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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何欣 秋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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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长春城郊,打在脸上糙拉拉的,跟磨砂纸蹭脸一样。
道边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干巴巴脆生生的,人走上去咔嚓咔嚓直响,半点潮气都没有。
长春印刷厂的家属楼是老早厂里统一盖的灰砖老楼,一排排摞得整齐,不新不旧,是正经的单位家属院。院里住的全是厂里老工人、管事干部的家里人,共用一个大院坝,有集体开水房、公共灶台,还有厂里管吃的大锅饭食堂。
这地方就是熟人圈子,家家户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消半天,整个家属院全能唠得清清楚楚。
自打李建军争下了厂里管理岗的家属房名额,一家人就彻底搬离了乡下的土坯房,踏踏实实住进了长春城郊的厂区家属楼。
住在这儿,不用下地遭罪,不用挑水劈柴,水电厂里兜底,天天吃单位大锅饭,安稳体面。在乡下人的眼里,这就是顶顶好的日子,是普通人熬一辈子都摸不着的安稳。
可外人看着再好的光景,内里的苦,只有王二妮自己咽。
她眼看就要到预产期了,肚子坠得厉害,跟硬生生揣了块千斤石头。整个人浮肿得不成样子,腿胀得发木,腰天天酸得直不起来,夜里翻个身都费劲,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浑身骨头缝都是又酸又沉的累。
为了贴身伺候快要生的亲闺女王二妮,二妮的亲妈专门从乡下老家赶来长春。
老太太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人,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没上过学、不认多少字,一辈子只会埋头干活,嘴笨不会说好听话,心里实在,眼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动身来长春之前,老太太把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家里小儿子王小亮还在老家读书,没人照看根本不行。老太太思前想后,专门把小亮托付给大女儿、大女婿全权照看。
老家的几亩地、鸡鸭牲口、家里杂活,还有王小亮的吃喝穿衣、上学接送、日常起居,一股脑全交给了姐姐姐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两口子多上心、多照看,千万别委屈了孩子。把老家的老小安顿妥当了,她才敢放心离开老家,来长春一心一意守着待产的二妮。
跟她们母女俩一起住在厂区家属楼的还有何欣。
何欣就是长春厂区家属院的老街坊,跟王二妮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比亲姐妹还近。她常年在厂里食堂帮工,吃惯了单位大锅饭,摸透了厂里所有的人情世故、条条框框。
知道二妮孕晚期身子笨重、熬得辛苦,身边没个贴心人,李建军又一门心思扑在厂里,压根顾不上家,何欣干脆跟食堂请了长假。
这俩月她啥也不干,天天守在家属楼,陪着二妮熬日子、待生产。
厂区大院的日子死板又单调,天一亮厂里机器就轰隆隆响,食堂准时冒烟做饭,工人上工、家属忙活,日日都是一个模样。
院里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要么两口子搭伴过日子,要么老人围着孩子转。唯独李建军家,日日冷清,安安静静的,半点烟火热气都攒不起来。
这天大清早,天刚蒙蒙泛白,长春城郊还浸着夜里的凉气。厂区食堂的烟囱最先冒出白烟,食堂师傅叮叮当当收拾锅碗瓢盆,是这片区域最早的动静。
家属楼的小屋里,窗户留着一条细缝,冷风丝丝缕缕往屋里钻,吹得桌上的产检记录本轻轻晃悠。
王二妮靠在床头,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脸白得没一丝血色,两只手死死托着后腰,轻轻喘着粗气。孕晚期的罪,没经历过的人根本不懂,浑身沉坠得慌,坐不住躺不舒,连喘气都比常人费劲。
二妮妈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旧帕子,一下一下轻轻给闺女揉着腰,一口土得掉渣的农村话,直白又糙,没有半点虚的:
“今儿个必须去长春镇医院产检,再也不能拖了。”
“你这两天肿得吓人,夜里总闹肚子疼,胎动也不稳,硬扛着早晚要出事。”
王二妮微微点头,声音虚飘飘的,没半点力气:
“我知道妈,到日子了,该去查查。”
何欣蹲在桌边收拾东西,把产检本、医保卡、零钱、纸巾一股脑塞进粗布包里,手上麻利,嘴上全是实在大白话:
“我早掐着日子记着呢,今天铁定要产检。”
“我这俩月啥活都推干净了,食堂班不上,外头零活不干,专门陪你跑医院、待产,啥心都不用你操。”
二妮妈揉着闺女的腰,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就说建军那死心眼!”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开门,骑着车子就往厂里窜。”
“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留,压根不问你身子疼不疼、今天要不要去医院。”
“我为了来长春伺候你,把小亮扔在老家,全权托付你姐和你姐夫照看,家里地不管、活不干,一心一意守着你。”
“他倒好,自家媳妇快要生娃了,心里眼里就只有厂里那点活!”
何欣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阿姨,真的早就习惯了。”
“自打搬来长春这个家属楼,离厂子更近,他更是脚不沾家。”
“以前住乡下,天黑还知道回家,现在抬脚几分钟到车间,厂里哪怕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立马冲过去,家里的事永远排最后。”
“我是真看不懂,上班挣钱再重要,还能比媳妇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二妮妈连连叹气,满脸都是无奈和憋屈:
“建军这孩子,就是天生一根筋。”
“一辈子认死理、守本分,对外人客客气气、周到懂事,厂里领导夸、同事佩服,谁都说他是个靠谱好人。”
“可对自家人,就是块捂不热的冷石头。”
“我闺女怀个孩子遭遍罪,他从来不知道心疼,啥都是不管不问。”
王二妮听着两人的念叨,心里早就麻木了,半点火气都没有,轻声轻气的说:
“妈,你别总说他了。”
“厂里是集体大锅饭,几十号工人指着厂子吃饭过日子,他是厂里管事,肩上担着责任,不敢偷懒。”
“他不是故意不管家,他这辈子就这样,公家的事永远比自家的事金贵。”
何欣听得心里发酸,直愣愣开口:
“二妮,你就是太心软、太能体谅人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当老公、当爹的?媳妇马上临盆,他还天天扎在厂里不回头。”
“厂里别的干部都知道抽空顾家,就他死磕工作、死磕死理。”
“体面房子、安稳日子全是他挣的,最后受委屈、遭罪的,偏偏只有你。”
“我没啥委屈的。”王二妮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平淡淡的,“十几年日子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几天。”
“有我妈陪着,有你守着,比我一个人硬扛强太多了。”
二妮妈听得心里揪得慌,抬手摸了摸闺女苍白的脸:
“我的傻闺女,你就是太能忍了。”
“别人家媳妇怀孕,都是老公捧在手心里疼,就你,默默咬牙硬扛所有罪。”
“今天要检查、要打针,我和何欣全程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啥苦咱俩替你分担。”
“小亮有你姐夫照看,稳稳当当的,咱们不用分心,就踏踏实实养身子。”
三人简单扒了两口食堂打来的馒头稀饭,收拾妥当,互相搀扶着出门,慢慢往长春镇公立医院走。
这医院是城郊镇上最老的公立医院,年头久得很,外墙墙皮大块大块脱落,大门铁门锈得发红,院里水泥地坑坑洼洼,边角长满乱草。门口几棵老杨树落光了叶子,冷风一吹,光秃秃的枝桠晃得人心凉。
医院里头更是又旧又破,过道墙上贴的宣传纸泛黄卷边,地面瓷砖被踩得油亮,墙角堆着拖把、扫帚、废纸箱,乱糟糟的没人收拾。空气里一股子冲鼻子的消毒水味,混着老房子的霉味,呛得人难受。
一楼人挤人、乱糟糟的,全是周边乡下村民、长春厂区的职工家属,吵吵嚷嚷、闹闹哄哄。挂号窗口挤得水泄不通,旁边摆着几台自助挂号机,屏幕亮得晃眼,按键密密麻麻,看着就复杂。
二妮妈一辈子在乡下种地,没怎么进过城,更没碰过这些新式机器,大字也认不得几个,站在挂号机跟前手足无措,局促得不行。
排队好不容易轮到她们,窗口递出来一张薄薄的挂号单,密密麻麻全是字。
二妮妈伸手接过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半天啥也看不懂,一脸茫然地转头问:
“这上面写的啥啊?我一个字都瞅不明白。”
“这单子到底挂的啥科、啥检查?我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
何欣也认不全上面的专业字,跟着凑过头来看,越看越迷糊:
“我也瞅得费劲,密密麻麻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王二妮虽然身子沉、浑身累,但是识字,只能慢慢抬眼,盯着手里的挂号单,一字一句轻声念出来,给俩人听:
“上面写的,产科常规产检,孕晚期胎心监护,门诊三楼产科诊室,序号三十六,今日有效。”
“就是普通产检,查胎心、查胎位的,在三楼产科,咱们排三十六号,今天就能用。”
二妮妈听完才算松了口气,捏着挂号单,满脸局促的嘟囔:
“还是你认字管用,我这乡下老太太,进一趟城看病,连个挂号单都看不懂,真是啥忙都帮不上,净添乱。”
说着话,三人互相搀扶着往楼上走。王二妮肚子太沉,走两步就腰酸坠胀,只能走走停停,不敢着急半步。
一路上满眼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别的孕妇全被老公扶着、护着,拎包跑腿、嘘寒问暖,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有王二妮身边,是亲妈、是闺蜜,从头到尾,缺那个最该陪着她的男人。
找了空椅子坐下等候,何欣看着眼前的场面,低声叹道:
“你瞅瞅人家,产检全是老公陪着。”
“就咱们,次次都是咱俩陪你跑前跑后,建军是一次都不来。”
二妮妈也跟着叹气,心里又气又疼:
“等他晚上下班回来,我非得好好数落他一顿!”
“天大的工作也没有媳妇生孩子重要,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次次缺席!”
王二妮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语气淡得像水:
“数落他也没用。”
“他心里知道亏欠我,就是改不了那死性子。”
“这辈子对外人尽职尽责,对自家人,天生就薄情。”
没等多久,诊室护士扯着嗓子喊号:
“三十六号,王二妮!”
何欣立马起身拎包,二妮妈赶紧小心扶着二妮,慢慢起身走进产检室。
产检室不大,就一张老旧的检查床,床单洗得发白起球,边角还有补丁。桌上摆着胎心仪、听诊器、针管药瓶,满屋子都是浓重的消毒水味。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在镇上坐诊多年,见惯了乡下孕妇,说话直白粗糙,不绕弯子,全是实在话。
医生让王二妮躺好,拿着胎心仪在她肚子上来回滑动检查,一边看仪器数据,一边开口问话:
“预产期就这几天了对吧?”
二妮妈赶紧往前凑了凑,恭敬回话:
“对对对大夫,就剩十来天,眼看就要生了。”
医生手上不停,继续问:
“最近有没有肚子疼、往下坠、见红的情况?夜里胎动稳不稳定?”
何欣立马接话,说得仔仔细细:
“大夫,她这两天状态特别不好。”
“夜里腰酸痛得直不起来,小腹一阵一阵坠疼,胎动时稳时乱,两条腿肿得老高,整夜整夜睡不好。”
“我们天天盯着她,一点重活不让干,一点累不让受,可她身子实在太沉了,熬得慌。”
医生收起胎心仪,低头看着记录本,语气严肃:
“胎位倒是正的,不用慌。”
“但是胎心偏快,孕晚期水肿严重,气血跟不上,胎儿有点轻微缺氧。”
“今天必须吸氧、打保胎针稳住状态,不然后期临盆容易出危险。”
这话一出,二妮妈瞬间慌了,急忙追问:
“大夫,这严重不严重啊?”
“我们都是乡下粗人,不懂这些门道,会不会影响孩子?会不会让我闺女遭大罪?”
何欣也跟着紧张:
“是啊大夫,用不用住院观察?我们二十四小时有人陪着,随时能伺候。”
医生放下笔,直白说道:
“不算大毛病,乡下孕晚期女人大多都有这问题。”
“常年心思重、休息不好、心里憋屈,营养再跟不上,就容易缺氧水肿。”
“不用住院,今天在门诊打完针、吸完氧,回家静养就行。”
“记住了,别熬夜、别生气、别受累,最关键是别胡思乱想,心里别堵得慌。”
“孕妇长期心情压抑,比干活受累还伤身子、伤孩子。”
说完,医生下意识扫了眼门口,随口问了句:
“孕妇老公呢?这么关键的产检,家属怎么没来?”
一句话,瞬间让屋里气氛凉了下来。
二妮妈脸上一阵尴尬,又心酸又无奈,低着头回话:
“大夫,俺家女婿厂里太忙了。”
“他是长春印刷厂的管事,管着车间账目和杂事,天天脱不开身,天不亮上班,黑天黑天回家,家里事压根顾不上。”
“我专门从老家过来伺候她,家里小孙子小亮,我都托付大闺女大女婿照看,家里啥都不管,专门来长春守着她,她男人硬是一点空都抽不出来。”
何欣跟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委屈:
“从她怀孕后期开始,所有产检、复查,他一次都没陪过。”
打完针、吸完氧,三人慢悠悠走回家属楼。进屋歇下,屋里安安静静的,冷清得让人心里发堵。王二妮看着连日来寸步不离、熬神费力照顾自己的何欣,心里又感激又过意不去,身子虚弱,说话慢腾腾的,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委屈和温柔:
“何欣,我最近身子越发沉,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家里琐事也多,乱糟糟的实在折腾人。”
“你先回自己家住着吧,别天天在这儿熬着受累了。”
“等我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你再过来常住,咱们再好好唠嗑团聚。”
说着,王二妮撑着身子坐直些,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沓提前备好的现金,轻轻递到何欣面前,执意要给她结账:
“这两个月你为了照顾我,特意跟厂里请了长假,耽误干活、耽误挣钱,天天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受累又费心。”
“这钱你必须拿着,算是我给你的酬劳,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场。”
何欣见状连忙往后躲,连连摆手不肯接,语气又急又亲:
“二妮咱俩啥情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我伺候你还能要你钱?这也太生分了,我绝对不能收!”
二妮妈也在一旁跟着劝:
“欣欣丫头,你就拿着吧,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没日没夜陪着忙活,二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别推辞了。”
王二妮依旧执意往前递着钱,语气软却格外坚定,带着久病隐忍的执拗:
“一码归一码,姐妹情分归情分,你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让你白搭功夫。”
“你先安心回去歇着,等我生完孩子,咱们再好好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