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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归来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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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傍晚黑得格外早,日头一落,镇上老街的热气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干冷的晚风卷着地上细碎的枯叶,在黄泥路面上打旋子,呼呼刮过街巷,带着乡下秋冬独有的荒寒,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王家包子铺的烟火依旧迟迟未歇,炉膛里剩的余火温着锅底,蒸笼还冒着细细的白汽,把一整天的烟火气都锁在小小的铺面里。自打李建军去厂区当了部门经理,家里的日子就彻底换了模样,白日里铺子只剩两个女人相守,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大波澜,却悄悄变了滋味。
这些天,王二妮和秀秀是真的越来越亲厚。
王二妮怀着身孕身子笨重,腰酸腿疼是常事,日日守在店里,除了坐着发呆就是摸肚子静养,半点重活都沾不得。里里外外收拾店面、洗碗拖地、备料擦桌、招呼零散客人,所有活计全是秀秀一个人包揽。
秀秀从来不说累、不抱怨,手脚永远麻利勤快,眼里总有活计。早上天不亮就起身开门烧火,晚上收拾妥当才肯歇着,对王二妮更是细致入微,渴了递温水、饿了热吃食、坐久了帮着揉腰,事事想得周全妥帖。
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贴心陪伴,把王二妮心里的孤单一点点填满。李建军白日早出晚归,整日泡在厂里忙管理、盯员工、核对账目,回家多半是一身疲惫,话比从前更少,累的时候吃完饭就闷头歇着,极少有空闲陪着王二妮唠嗑散心。
反倒是日日相守的秀秀,成了王二妮最贴身、最贴心的伴。
婆婆看在眼里,心里只剩欢喜,天天念叨两人投缘,更是彻底放了心,逢人就夸秀秀懂事贴心,是家里难得的好帮手。没人知道,这份亲密无间的朝夕相伴,早已悄悄模糊了主仆的界限,也为往后的爱恨纠葛,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天色擦黑,店里最后一波零星客人走干净,老街的铺面陆续关门落锁,街上渐渐冷清下来。
秀秀擦完最后一张桌面,把碗筷规整摞好,又把门口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转头看向靠在收银台、眉眼倦怠的王二妮,一口土乎乎的家常话温温柔柔的:
“姐,店里收拾利索了,啥活都干完了。”
“你这一天坐着肯定憋得慌,腰是不是又酸胀得厉害?外头风小了不少,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王二妮闻言,缓缓抬眼,眼底泛起一点柔和的笑意,轻轻点头:
“行啊,确实坐得浑身僵硬,骨头都酸了。”
“一天到晚待在铺子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好。”
她慢慢撑着桌子起身,肚子沉甸甸坠着腰身,起身的瞬间身子微微一晃。
秀秀见状立马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力道轻柔又稳妥,生怕她磕着碰着,语气满是小心:
“你慢点起身,别急,小心抻着肚子里的娃。”
“身子沉就靠着我,我扶着你,稳稳当当的,绝对不让你摔着碰着。”
“辛苦你了秀秀,天天跟着我受累。”王二妮被她稳稳扶着,心里暖融融的,轻声叹道。
“姐你说的啥话。”秀秀浅浅笑着,眉眼温顺质朴,全是乡下小姑娘的老实模样,“你怀着孕本来就遭罪,我陪着你、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哪来的辛苦。”
“哥在外头拼命挣钱养家,我在家里替他陪着你、照看铺子,都是分内的事。”
两人一慢一稳,慢慢走出包子铺。老旧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室烟火暖意,外头的晚风微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吹散了一整天的沉闷。
镇上老街尽头,修了一片简易的乡村健身区,就几台破旧的健身器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四周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商铺漏出来的零碎微光,暗暗沉沉、安安静静,平日里傍晚有人闲逛,这个时辰早就没了人影,清静得很。
这里成了两人每日傍晚散心的老地方。
一路慢慢走着,黄泥路面坑坑洼洼,秀秀全程紧紧扶着王二妮的胳膊,步步小心,遇到不平的路面就轻声提醒,细致得无微不至。
两人慢慢走到健身器材旁,空地上空荡荡的,四下静得离谱,风声轻轻拂过耳畔,远处老街的人声车马声彻底隔远,像是一瞬间断了所有尘世喧嚣,只剩她们两人,静静立在微凉的晚风里。
王二妮缓缓靠在老旧的腰背按摩器上,慢慢舒展着僵硬的腰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酸胀舒缓了不少。
晚风掀起她的碎发,拂过她略显憔悴的眉眼,怀着孕的女人本就心思细腻柔软,此刻四下安静无人,心底的闲话和好奇,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
她侧头看着身旁安安静静站着、身姿利落温顺的秀秀,看着小姑娘年纪轻轻、勤恳懂事,日日围着铺子和自己打转,从来不见她逛街玩耍、不见她与人来往,更没听过她提过半分儿女私情的事。
王二妮心里忍不住好奇,慢悠悠开口唠起了贴心闲话,土白话朴实又温柔:
“秀秀,你今年也二十出头了吧?”
“嗯姐,过完年就二十二了。”秀秀乖乖应声,垂着眉眼,双手轻轻放在身前,姿态温顺乖巧。
“二十二正是谈对象、处婚事的年纪了。”王二妮看着她,眉眼温和,慢悠悠问道,“姐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你现在有没有谈恋爱?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小伙子?”
这话落下,晚风轻轻吹过,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秀秀垂着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和隐忍,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长这么大,心里装的人,从来不敢说、不能说、更不配说。
她心心念念、偷偷牵挂、日日窥探的人,是别人的丈夫,是眼前这个温柔善良、怀胎待产的姐姐的男人。
是撑起这个家、踏实顾家、她仰望了无数日夜的李建军。
这份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执念,是她一辈子的秘密,是压在心底最沉的心事,龌龊又偏执,永远不能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哪怕日日守在他的烟火里,日日替他照顾妻儿、守着家业,日日盼着能靠近半分,她也只能永远藏在暗处,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片刻的失神后,秀秀立马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眼扬起一副干净懵懂的笑脸,语气朴实又腼腆,带着乡下小姑娘的羞涩和单纯:
“没有的姐,我没谈恋爱,也没有中意的人。”
王二妮看着她单纯无害的模样,只当她是老实腼腆、不爱张扬,接着轻声问道:
“咋不谈呢?你人勤快、性子好、长得也周正,踏踏实实的,肯定有不少小伙子喜欢你吧?”
“咱们乡下姑娘,到了你这个年纪,大多都定亲嫁人了,你咋一点都不着急?”
秀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淡然,语气平平淡淡,句句都是伪装出来的通透懂事:
“我不急的姐。”
“我家里条件不好,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我也没啥本事,就只会干点粗活累活。”
“我现在就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攒点钱,先顾好自己的日子,别的啥都不想。”
“再说我现在在咱们家干活,有稳定工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知足了,压根没想过谈恋爱处对象的事。”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太懂事了。”王二妮听着心里愈发心疼,轻声感慨道,“女孩子哪能一辈子靠干活过日子,终究是要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有人疼有人护,才是正经归宿。”
“你人这么好,将来肯定能遇上个真心待你的好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一辈子辛苦受累。”
秀秀低头浅浅笑着,笑意落在眼底,却是一片凉丝丝的空落。
好男人?
她见过最好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是沉默寡言、踏实担当、为家拼命、疼妻顾家的李建军。
见过最好的人,往后世间所有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填不满她的心。
这辈子她心里装着的人只有一个,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爱而无名。
这辈子她想要的圆满,只有这烟火人家,只有那个沉默顾家的男人,可这一切,从来都不属于她。
她抬眼看向暮色深处,晚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无人能懂的执拗:
“我不用啥好归宿,也不用人疼。”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安安稳稳干活,安安静静待在这儿,日子平平淡淡,我就很知足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在王二妮耳朵里,是小姑娘单纯懂事、不求名利、踏实本分。
可只有秀秀自己清楚,她口中的“待在这儿”,从来不是单单守着一间包子铺。
是守着李建军的家,守着他的烟火日常,守着她这辈子求而不得的执念。
王二妮哪里能看透她心底的九曲回肠,只当她年纪小、心思单纯,笑着继续贴心唠嗑,语气温温柔柔,像亲姐姐一样操心:
“你就是太容易知足了。”
“人活着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有个依靠,干活挣钱是其次,有人相伴、有人兜底,日子才算圆满。”
“你要是往后遇上合心意的小伙子,可别不好意思,跟姐说一声,姐帮你把把关,帮你长长眼。”
“谢谢姐。”秀秀温顺点头,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又真诚,“我要是真有那一天,肯定第一个告诉姐。”
暮色越来越沉,四周的风渐渐凉了几分,吹得健身器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四下无人,远离了铺子的烟火、家人的琐碎、市井的喧闹,彻底断了尘世的牵绊。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们两人,静静站在深秋的晚风里,说着最贴心的家常,藏着最错位的心事。
王二妮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靠在器材上,轻声叹道:
“说真的秀秀,这段时间多亏有你陪着我。”
“建军天天在厂里忙,早出晚归,白日里家里冷冷清清,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守着铺子、怀着身孕,真的太孤单了。”
“你比我亲妹妹还贴心,细心、懂事、靠谱,有你陪着我,我心里踏实太多了。”
这番真心实意的话,暖得纯粹、干净,满是全然的信任和亲近。
秀秀看着眼前毫无防备、温柔善良的王二妮,看着她一身安稳圆满、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心底的情绪复杂到极致。
有感激、有愧疚、有酸涩,更有深入骨髓的不甘和偏执。
她对得起王二妮的信任,却对不起自己日夜疯长的私心。
她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贪恋这家人的烟火安稳,更贪恋那个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男人。
秀秀微微低头,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转瞬又被温顺掩盖:
“姐,你别这么说。”
“能陪着你、能在咱们家干活,是我的福气。”
“以后不管啥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我永远陪着你,好好照顾你和肚子里的宝宝。”
这话听着是姐妹间的温情许诺,实则是她心底最偏执的执念。
她要长久留在这个家,长久守着这份烟火,长久陪在他和她身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到所有人习惯她、依赖她,熬到模糊主客、熬到替代一切。
王二妮全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只觉得心里暖暖的,笑着说道:
“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
“等我生完孩子,身子养好了,咱们姐妹俩就一起守着铺子,好好过日子。”
“好。”秀秀重重点头,眼底温顺依旧,心底暗流汹涌。
两人又在晚风里站了许久,慢悠悠唠着乡下的琐事、邻里的闲话、往后的小日子,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远处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点点散落,照亮微凉的暮色。
时间不早,晚风越来越冷,秀秀小心翼翼扶着王二妮的胳膊,轻声说道:
“姐,风越来越凉了,咱们回去吧,别冻着你和孩子。”
“晚了哥也该下班回来了,回去正好能赶上吃晚饭。”
“行,咱们回去。”王二妮轻轻应声,慢悠悠直起身子。
秀秀依旧牢牢扶着她,步步稳妥,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身,两人并肩慢慢往包子铺的方向走。
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一高一矮,相依相伴,看着是最和睦亲近的姐妹模样。
可没人知道,这温情脉脉的朝夕相伴里,藏着一场无望的暗恋、一场隐忍的算计、一场注定伤人的虐恋。
王二妮掏心掏肺待她,全然信任、真心亲近。
秀秀披着温顺懂事的皮囊,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却在心底悄悄觊觎着她的圆满、她的爱人、她的一生安稳。
最苦的虐恋从不是针锋相对的争吵,不是轰轰烈烈的决裂。
是这般你真心待我、我暗自谋你的悲凉。
是日日相伴、温情脉脉,却藏着私心暗流,等着岁月慢慢蚕食所有圆满。
回到包子铺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巷口走来一道挺拔的身影。
李建军穿着厂里的规整工装,身形沉稳,步履匆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迎着暮色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