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的专属陷阱》倾夏听雨

58、宋砚的过去 宋砚的

　　宋砚的姑姑宋宜给林旭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林旭在公司，刚开完三个小时的对接会，指尖还捏着发烫的钢笔，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宋宜姑姑”的备注，指尖顿了顿，接起来。宋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很平和，像每次家庭聚餐时，她坐在餐桌边温声跟人说话的样子。
　　“小林，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小砚的。”
　　“您说。”林旭把椅子往后拉了拉，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小时候的事？”
　　“讲过一些。他爸走得早，他叔叔那些年压着他。”
　　“还有别的。他可能没跟说全。”

　　林旭把手机拿紧了一些，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他跟宋砚在一起这么久，对方跟他聊起童年的次数其实不算少，大多是轻描淡写带过，说小时候跟着姑姑长大，叔叔总爱找他麻烦，上学的时候总被亲戚家的小孩排挤，那些话讲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露出来。林旭从来没追着问过，他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肯定是扎在人心底的刺，宋砚不想提，他就不会硬逼着对方把伤口掀开给自己看。
　　“什么事？”
　　宋宜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叹气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飘过来，带着点沉得发闷的重量。“他妈妈在他六岁的时候走了。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他提过。”林旭的指尖捏得更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他跟你提的时候怎么说的？”
　　“他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宋家，去了国外。这些年很少联系。”
　　“他没有跟你说的是，他妈妈走的那天，他追出去了。他追到门口，看着他妈妈上了车。他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谁拉都不进来。”

　　林旭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办公室的空调风扫过他的后颈，凉得他后脊一阵发麻。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六岁的宋砚穿着不合身的小外套，光着脚站在深秋的冷风里，小小的身影站在宋家大宅的门口，看着汽车的尾气慢慢散在风里，妈妈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他站在那儿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脚肯定早就冻僵了，可谁拉他都不肯走，就那样死死盯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等着那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他就不提他妈妈了。谁提他跟谁急。他叔叔拿这件事刺激过他很多次，说他妈妈不要他了，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他那时候才六岁。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就再也不让任何人提了。”宋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显然是隔着电话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我那时候在外地工作，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发烧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妈妈的名字，醒了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两个字。”
　　“姑姑，”林旭开口，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涩，“您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他身边。有些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跟你说。但他需要有人知道。他这个人，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你跟他在一起，他肯定有很多时候让你觉得他太黏人、太怕你走。那些东西都是从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他。是让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宋宜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刻意卖惨的意思，“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连出差两个小时的高铁都要连夜赶过去突袭，生怕对方走丢了。小林，我把他交到你手里，放心。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他小时候受过的那些苦，不是他矫情，是他真的怕了。”

　　林旭沉默了一会儿，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想起宋砚每次在他出差前，都要反复确认行程，想起他每次站在安检口，都要盯着自己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想起他那次发烧，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硬撑着说没事，怕耽误自己出差。以前他只当是宋砚太依赖自己，现在才明白，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不安，全是六岁那年站在冷风里的那个下午，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怕自己站在门口等一下午，最后等来的还是空荡荡的巷子，怕自己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最后对方还是会坐上汽车，再也不回头。
　　“谢谢姑姑。我知道了。”林旭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让他站在门口等的。我每次都会回来。”
　　宋宜在电话那头笑了，语气里的紧绷感终于松下来，“我就知道跟你说没错。晚上记得给他做碗热乎的，他小时候发烧，就爱喝我煮的番茄鸡蛋面。”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项目邮件，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点跳动的光，眼前却全是六岁的宋砚站在冷风里的样子，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汽车消失的方向。他把没写完的邮件直接关了，拿起手机，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几点回？”
　　宋砚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六点。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想早点见你。”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林旭把手机锁屏，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助理交代了两句剩下的工作，直接往电梯走。电梯往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先去附近的菜市场线上店买了新鲜的番茄和土鸡蛋，又挑了一把宋砚爱吃的小青菜，备注让骑手直接送到家里，比他们到家的时间早半小时就行。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晚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梧桐刚抽条的清香气，他掏出车钥匙解锁车，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指尖还有点发僵。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宋砚，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怕痒，知道他改方案改到深夜会习惯性啃笔帽，可直到今天才发现，对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结，他直到现在才摸到边。

　　车开得比平时稳，他绕路去了家开了很多年的老蛋糕店，买了个宋砚最爱的草莓小蛋糕，奶油上撒满了新鲜的草莓粒。拎着蛋糕往家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想跟宋砚说“我在楼下等你下班”，想了想又删掉，什么都没发。他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些他藏了二十多年的旧事，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同情他，他只想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把那些他小时候没得到的暖意，一点点全都补给他。

　　到家的时候，外卖骑手刚好把菜送到门口。林旭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番茄在开水里烫了一下，轻松剥掉皮，切成小块在油锅里炒出沙沙的汁，倒上温水煮开，把打散的鸡蛋液慢慢淋进去，撒上一点点葱花。他以前跟着宋砚学过好几次做番茄鸡蛋面，今天做出来的味道，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香。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砚开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晚风气息，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今天不是说要加班到八点吗？”宋砚换了鞋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我刚才在楼下还想着，今天要自己煮泡面吃来着。”
　　林旭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今天提前把工作做完了，给你煮了番茄鸡蛋面。”
　　宋砚的动作顿了顿，把脸从他后背探出来，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番茄鸡蛋面？我早上刷美食视频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来着。”
　　林旭没说话，只是把锅里的面捞出来，盛进白瓷碗里，撒上最后一点葱花。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旁边摆着那个草莓小蛋糕，暖黄的灯光落在碗沿上，把番茄汤的热气烘得软乎乎的。

　　宋砚坐在餐桌对面，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番茄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睛弯起来，“比我煮的还好吃。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林旭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想给你做好吃的，自然就学会了。”宋砚没怀疑，低着头呼噜呼噜吃面，鼻尖慢慢冒出一点细汗，像小时候在姑姑家，发烧的时候裹着被子，捧着一碗热乎的面，连心里的寒气都能被烘得暖起来。

　　吃完饭林旭主动收拾碗筷，宋砚坐在沙发上拆那个草莓小蛋糕，挖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等林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举着沾了奶油的手指递到林旭嘴边，“你尝一口，今天的蛋糕特别甜。”林旭低头咬掉他指尖的奶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橘猫跳上沙发，蜷在两个人腿中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宋砚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圈，像往常无数个放松的夜晚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碎碎念今天公司发生的趣事。林旭安安静静听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柑橘洗发水香味，好几次想开口问他当年站在门口等妈妈的那个下午冷不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宋砚不想提，他就不会逼他说出口。有些伤口不用非得掀开来看，只要有人守在旁边，慢慢用暖意把它捂好，比什么都强。

　　“林旭，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宋砚忽然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能看穿他心里藏着的事，“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旭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就是忽然觉得，能早点回家看见你，特别好。”
　　宋砚笑了，往他怀里缩得更深，“我还以为你是被老板骂了呢。”他没多想，继续跟他讲今天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声音软乎乎的，裹在暖黄的灯光里。

　　林旭抱着他，指尖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拍，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以后永远不会让宋砚站在门口等任何人，永远不会让他像六岁那年那样，在冷风里站一下午，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坐上汽车再也不回头。他每次出差都会提前报备行程，每次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哪怕临时要加班，也会提前发消息说清楚，不会让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胡思乱想，不会让他攒了二十多年的不安，有半点冒出来的机会。

　　后来宋砚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轻缓，手还牢牢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下一秒就会走。林旭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蹲在床边，看着宋砚熟睡的脸，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把他吵醒。他以前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给对方最好的物质条件，现在才明白，对宋砚来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是永远不会缺席的报备，是永远亮着的玄关灯，是永远不会让他站在冷风里等的踏实感。

　　他起身去客厅，把手机拿过来，点开两个人的共享日历，把未来一个月的所有非必要应酬全部标成了拒绝，在日历的最末尾，新建了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日程，标注着“带宋砚回他小时候住的老巷口，去吃他姑姑说的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糖水铺”。设置好提醒时间之后，他把手机锁屏，转身走回卧室，掀开被子躺进去，把熟睡的人轻轻搂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宋砚的脸上，把他的眼睫染成浅银色。林旭贴着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不会走的。我永远都不会像你妈妈那样，把你一个人留在门口。”
　　怀里的人似乎是听见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像做了个很甜的梦。
　　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没说出口的委屈和不安，从今往后，都有人替他兜着了。他不用再站在冷风里等一下午，不用再怕身边的人忽然就消失，不用再把那些苦水全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往后的日子里，永远会有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等他回家，永远会有一个人，站在玄关的灯下，张开胳膊，等着他扑过来。