就来,厂里没人说半个不字。”
      “就他,死要那个本分、那个脸面,把公家的活儿当成老婆孩子,把自家的日子当成多余的。”
      “我在食堂干这么多年,见的工人干部多了,勤快的有,负责的有,但负责到不管媳妇死活的,就他一个。”
      二妮妈长长叹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满心的无奈没处撒。
      “我这辈子真看不懂这种男人。”
      “在外头,谁喊帮忙都应,谁找搭手都上,领导夸、同事敬,落了个老好人、好干部的名声。”
      “回了家,眼皮子一耷拉,啥都看不见。媳妇难受看不见,孩子危险看不见,家里冷锅冷灶看不见。”
      “名声再好有啥用?日子是过给自己家里人的,不是过给厂里外人看的!”
      王二妮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抵着杯壁,眼神淡淡的,没波澜,也没怨气。十几年夫妻日子磨下来,她早就把性子磨平了,磨软了,也磨麻木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虚弱得很。
      “你们别总怪他了。”
      “他从小就是老实性子,读书老实,种地老实,进厂上班更老实。”
      “他认准的理,一辈子改不了,公家的事是正事,私事是小事,在他心里早就钉死了。”
      “他不是坏,也不是薄情,就是太轴,轴得不知道顾家。”
      何欣听得心头一堵,当即就接了话,语气又急又疼。
      “轴?轴就能委屈老婆?轴就能不管孩子死活?”
      “二妮,你就是太善,太会替他找借口!”
      “天底下老实男人多了去了,老实不是冷血的由头!”
      “今天大夫问你老公呢,我当时脸都发烫,丢人!别的孕妇都有人护着、陪着,就你,孤零零躺检查床上,亲妈闺蜜守着,孩子爹缺席得干干净净。”
      “要是今天孩子真出点啥事,他那点破工作、破名声,能抵一条孩子的命?能抵你遭的罪?”
      二妮妈跟着点头,眼眶泛红,语气又心疼又气恨。
      “欣欣说得句句在理!”
      “我活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
      “当初他拼了命争这个家属楼名额,熬夜干活、主动揽脏活累活,受尽辛苦才换来这个安稳住处。”
      “我原以为,他争下来安稳日子,是想让老婆孩子享福,结果呢?”
      “房子是安稳了,日子是体面了,享福的是外人眼里的他,遭罪的是你!”
      “你自从搬进这楼,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孕早期吐得直不起身,中期累得睡不着,晚期肿得走不动路,他问过一句冷暖吗?”
      王二妮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喉咙干涩得厉害,心里也是干巴巴的,半点温热都没有。
      她慢慢说道:
      “日子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他。”
      “当初在乡下,条件差,吃不饱穿不暖,他为了养家,天天起早贪黑。”
      “后来进厂,为了挣安稳工作、挣家属房,更是拼命干活,一点懒都不偷。”
      “他没乱花钱,没亏待家里吃喝穿用,工资月月上交,本本分分做人。”
      “乡下多少男人吃喝嫖赌、游手好闲,对比下来,他真不算差。”
      “不差?”何欣听得直摇头,满心的无可奈何,“二妮,你这人心太软,软得让人恨铁不成钢!”
      “过日子不是只吃口饭、住个房就够的!女人怀胎十月,鬼门关跟前走一遭,图的就是男人一句疼、一点陪伴!”
      “你啥都不图,啥都忍,啥都体谅,最后就只能自己扛所有苦!”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窗外呜呜的秋风,刮过老楼的墙缝,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妮妈抬手抹了把眼角,坐在炕沿边,看着闺女苍白憔悴的脸,越看越心疼,语气放软了,满是长辈的疼惜。
      “闺女,妈不是非要挑他的错。”
      “妈这辈子也劝人过日子,劝和不劝分。”
      “可过日子得有烟火气,得有人心暖着。”
      “这屋里天天冷冷清清,早上他悄咪咪走,晚上黑透了才回,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你怀着孕,身子遭罪,心里再冷清,这身子怎么养得好?”
      “大夫都说了,你是心思太重、憋得太狠,才导致孩子缺氧,这话一点不假!”
      王二妮微微闭眼,靠在墙上,轻轻喘着气。
      “我不憋。”
      “早就习惯了。”
      “刚结婚那几年,在乡下种地,他出去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种地、喂猪、收拾家,不也熬过来了?”
      “现在至少不用下地受累,有房子遮风挡雨,有饭吃有水喝,知足了。”
      “你就是太知足了!”二妮妈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怕吵得闺女头疼,“普通人过日子,求的是衣食温饱,还有人心温热!”
      “你温饱有了,温热一点没有!”
      三人就这么坐着歇了半晌,屋里静悄悄的。
      窗外的天慢慢升高,日头出来了,却暖不透这老楼的阴凉地。家属院里渐渐热闹起来,隔壁传来孩子哭闹声、女人洗菜说话声、男人下班唠嗑声,家家户户都是烟火热气,唯独这间屋子,冷得像没人住一样。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王二妮缓过来些许力气,肚子里的胎动轻轻动了两下,不算剧烈,温温吞吞的,比昨天安稳不少,应该是刚才吸氧打针起了作用。
      二妮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起身收拾桌上的药单、缴费票据,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布包夹层里。乡下过日子的人,最懂节俭,一张纸、一分钱都舍不得乱丢。
      “还好没啥大毛病。”
      “只要孩子稳稳当当、平平安安,你少遭点罪,他忙就让他忙去。”
      “等孩子生下来,家里热闹了,兴许他心思就能转过来,知道顾家了。”
      何欣在一旁听着,默默叹气,没接话。
      她跟王二妮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李建军的性子。这人的轴,是刻在骨头里的,一辈子改不了。指望孩子出生让他顾家,多半是二妮和阿姨自欺欺人的念想。
      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瞅。
      家属院的大院子里,来来去去全是厂里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说说笑笑往车间赶。食堂的大锅菜香味飘得满院都是,白菜炖豆腐、馒头的热气裹着烟火气,四处散开。
      何欣看着热闹的大院,回头看着冷清的小屋,心里酸酸的,随口说道:
      “但愿吧。”
      “我就盼着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别再遭罪。”
      “这几个月我啥活都不干,就守着你,你难受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王二妮微微点头,轻声道:
      “辛苦你了,欣欣。”
      “这几年,多亏有你。”
      “咱俩谁跟谁,还用说这个!”何欣立马摆手,都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客气话根本用不着,“小时候在乡下,你处处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又坐了一阵子,眼看快到正午,日头越来越暖。
      二妮妈怕闺女饿,拿起饭票,准备去食堂打饭。厂里食堂中午有大锅菜,白菜粉条、土豆豆腐,都是家常饭菜,干净管饱,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算是住家属楼最大的便利。
      “你们俩坐着歇着,我去打饭。”
      “今天多打个馒头,再打点热汤,你刚打完针,得喝点热乎的补补。”
      “别挑食,不管好吃难吃,多少都得吃点,孩子需要营养。”
      王二妮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妈。”
      二妮妈拎着饭缸子出门,门轻轻带上,屋里又只剩下何欣和王二妮两个人。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外头的喧闹隔着一层门板,模模糊糊传进来,更衬得屋内冷清。
      何欣坐到炕边,看着王二妮浮肿的脸、疲惫的眉眼,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话说得直白又扎心。
      “二妮,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这次孩子缺氧,真的是给你提了醒。”
      “你不能再这么事事迁就、事事忍让了。”
      “李建军心里只有厂子,没有这个家,没有你,没有未出世的孩子。”
      “你熬了十几年,够对得起他、对得起这个家了。”
      “等孩子生了,你好好养身子,别再一门心思围着他、围着家转了。”
      “他爱忙工作就让他忙,你顾好自己、顾好孩子就行。”
      王二妮垂着眼,看着自己臃肿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带着常年的隐忍。
      “我没想围着他。”
      “我这辈子,前半生熬日子,后半生就熬孩子。”
      “男人靠不住就靠不住,我有孩子、有妈、有你,就够过日子了。”
      “他挣工资养家,我守家过日子,各干各的,也挺好。”
      “好啥好啊。”何欣苦笑一声,“别人家夫妻是互相搭伴过日子,你们俩是各过各的。”
      “名义上是两口子,实际上你跟守活寡没啥两样。”
      这话戳得实在,没有半点虚的,全是家属院旁人私底下的心里话。
      王二妮没反驳,也没辩解,只是轻轻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靠着。肚子依旧坠得慌,腰酸得直不起,可心里早就麻木,连委屈的力气都没有了。
      麻木久了,就真的不疼了。
      正午的日头慢慢移到窗正中,透过玻璃照进屋里,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映出细细的灰尘。老楼的屋子老旧,墙皮发黄,家具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长板凳,一铺土炕,就是全部家当。
      可就是这么简陋的屋子,也是李建军拼尽全力挣来的安稳。
      外人都说王二妮有福气,嫁了个踏实肯干、有稳定工作、有家属房的男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福气,是用日复一日的冷清、无人问津的苦楚、独自硬扛的磨难换来的。
      没过多久,二妮妈提着两个搪瓷饭缸子回来了,一进门就带着一身食堂的热气,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老太太进门就絮叨,还是一口土得掉渣的家常话。
      “今天食堂菜还行,土豆炖得软烂,还有点油水,我特意多盛了点热汤。”
      “就是人太多,挤得我一身汗,厂里工人下班扎堆打饭,挤都挤不动。”
      “我刚才在食堂还听见有人唠闲话,说厂里最近要查账目,各个管事的都得加班盯岗,谁都不准请假。”
      何欣闻言,眉头一皱:“怪不得他这几天疯了一样加班,天不亮就走。”
      二妮妈把饭缸摆上桌,盛出热汤,递给王二妮,嘴里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气闷。
      “你看看,又是厂里的事。”
      “公家的账目是大事,咱懂,不能出错。”
      “可再大的公事,能大过女人生孩子?”
      “谁家媳妇临盆在即,男人还天天连家都不回?”
      “厂里领导就不知道体恤下人?不知道他家里有待产的媳妇?”
      何欣接话:“怎么不知道?全院人都知道!”
      “就是李建军自己太积极,太想表现,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别的干部遇到家里有事,都知道推脱请假,就他,事事争先,生怕落了别人闲话,生怕领导不满意。”
      王二妮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滑进胃里,暖了身子,暖不了心。
      她低声道:
      “他就是要强。”
      “从乡下走到厂里管理岗,不容易,他怕出错、怕丢工作、怕辜负领导信任。”
      “我不怪他。”
      二妮妈看着闺女这副事事包容、事事忍让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我的傻闺女,你这辈子,就是吃亏在太善良、太能体谅人了。”
      “你处处为他着想,事事替他开脱,可他从来不为你多想一分。”
      “等今晚他回来,我必须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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