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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挑拨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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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头短得很,天刚擦亮没多久就亮透了,可暖意半点不实在,晒在身上轻飘飘的,抵不住巷子里钻来的冷风。黄泥路被前两日的北风扫得干干净净,路边的荒草枯得发黑,贴在地皮上,看着又荒凉又寡淡,是乡下秋冬最寻常的模样,平平淡淡,没半点生气。
王家包子铺天不亮就开了门,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烧着,通红的火苗舔着锅底,大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白腾腾的热气滚滚往外冒,混着白面发酵的香、卤肉的咸香,把一屋子的冷潮气烘得暖暖和和。
这是李建军正式去厂区当经理的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照旧不爱说话,穿衣、洗漱、收拾东西,动作利落又沉稳,没半点声响。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就扎进后厨揉面备料,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工装,是厂里统一发的制服,看着规整体面,也多了几分生人该有的距离感。
婆婆早早起来烧了热水,端着搪瓷缸子递到他手里,嘴里絮絮叨叨叮嘱,全是乡下老人最朴实的牵挂:
“今儿头一天上班当经理,别慌里慌张的。”
“虽说不用干苦力,管人管事也别太较真,厂里的员工都是混日子挣钱的,太严苛容易得罪人,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省心。”
“早饭我给你留了热包子、热稀饭,揣两个在兜里,上午饿了能垫垫,别硬扛着不吃饭。”
李建军接过搪瓷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缸壁,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他天生寡言,一辈子学不会花言巧语,所有的懂事和孝顺,都藏在沉默的顺从里。
王二妮扶着腰从里屋慢慢走出来,肚子沉甸甸坠着,走一步都要缓一缓。一夜过去,她心里还揣着担忧,眉眼间都是放不下的惦记,轻声开口:
“建军,厂里事多,别太操心。”
“你从来没管过人,当经理压力肯定大,实在扛不住就别硬撑,咱们铺子虽然挣钱少,好歹安稳,我不怕日子清贫。”
李建军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软了几分,语气依旧简短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扛得住。”
“孩子花销大,我多拼点,你们往后就少受点罪。”
简简单单两句话,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王二妮看着他挺拔又单薄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只是化作一句软乎乎的叮嘱:
“那你按时下班,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好。”李建军点头应下。
一旁的秀秀早就忙开了。天没亮就起床扫地烧水、擦拭桌椅、摆放餐具,店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穿着朴素的旧衣裳,手脚麻利,眼神温顺,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干活,不插话、不抢话,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只会埋头干活的乡下姑娘。
可她耳朵竖得老高,把夫妻俩的对话、一家人的牵挂,字字句句听得透亮。
看着李建军一身规整工装,看着他为了妻儿咬牙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她垂着眉眼,手里擦桌子的动作不停,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念想,又悄悄疯长了一寸。
这么好的男人,勤恳、踏实、有担当,从不抱怨吃苦,一门心思扑在家里。
偏偏是王二妮的男人。
偏偏她秀秀,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只能做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婆婆转头看向忙前忙后的秀秀,满脸放心,随口托付道:
“秀秀,今儿开始家里就不一样了,建军白天不在家,店里大小事全靠你和二妮撑着。”
“二妮身子重,弯腰抬手都费劲,扫地洗碗、收拾台面、招呼客人,所有累活脏活你多担待,千万别让她累着、冻着。”
秀秀立马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温顺无害的笑,一口土得掉渣的家常话,真诚又乖巧:
“阿姨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
“哥出去上班挣钱不容易,为了姐和孩子拼死拼活,我干点活算啥?”
“今天开始店里所有重活累活我全包了,姐就安安稳稳坐着歇着,收钱看店就行,半点累活都不让她沾,绝对好好看着铺子,不出一点乱子。”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婆婆笑得眉眼舒展,打心底里信任她,“有你在,我们全家都踏实,建军在外上班也能安心。”
秀秀低头浅浅一笑,继续低头干活,温顺的假面裹着汹涌的私心,藏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透半分。
李建军收拾妥当,拎着随身的小包,最后看了一眼铺子,看了一眼王二妮,再次低声叮嘱:
“白天有事立马打电话,别自己扛。”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王二妮点点头。
李建军没再多言,推门走出包子铺,迎着清晨的冷风,往镇上的厂区走去。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也彻底隔开了李建军白日里所有的踪迹。
从这一刻起,这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白日里就只剩下身怀身孕、心思柔软的王二妮,和满心执念、暗藏算计的秀秀,两个人独处相守。
清晨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老街的行人越来越多,上班的、买菜的、赶早集的,络绎不绝涌过来,包子铺的生意一下子忙了起来。
客人三三两两进门,买包子、打稀饭、夹咸菜,人声嘈杂,烟火喧闹。
秀秀手脚飞快,端饭、收钱、递餐具、收拾餐桌,忙得脚不沾地,却半点不乱,利落又勤快。遇上熟客搭话,也是笑脸相迎,嘴甜客气,谁见了都夸一句小姑娘能干懂事。
王二妮坐在收银台后头,身子笨重,只能坐着看着,偶尔收收钱,看着忙碌的秀秀,心里满是感激,时不时轻声叮嘱:
“秀秀,忙不过来就歇会,别一直站着忙活,累坏了身子。”
“姐我不累。”秀秀一边快速擦拭刚空下来的桌子,一边回头笑着回话,“我年轻,身子骨结实,这点忙活不算啥。”
“你怀着孕呢,可不能操心劳累,你好好歇着就行,店里有我顶着呢。”
这话听得王二妮心里熨帖,只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这么省心贴心的帮手,全然没察觉身边人眼底藏着的暗流。
忙活到日上三竿,早市彻底散去,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店里终于清闲下来,没了络绎不绝的客人。
炉膛的火小了些,店里温度刚刚好,暖洋洋的。婆婆想着中午要去村口买点新鲜猪肉,给王二妮补身子,转头叮嘱两人两句,就挎着小竹篮出了门。
铺子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她们主仆二人,四下静得能听见炉膛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王二妮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发酸的腰肢,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秀秀端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放在她手边,语气温柔软糯,慢悠悠开口唠家常,全是接地气的土话:
“姐,是不是腰又酸了?怀着娃真是遭大罪了。”
“可不是嘛。”王二妮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轻声应着,“越到后面越累,浑身不得劲,坐久了累,站久了也累。”
秀秀挨着旁边的桌子轻轻坐下,姿态谦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惋惜,看似随口闲聊,字字句句都在悄悄往人心缝里钻:
“其实哥也太拼了,真的没必要这么逼自己。”
“以前守着铺子安安稳稳的,虽然挣得少点,但是天天在家,能陪着你,能看着店里的烟火,一家人朝夕相伴多好。”
“现在当了经理,看着体面工资高,可天天早出晚归,白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一点也顾不上了。”
王二妮闻言,心里微微一动,顺着话头轻声说道:
“我也不想他这么累,可他犟,一心想给孩子多攒点钱,怕我们以后吃苦。”
秀秀点点头,脸上带着全然体谅的模样,话锋轻轻一转,语气软软的,却藏着细碎的挑拨:
“我知道哥是疼你们,责任心重。”
“可男人在外头当领导,天天跟厂里的人打交道,应酬琐事多,心思慢慢就都在工作上了。”
“往后天天早出晚归,白天不着家,晚上回来累得只想歇着,慢慢的,家里的事、你的难处,他怕是就顾不上惦记了。”
“姐你怀着孕最需要人陪、最需要人疼,可现在开始,白日里冷冷清清就你一个人守店,夜里哥回来也满身疲惫,哪还有精力顾及你的心情。”
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全是看似贴心的实在话,没有半句恶意,听着全是为她着想。
可字字都在悄悄给王二妮心里扎刺。
王二妮本就心思敏感,怀着孕格外多愁善感,被这番话轻轻一勾,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子空落落的委屈。
她低头摸着肚子,轻声呢喃:
“我就是有点孤单。”
“以前不管多忙多累,他天天都在店里,抬头就能看见人,心里踏实。现在他一走,偌大的铺子空空的,总觉得少了点啥。”
秀秀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悄悄得逞,面上却愈发温柔体贴,连忙柔声宽慰,话里却藏着更深的铺垫:
“姐你别多想,哥也是没办法,都是为了这个家。”
“以后白天店里有我陪着你,我多陪着你说话,多干活,绝不让你孤单受累。”
“就是有时候我看着都心疼,哥一心挣钱拼前程,倒是把家里最该珍惜的安稳,慢慢忽略了。”
“好多男人都是这样,一旦在外头挣了大钱、当了小官,心思就不在家里了,慢慢就忘了家里媳妇的辛苦,忘了怀胎十月的不容易。”
这话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攻击性,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王二妮的心底,悄悄埋下猜忌和失落的种子。
王二妮沉默着,没说话,心里那点原本的温暖和感激,悄悄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知道李建军辛苦,知道他是为了家、为了孩子。
可架不住日日独处的冷清,架不住旁人日复一日的软语提点。
人心都是脆弱的,尤其是怀胎待产的女人,最缺陪伴,最易多想。
秀秀见她沉默,立马收敛了所有隐晦的语气,立马转了话题,笑着说起家常琐事,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感慨,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瞎说。”
“哥那么顾家疼你,肯定不会的,他就是太辛苦太累了。”
“中午我给你蒸两个红糖馒头,熬点小米粥,软软糯糯的,适合你怀着身子吃,好好补补气血。”
“辛苦你了秀秀。”王二妮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太敏感,连忙压下心底的落寞,温柔道谢。
“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秀秀温顺笑着,起身转身走进后厨。
站在灶台边添柴烧水的瞬间,她脸上的温顺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偏执。
她太懂人心了。
太懂怎么用最软的话、最真的模样,慢慢离间这对恩爱夫妻的感情。
她不说李建军不好,只说他辛苦、太忙、顾不上家。
她不挑拨争吵,只悄悄放大王二妮的孤单、委屈、缺失。
她不用尖锐的言辞,只用日复一日的陪伴、随口的感慨、贴心的宽慰。
温水煮茶,慢火熬心。
一点点磨掉夫妻之间的信任和温存,一点点填满属于自己的位置。
后厨柴火熊熊燃烧,热气蒸腾,模糊了秀秀的眉眼,也藏住了她眼底所有的算计和不甘。
外头街上偶尔有行人路过,铺子安安静静,烟火依旧温热。
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和睦安稳的一家人,勤恳懂事的小姑娘。
只有暗处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半晌午的时候,有老街坊熟客进店买包子,是个常年在镇上摆摊的大婶,跟王家熟得很,进门就笑着唠嗑:
“二妮啊,今儿没见建军?往常这个点他都在后厨忙活呢。”
王二妮坐在前头,笑着回话:“他今天去厂里上班了,应聘上厂区经理,白天都在厂里忙活。”
大婶闻言眼睛一亮,连连夸赞: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建军这孩子真是有出息!”
“老实本分、踏实能干,不靠偷不靠懒,硬生生拼出个经理岗位,真是难得的好男人!”
“你这辈子真是有福,嫁了这么个顶天立地、一心一意顾家的好丈夫!”
都是实打实的夸赞,朴实的乡下大白话,句句都在说李建军靠谱、值得托付。
秀秀端着刚蒸好的热馒头从后厨出来,恰好听见这番话,脸上挂着附和的笑意,配合着点头:
“是啊,哥特别能干,也特别疼姐。”
语气真诚,神色温顺,谁看了都觉得她真心为主家高兴。
可心底,那点酸涩的不甘,又翻涌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王二妮坐着享福,有人百般疼爱、拼命守护?
凭什么她秀秀任劳任怨、勤恳付出,永远只能做个旁观者?
她端着馒头走到王二妮面前,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温柔:
“姐,趁热吃,刚蒸好的,甜软暖和。”
王二妮拿起馒头,暖意入手,心里却莫名还是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